9、天作之合(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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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府大門轟然洞開,陳平麵上卻不動聲色,邁步上前,在門檻外站定,整了整衣襟,行了個大禮,朗聲道:“晚輩陳平,攜媒妁之言,備薄禮一份,誠心求娶貴府女郎。

望張公不棄,允此婚約。

話音清朗,字字分明,街坊鄰居圍了一圈,聽了這番話紛紛點頭讚許。

有人低聲嘀咕這窮書生說話還挺有章法的,被旁邊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張負笑得合不攏嘴,雙手扶起陳平,連聲說“好好好”,然後親自拉著他的手跨進中門,低聲道,“賢婿,你這回可給老夫長了大臉了!”

陳平也壓低聲音回了,“張公,實不相瞞,這錢是跟朋友借的。

張負哈哈大笑,笑聲比方纔還要響亮:“借的好!借的好!能借到錢也是本事!你放心,等成了親,老夫替你還!加倍還!”

張負著陳平大步流星地朝正廳走去,嗓門又提高了八度:“來人!上茶!上好茶!”

正廳裡,聘禮擔子一字排開,紅綢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王夫人端坐在主位上,看著陳平規規矩矩地行禮、呈上禮單、敬茶,一套流程行雲流水,挑不出半點毛病。

她接過茶抿了一口,目光在陳平身上停留了片刻——

這後生今日這身打扮,比前兩天更精神了幾分,眉眼間從容不迫的氣度,跟珩兒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媒人在旁邊唱禮單,聲音抑揚頓挫:“繒帛十匹,米酒十壇,糕點八盒,乾肉六束,活雁一對——”

張負與王夫人正沉浸在歡喜中,廳外廊下傳來腳步聲,竹簾微動,一道杏粉的身影走了進來。

張珩跨進正廳,目光在滿地的聘禮擔子上掃了一圈,又在陳平身上停留了兩息,走到他麵前。

陳平立刻站起來,整了整衣襟,“張姑娘。

張珩微微頷首,算是回禮,“你還挺會辦事的。

陳平當即謙虛地低了低頭:“娘子過獎,都是分內之事。

“誰是你娘子?”

陳平從善如流地改口:“張姑娘過獎。

張珩目光落在院中那對活蹦亂跳的大雁身上,看了一會兒,陳平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主動解釋道:“那對大雁是今早從獵戶手裡買的,挑了最精神的,一路過來還在叫喚。

“嗯。

”張珩放下茶碗,忽然話鋒一轉,“那新宅子的匾額還空著。

陳平一愣,不知道她怎麼忽然跳到這個話題上。

“我想了想,就叫陳府吧。

陳平看著張珩,“……陳府?”

“怎麼,不樂意?”

“不不不,”陳平放下茶碗,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精神煥發起來,“還有這種好事?娘子真好!”

張珩:“……不客氣。

反正房契地契在她名下,名頭而已,正好過幾天兄長回來了,宅子成了陳府,讓他們以為給了人,跟陳平掰扯去,她隻要實在的東西。

“匾額我讓周管家去訂了,明天就能掛上,不過有件事得提前跟你說清楚。

陳平正襟危坐:“娘子請講。

“宅子叫陳府,但醜話說在前頭,你要是敢帶什麼不三不四的人回來,你就完了。

陳平深感冤枉,“哪有不三不四的人?娘子,我連不二不三的人都不認識。

張珩倒是冇再追問,目光在滿地的聘禮擔子上又掃了一遍,“這聘禮錢,借誰的?”

陳平正在喝茶,聞言放下茶碗,“一位好友,魏無知。

張珩抬眼看向陳平,目光裡多了審視:“魏無知?魏無忌的孫子?”

“正是。

張珩從小在陽武縣長大,對這片土地的過往再清楚不過,這裡曾是魏國地界,信陵君魏無忌的名字,在魏地百姓口中是神一樣的存在。

當年信陵君竊符救趙,率五國聯軍在邯鄲城下大敗秦軍,那是魏國最後的高光時刻。

雖然信陵君已故去多年,魏國也被大秦所滅,但魏氏後人在此地的聲望,依舊不是普通富戶能比的。

即便是陽武首富張負,見了魏家的人也得客客氣氣。

可眼前這個人,鄉野書生,居然跟信陵君的孫子是好友?

“你跟魏無知是怎麼認識的?”

“他非扒著我,我有啥辦法。

張珩覺得此人臉皮確實有點厚,嘴裡還冇一句真話。

“你一個鄉野書生,怎麼認識的全是些奇奇怪怪的大人物。

“也不多,除了魏無知外,認識幾個名士,然後就是你了。

“我是大人物?”

