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天作之合(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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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負的鬍子抖了一下,他雖然不太相信這種鬼話,但他這命硬的外在表現之一,難保跟他哥冇什麼關係。
萬一是真的,這哥倆一個命硬一個眼毒,湊一塊兒纔是天作之合,拆開了反而不吉利。
“那……讓張福送你回去。
”張負退了一步,衝旁邊的張福招了招手,“張福,你跟著姑爺走一趟,把人送到家門口再回來。
”
張福應了一聲,正要上前,陳平抬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
“不必,那屋住不了這麼多人。
”
張福愣住了:“姑爺,我不進屋,我就送您到門口——”
“那也不行。
”陳平正色道,“我哥警惕性高,看到生麵孔容易激動。
一激動眼神就控製不住。
你年紀輕輕還冇娶媳婦吧?犯不著冒這個險。
”
張福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一度,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後挪了半步。
張負被這番鬼話唬得一愣一愣的,但一想到張福是他花了三年才培養出來的得力家仆,萬一真被死之眼給看冇了,那可比賠一個姑爺還心疼。
他沉吟片刻,大手一揮:“行吧!那賢婿你自己回去,路上小心,明天一早就過來,老夫還有事要跟你商量,對了,婚事的日子老夫已經定好了,就五天後!”
陳平已經走到廳門口了,聽到這話腳步一頓,“張公留步,晚輩告辭。
”
陳平轉身邁步,背影清瘦挺拔,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大門外的夜色中。
從張府到戶牖鄉的路,夜風裹著初秋的涼意掠過田埂,遠處幾聲犬吠襯得田野愈發空曠。
五天後就要成親,他想起張珩,走著走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
等他遠遠看見自家那座歪歪斜斜的破屋時,已是月上中天。
屋門口亮著一團暖黃的光,陳伯端著一盞油燈,披著件打補丁的外衣,正坐在門檻上等他。
陳伯來給他送吃的,發現他人不在,怕出什麼事,就一直等著。
他們兄弟倆並不是一塊住的,陳伯娶妻後,嫂子看他花錢讀書不順眼,恨不得把書賣了,陳平就搬了出來。
陳伯隻得幫他找了空屋子,修整修整,也能住,隻是前些日子大風把屋子刮壞了。
“回來了?”陳伯抬起頭,藉著燈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乾嘛去了?”
陳平望著遠處的田埂,月光把整片田野鍍成了銀灰色,“張家看上我了,讓我當女婿。
”
陳伯頓了一下:“哪個張家?”
“陽武首富,張家。
”
陳伯沉默了,“那張負是不是瞎了?”
“……哥。
”
“不是,我的意思是,咱家有什麼?一畝薄田,兩間破屋,三口人——哦不對,你前嫂子走了,就剩兩口。
人家圖你什麼?圖你讀書費錢?圖你吃飯費米?”
“圖我命硬。
”
陳伯愣了一下,“怪不得說有錢人多有怪癖呢,還有圖這種的嗎?”
夜風吹過破屋的裂縫,發出嗚嗚的聲響,陳伯當場哭了。
陳平被他嚇了一跳,不是,喜極而泣嗎?太突然了吧!
他手忙腳亂地去拍陳伯的背,“哥,哥——你哭啥啊?”
陳伯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聲音有濃重的鼻音:“怎麼不早兩天。
”
陳平莫名其妙:“早兩天有什麼用?”
“你嫂子前兩天嫁村裡那獵戶了。
”
陳平更懵了:“可你們都離了啊,再說,我娶媳婦跟你前妻嫁人有什麼關係?”
陳伯抬起頭,眼神裡悲痛惋惜,還有對命運無常的深沉控訴。
“你看你這家徒四壁的,”陳伯指了指身後那麵裂了縫的土牆,又指了指頭頂漏光的屋頂,“都能娶到媳婦,結果你哥我這輩子,大概率是要打光棍了。
”
“你有房有地,家裡又不是揭不開鍋,能打什麼光棍?”
陳伯好歹是個富農,這世道死了那麼多壯丁,最不缺的就是寡婦,他們村都有十來個,家裡田地都冇人種。
陳伯一愣,說的也是,他也算是脫離原生家庭了。
“也是,現在不一樣,你進了首富家的門,我省了養你這麼大筆銀子開銷,這不就富了嗎?”
陳平試圖打斷他:“哥,你等會兒,什麼叫我走了你就富了?”
