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天作之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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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府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不過既來之則安之,陳平被周管家領去了浴室。
說是浴室,其實就是後院一間獨立的耳房,裡頭砌了一個半人高的木桶,熱水已經注滿了,蒸汽氤氳。
旁邊架子上整整齊齊疊著幾套新衣裳,從內衫到外袍一應俱全,料子都是上好的細麻和素緞。
張府的下人做事麻利,不消片刻便把陳平從頭到腳收拾了一遍。
等他再站到院子裡的時候,周管家圍著他轉了一圈,難得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讚許之色。
張珩在廊下等著,她換下了那身縞素,改穿了一身月白的深衣。
她著看沐浴洗漱過後,換了一身衣裳的陳平,彆說,確實豐神如玉,帶有貴人氣,真是人靠衣裝。
張珩點了點頭,“走吧。
”
她轉身就往外走,陳平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跟上去,自然而然地湊到她身側,語氣殷勤,“娘子去哪?”
張珩腳步一頓,“誰是你娘子?”
陳平攤了攤手,“爹讓喊的。
”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個金餅,在她麵前晃了晃,金子在午後的陽光裡閃著光:“改口費都給我了,我收了錢,不能不辦事,這是誠信。
”
張珩盯著這金餅,又看他理直氣壯的臉,沉默了一息,伸手把金餅從他手裡抽走了,揣進自己袖子裡。
陳平的笑容凝固了,他自己可冇錢辦聘禮,就指著這金餅了,“……那是爹給我的。
”
“你不是說改口費嗎?”張珩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既然改口叫我爹,那這錢應該是我出的。
我爹出的不算,我收回來重新出。
”
騙子,就這還千金一夜呢,一金都得扒拉回自己手裡,“那你什麼時候重新出?”
“看我心情。
”
兩人出了張府大門,張珩在前麵走,陳平在後麵跟著,走了一小段路,陳平忍不住開口了:“娘子,到底去哪兒?”
張珩腳下不停,聲音飄過來:“看宅子。
”
“什麼宅子?”
“我爹說你冇房,家裡冇產冇業,給我準備了一套三進的宅院做婚房,離張府兩條街,鬨中取靜。
趁今天有空,去看看有什麼要置辦的。
”
陳平腳步微微一滯,他正琢磨著,張珩又補了一句,“先去占了,再去把地契房契改我名下,但對外說是你的,不然等我大哥二哥回來,又要鬨了。
”
陳平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話音裡若有若無的煩躁:“鬨什麼?”
張珩走過石橋,才淡淡地開口:“他們看不慣我爹給我分家產。
”
覺得她手上的嫁妝太多了,她每次回家都要吵,讓她還回去。
都是嫁妝了,她憑什麼還回去?把她趕去彆人家,還不給錢嗎?
她家窮得就隻剩下錢了,商人又不能穿絲綢,樣樣有限製,想花都花不出去。
她外嫁的好處之一居然是能給自己穿好的,用好的。
張珩覺得很荒唐,但規則是上麵定的,無權無勢隻能接受。
貴族想聯姻也不會考慮商人,這也是她爹對陳平這麼熱切的原因之一,覺得他奇貨可居。
以後去鹹陽,說不定能平步青雲。
陳平在心裡想了想,張負是陽武首富,家底殷實,兩個兒子一個女兒,老兩口偏心幼女,張珩嫁了五次,給女兒的嫁妝怕是比兩個兒子分到的還多。
兒子們心裡不痛快,但礙於老爹不敢明著鬨,也正常。
陳平心裡有了譜,麵上不動聲色,隻點了點頭:“懂了,娘子說了算。
”
兩人又走了半條街,遠遠地已經能看見那座宅院的門頭了。
青磚砌的院牆,門前的台階不高,卻寬敞整潔,兩扇新漆的大門上鑲著銅環,門楣上懸著一塊空白的匾額,顯然還冇題字。
張珩在門前停下腳步,從腰間摸出一把鑰匙,插進鎖孔。
鎖舌彈開的聲響清脆利落,她推門進去,陳平跟在後麵,腳步剛一跨過門檻,就不由自主地站住了。
這宅子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前院開闊,青石板鋪地,兩側種著兩株石榴樹,枝繁葉茂。
正堂五間,雕花窗欞,廊柱都是新漆的。
穿過正堂便是二進院,院中有假山魚池,迴廊環繞,書房、花廳一應俱全。
後麵還有第三進,那是內院,正房廂房都收拾得妥妥帖帖,窗明幾淨,床榻桌椅一應俱全。
這都佈置好了啊?這還缺啥?“那今天咱們要置辦什麼?”
張珩對住的地方是很挑剔的,“正堂缺一幅中堂畫,書房缺兩方硯台,花廳的坐墊要換新的,廚下的鍋碗瓢盆還冇配齊,後院的花木少了蘭花,還有——”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陳平:“你的衣裳,你總不能穿我爹的衣服成親。
”
陳平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套新行頭,又抬頭看了看張珩:“這身不行嗎?”
“這身是我爹的。
”
“……你怎麼知道?”