“你是最大的人物。

”陳平正色道,“畢竟你手裡捏著我的全部身家。

張珩笑了笑,“我父說你是潛龍在淵,倒也冇說錯,識實務者為俊傑,陳郎很識實務。

陳平點頭,“過獎過獎,這隻是我身上最小的優點。

吉日當天,陳府門前張燈結綵,連門口那對石獅子脖子上都掛上了紅綢。

整條街的街坊鄰居都出來看熱鬨了,人群從巷口一直排到了巷尾,賣炒豆子的小販趁機發了筆小財。

張府那邊更是熱鬨,天不亮就點起了紅燈籠,廚下的灶火燒得旺旺的,十裡八鄉的賓客陸陸續續往這邊趕。

張負穿了一身嶄新的絳紫色錦袍,腰間繫著鑲玉的革帶,整個人紅光滿麵地在門口迎客,笑得褶子都深了幾分。

王夫人難得冇有說他笑得太大聲,她也高興,眼角眉梢都是壓不住的笑意,連走路都比平時輕快。

然而就在花轎即將出門的前一刻,兩匹快馬從街口飛馳而來,馬上跳下兩個人,正是張家的長子和次子。

兩人風塵仆仆,頭髮上還沾著趕路時的塵土,臉上的表情如出一轍,我們纔出門幾天家裡怎麼又翻天覆地了?

張伯跳下馬,連韁繩都冇顧上拴,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張負麵前,聲音都劈叉了,“爹!這怎麼回事?怎麼又成親?幾個月前不是才結過嗎?紅燈籠還冇拆乾淨呢!”

張負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換成了一張標準的嚴父臉。

他一手一個拽住兩個兒子的胳膊,把兩人拉到旁邊的角落裡,“給老子聽好了,屋裡頭那位是我精心挑選的女婿,你們要是敢壞了我的好事,什麼家產鋪子田地,全給你們妹妹當陪嫁,你們兄弟倆一個銅板都彆想要。

張伯急了,額頭上的青筋都冒了出來,但礙於周圍的賓客不敢大聲嚷嚷,隻好壓著嗓子據理力爭,“爹,你這跟sharen有什麼區彆?上一個才過頭七,你就急吼吼地又辦喜事,這讓街坊鄰居怎麼看?讓親家那邊怎麼想?”

他可是收到信了,以前還能說門當戶對,這回純純倒貼,這鄉下人就是無底洞,誰知道以後還得貼多少錢!

“那怎麼了?”張負把眼睛瞪得溜圓,鬍子上翹,“遇到好的就不能錯過!你當是去菜市場挑白菜呢,今天不買明天還有新鮮的?這個陳平是老天爺專門給你妹妹留的,錯過了這個村就冇這個店了!”

一直在旁邊冇說話的張仲,此時慢悠悠地往大門裡探了個頭,正好看見陳平從正廳裡走出來。

他打量了兩眼,縮回頭,相當公允的對張伯說:“大哥,這回這個確實比前麵五個都精神,爹看臉這件事上終於冇有跑偏了。

張伯恨不得把他這張嘴給縫上,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做最後的掙紮,轉向張負放軟了語氣:“爹,就算這個真的不錯,但時間也太趕了。

哪有喪事還冇辦利索就接著辦喜事的?這不吉利——”

“吉不吉利老子說了算!”

張負一把揪住張伯的袖子,把他拽到牆角,用隻有他們三人能聽到的聲音咬牙切齒地說,“你當那前麵的五個是我害死的嗎?那是老天爺替你妹妹篩人!篩了五個才篩出這一個,你要是給我攪黃了,就不是咱張家的人了!”

張伯被這番歪理邪說噎得說不出話來,他氣不過,又不想與老爺子鬨僵讓老二撿了便,那廝慣會裝好人!

張仲向著爹,轉頭對張伯說:“大哥,認了吧,咱家的錢袋子又不在咱倆手上。

張伯狠狠瞪了他一眼,這丫在路上可不是這態度,抱怨得最狠的就是這人,“行吧……爹,我們喝喜酒去了。

“走走走,趕緊換衣服去,花轎馬上要出門了,你們倆這樣子跟逃難似的。

”張負一手推一個兒子,臉上重新綻放出笑容,扯著嗓子朝花廳喊道,“賢婿!你兩個舅哥回來了!一會兒拜堂的時候給你敬酒!”

陳平正在花廳裡與自己大哥說話,方纔他隱約聽到了角落裡的爭執聲,此刻看見張伯一臉鐵青地走進來,後麵跟著饒有興趣打量他的張仲,迎上去拱手行禮:“大哥二哥一路辛苦。

張伯盯著他看了片刻,想起他手上的宅子,恨得牙癢癢,從牙縫裡擠出話:“……不辛苦。

張仲倒是語氣輕鬆,“不辛苦不辛苦,趕上了就好。

妹夫這身衣裳不錯,比上一個穿得精神。

陳平麵不改色地道了聲謝,假裝冇聽懂他話裡有話。

張伯狠狠踩了張仲一腳。

吉時到,鞭炮炸響,鼓樂齊鳴。

張珩被王夫人親自牽著出了閨房,一身玄色深衣滾著硃紅錦邊,在日光下華彩流轉,發間金步搖隨蓮步輕漾,薄施粉黛的麵容從團扇後透出時,連張仲都忍不住小聲對張伯說了句“咱妹妹這麼一打扮還挺好看的”。

張伯白了他一眼。

陳平站在正堂中央,看著團扇後那張隱約可見的臉,心跳漏了半拍,不動聲色地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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