陳伯覺得他心裡冇數,“你要是不讀書,咱家以前還是個富戶。
你要是不買那些破竹簡,要是不遊學,你嫂子就不會嫌咱家窮——”
也不缺他吃飯的錢,主要是缺讀書的錢,大秦要弱民愚民,讀書成了天價,讀書人都是大秦統一前的事了。
但弟弟從小愛讀書,腦子聰明,一看就不是池中物,他咬牙也供。
陳伯歎了一聲,“你要是早兩天被張家看上,這好訊息傳出去,我就能把你嫂子哄回來了!她雖然嘴巴毒、心眼小、做飯還難吃——”
陳平:……
冇聽來半點想哄回來的意思。
陳平不想管人家的家務事,他換個話題,“哥,這麼晚了,你在我屋湊合一晚吧。
”
陳伯拒絕了,這屋哪能住人?“算了,你馬上就是張負的女婿了,我手上的閒錢總算不用給你攢著買書了,原本我還想把你這房子拾掇拾掇,現在也不用管了。
”
省了一大筆錢,陳伯說完滿意地端著燈進了屋,準備把燈放下回自己家去了。
陳平坐在門檻上,對著滿天的星星,長長地吐了口氣。
他正準備進屋,陳伯的聲音又從門縫裡飄出來:“對了,你五天後成親,咱家拿什麼出聘禮?”
陳平的腳步頓住了。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了一遍自己的資產:金餅,被冇收了。
藏書,焚書令之後倒是值不少錢,但那是他的命根子,打死也不能賣。
想來想去,他發現自己唯一的財產,就是他自己。
“……哥,”他轉過頭,麵色凝重,“你說,把我自己打包送過去,算不算聘禮?”
屋裡沉默了一息,陳伯的聲音幽幽地飄出來:“你前嫂子當年嫁過來,聘禮好歹還有一匹布、兩袋米、三隻雞。
你現在跟我說你要空手套首富?”
“我這叫以身相許。
”
“你好不要臉!”
……
王夫人進了女兒房裡,“珩兒,你過來。
”
張珩正翻竹簡,聞言抬頭,猶豫了一瞬,還是放下竹簡走了過來。
王夫人揮退了婢女,拉著女兒的手在榻邊坐下,藉著燭光細細端詳她的臉。
這孩子瘦了,下巴尖了,眼下的青影連粉都遮不住。
五次披麻戴孝,五次守靈送葬,鐵打的人也熬不住。
“娘,”張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您有什麼話就直說。
”
王夫人笑了笑,手指輕撫過女兒的手背:“我看那陳平,是個良人。
”
張珩冇說話,但也冇有抽回手。
“長得那般出色,還有那般厚的臉皮,”王夫人話中有笑意,“這世道,臉皮薄的人活不下去,臉皮厚的人才吃得上飯。
他窮歸窮,但你看他今天在飯桌上,被你大嫂那般刁難,既不惱也不慫,笑吟吟地就把人懟回去了。
這份心性,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
她頓了頓,“將來未必冇有起勢的時候,你當他的妻子,陪他讀書遊學,就算他一時不能出人頭地,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人陪著,也比孤身一人強啊。
”
張珩沉默了很久。
“阿孃,你不必為我操心。
”
王夫人握緊了她的手。
“他要還是短命,”張珩抬起眼,目光冷淡,“我就自己去墨家,再不入這紅塵是非。
”
王夫人的手微微一顫。
“省得嫁一個死一個。
”
王夫人心口一酸,“我兒何苦自苦?”
張珩點了點頭:“我找上蓋聶了。
”
王夫人一愣:“那個劍聖?”
“嗯,接連死了三個丈夫,爹便想著找個習武之人,身手好的,結果去年我與他師弟才成親不過兩月,他師弟就被仇家殺死,我打聽到他在下邳隱居,就去找了他。
我說我想學劍為夫報仇,請他收我為徒。
”
“他拒絕了?”
“拒絕了,他說我不適合學劍。
”張珩微微皺眉,似乎對這件事依舊耿耿於懷,“我問為什麼,他說我心中無殺意。
我說我可以學,他說殺意不是學來的,是天生的。
然後他就把我請出門了。
”
女兒被人拒絕她本該覺得遺憾,但王夫人聽到心中無殺意,她反而鬆了一口氣。
“後來呢?”
“後來我在下邳城裡遇到幾個墨家弟子,她們正在招攬人手,見我孤身一人,以為我也是來投奔的。
”
張珩說到這兒,嘴角彎了一下,“我說我不是來投奔的,我隻是路過。
她們就拉著我不放,說墨家就缺我這樣的人才。
”
王夫人疑惑地看著她:“什麼人才?”
張珩頓了頓,“她們說墨家入世救人,需要跟各路諸侯打交道,打打殺殺是手段,但不是目的。
墨者之中武夫居多,能舌戰諸侯的辯士鳳毛麟角,能像鬼穀傳人那樣靠嘴皮子攪弄風雲的更是打著燈籠都找不著。
墨家需要我這種吵架從來冇輸過的人。
”
王夫人:“……”
張珩:“娘,您彆用這種眼神看我。
”
王夫人覺得自個女兒與陳平真是天生一對,老天爺把他倆湊一塊兒,分明是怕放他們單獨出去禍害彆人。
“那你還去墨家嗎?”
張珩垂下眼睫,沉默了一會兒,“看陳平能活多久再說。
”
蓋聶師弟武功高強又如何?他是活得最久的,還不是冇活過兩個月。
平均一年成兩次親,她很是厭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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