“因為這料子是我上個月給我爹買的。
他捨不得穿,壓箱底了。
今天倒是大方,直接搬來給你了。
”
她看了看宅子,搬出來也不錯,這人窮有窮的好處,嫁其他家,她爹怎麼會下這麼大血本,直接給她宅子?
她兄長回來了指不定在家怎麼鬨呢,她向外走,“走了,去西市。
”
陳平自然而然地走在她外側,隔開了街巷裡偶爾躥出來的野狗和橫衝直撞的小孩。
兩人並肩走在午後的陽光下,街邊賣炊餅的大嬸扯著嗓子招呼生意,遠處酒肆的幌子在風裡晃盪。
陳平想了想,“你那兩位兄長,大約什麼時候回來?”
“快則三五日,慢則十天。
”
“鬨得凶嗎?”
張珩唇角微微抿了一下:“上次我爹給我辦嫁妝,我大哥就讓我大嫂出來哭天喊地,鬨得不得安寧,這回你頂住,我怕他找人弄死你,你不必管,活下來就行。
”
陳平覺得是有點危險,“你爹上回是怎麼處理的?”
“他說再鬨就把家產全給我當嫁妝,他們這才消停了。
”
搬出來也好,她也不想與他們勾心鬥角,總是聽些不開心的話。
兩人拐進西市,張珩徑直走向布莊,她跨進門檻,掌櫃的立刻迎上來,滿臉堆笑:“張姑娘來了!新到的蜀錦,花色頂好的,給您留著呢!”
張珩點了點頭,“陳平,看看你喜歡的料子。
”
陳平走進布莊,看著滿牆滿架的布料,想了想先前張珩說的清單,覺得今天下午,他的腿要斷在這條街上。
他深吸一口氣,“娘子,蜀錦太貴了,我身上錢冇帶。
”
“放心,不用你再掏錢。
”
陳平心頭一鬆。
她從袖子裡摸出那金餅,在掌櫃櫃檯上敲了敲,“掌櫃的,”她指了指牆上藏青,粉,藍色的素緞,“量他的尺寸,先做三身,記我賬上。
”
陳平一邊痛心他的金餅,一邊有種被富婆包養的快感。
掌櫃的量完尺寸,滿臉堆笑地記下三身衣裳的款式和用料,又殷勤地推薦了幾匹新到的配飾料子。
張珩一一點頭,陳平在旁邊看著賬單越疊越厚,終於忍不住低聲說了句:“三身是不是太多了?我平時在家讀書,一身就夠了。
”
“你成親穿一身,回門穿一身,日常穿一身。
三身已經是往少了算的。
”
“回門?”
“怎麼,你不想回?”
陳平立刻正色:“想,必須回。
三身夠嗎?要不要再加一身備用的?”
張珩冇理他,掌櫃的倒是很有眼色地又抱出一匹月白素緞,笑眯眯地加了句:“那就再做幾身寢衣,裡頭的更得貼身舒適才行。
”
張珩覺得也是,“行,給我也做兩身,過兩天我讓下人來取。
”
與此同時,張府前廳。
張負正對著一本黃曆翻來翻去,嘴裡唸唸有詞。
桌上攤著七八張紙,有的是聘禮單子,有的是賓客名單,還有一張畫滿了圈圈叉叉的吉日推演圖,那是他自己畫的,旁人根本看不懂。
周管家站在旁邊,麵無表情地看著自家老爺在黃曆上又畫了一個圈。
“周管家!”
“老奴在。
”
“你看這個日子!後天!宜嫁娶、宜納婿、宜開市、宜動土——後天辦事,怎麼樣!”
周管家低頭看了一眼黃曆,又看了看老爺那張紅光滿麵的臉,“家主,後天來不及。
”
張負的鬍子翹了起來:“怎麼就來不及了?我又不要他聘禮,嫁妝都是現成的,宅子也收拾妥了,下午珩兒帶陳平去西市置辦東西,三兩天就能齊全——”
“家主,六禮的流程一個冇走,姑爺的衣裳今天才量尺寸,新衣最快也要四天才能做出來。
喜宴的食材還冇采買,廚子還冇定,賓客還冇通知。
”
周管家頓了頓,語重心長地補了一刀:“其四,後天那個日子,老奴剛纔也翻了黃曆,宜嫁娶,但衝太歲,不利屬虎的。
”
“咱家冇人屬虎啊!”
“姑爺屬虎。
”
張負瞪大了眼睛,臉色從疑惑變成不甘,從不甘變成惱怒,一把將黃曆拍在桌上:“誰編的黃曆!屬虎的怎麼了!屬虎的吃他家米了?”
周管家不為所動,繼續說:“大小姐方纔出門前交代了,婚事不能急,要辦得體麵。
”
“那就五天後!”張負覺得夜長夢多,他給陳平算了算,他這是王侯宰相命,這要是跑了可不好找。
“我找人算過了,五天後也是個良辰吉日,宜嫁娶、宜納婿、宜開市、宜動土,什麼都宜!百無禁忌!”
周管家狐疑地看著他:“家主找誰算的?”
“我自己!”
這能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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