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福兮禍之所伏

木蘭圍場的驚魂一幕,宛若投入靜湖的巨石,在皇室與勳貴圈中掀起千層浪。然而在所有旁觀者眼中,鍾家二姑娘鍾楚楚,無疑是因禍得福、吉星高照的典範。

那頭驟然現身的猛虎,成了襯托她「忠勇」與「氣運」的最佳註腳。區區低等武官家嬌弱稚nV,竟在千鈞一髮之際爆發出驚人膽識與急智,奪馬、衝鋒、拋索、絆虎……一連串動作在眾人記憶裡充滿巧合與驚險,最終成就救駕奇功。這簡直是傳奇話本照進現實!

劫後餘生的太後對楚楚的喜Ai感激溢於言表。在臨時營帳中,她緊握楚楚纖手,反覆端詳,越看越是憐Ai。小姑娘麵sE猶帶蒼白,杏眸水光瀲灩,驚懼未褪的模樣更顯楚楚可人。太後輕撫她手背連聲歎道:「好孩子,當真是好孩子!莫怕,今日你可是立下潑天功勞。」

皇帝亦龍顏大悅,不僅為自身與母後脫險,更因這忠勇之舉現於春狩場合,恰是彰顯其治下臣民忠君Ai國、武風不墜的絕佳範例。當即下旨厚賞鍾楚楚:h金千兩,錦緞百匹,珍珠頭麵、翡翠鐲釧、各sEg0ng玩珍器……琳琅滿目,令清水巷出身的鐘家人看得目眩神搖,心驚膽顫。

這尚未終了。皇帝目光落向跪伏在地、激動得渾身顫抖的鐘誠,沉聲道:「武官鍾誠,教nV有方,忠勇可嘉!危難之際其nV能奮不顧身,足見爾平日教導,不忘忠君衛國之本!朕擢升汝為從六品昭武校尉,調任京畿衛戍營,望爾恪儘職守,莫負朕望!」

連躍三級!

從微末近乎不入流的武官,一躍成為從六品京畿校尉!無異鯉躍龍門,一步登天!鍾誠隻覺腦中轟鳴,幾yu暈厥,唯能連連叩首,語帶哽咽:「微臣……謝主隆恩!必當肝腦塗地,以報陛下聖恩!」

皇後與諸位得寵妃嬪見太後皇帝如此,自然紛紛贈以厚賞,既為錦上添花,亦存結緣之意。一時間,鍾家這頂簡陋帳篷,竟成圍場中除禦帳外最受矚目之處。

然則,與外界所見風光無限相較,鍾家眾人內心深處,卻是後怕遠勝喜悅。

好不容易熬到賞賜儀式畢,回到自家簡陋帳中,柳雲薇猛地將楚楚攬入懷中,身子猶自微顫,淚如雨下:「我的兒!可嚇煞為娘了!那般凶險,若有萬一……叫娘如何活下去!」憶起nV兒衝向猛虎的那幕,至今心膽俱裂。

鍾誠亦是麵sE凝重,望著案上地上堆積的耀眼賞賜,隻覺如捧燙手山芋。深x1一口氣沉聲道:「楚楚,今日汝……確實魯莽了。」

楚楚此刻已收儘人前驚惶,乖巧偎在母親懷中輕聲道:「爹,娘,nV兒知錯。當時情急,隻想阻那大蟲,未及深思……」

大姐婉然心細如髮,憂心蹙眉:「二妹平日最是沉穩,今日怎會……」話未儘而意已明,妹妹此舉超乎常理。

楚楚心下苦笑,麵上卻露後怕委屈:「nV兒也不知,當時腦海一空便衝出去了……如今回想,雙腿仍軟。」她必須將一切歸於衝動與氣運,絕不容人聯想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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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終未作聲的三妹妙晴,此刻雙目晶亮扯著楚楚衣袖:「二姐!真厲害!眾人都嚇呆了,獨你敢衝上前!如今可是救駕功臣了!」五歲的天佑也挺起小x膛,與有榮焉:「二姐是英雄!」

「住口!」柳雲薇難得對孩子們厲聲嗬斥,目光嚴厲掃向妙晴與天佑,「爾等謹記,今日之事是二姐氣運加身,是皇恩浩蕩!外出不許炫耀,更不許提你二姐如何厲害,可聽明白了!」

她轉而緊握楚楚雙手,壓低嗓音語氣前所未有凝重:「阿楚,娘知你或許……異於常人。但要牢記孃的話,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今日你鋒芒太露!天家恩賞是福,亦可能是禍!咱家根基淺薄,驟得這許多賞賜,你爹又連晉三級,不知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盯著,羨慕、嫉恨,甚至等著抓咱們錯處!今日之舉若被有心人深究……」

鍾誠接過話頭,語氣沉痛:「你娘說得是。楚楚,往後行事定要愈加謹慎,萬不可再這般強出頭。京城不b清水巷,水深難測。今日你是功臣,來日若行差踏錯,這些榮耀轉瞬即成催命符!」

見父母眼中深切憂慮,楚楚心頭凜然。她明白這警告絕非危言聳聽。鄭重頷首:「爹,娘,nV兒記住了。往後定當謹言慎行,再不恣意妄為。」

家人的憂慮沖淡受賞喜悅,帳內氣氛透著沉重。

然外界風波豈會因他們謹慎而平息。接續幾日直至春狩結束返京,鍾家帳前可謂門庭若市。

有真心道賀的同僚低階官員,言談滿是羨佩;有好奇打量、yu觀「福星」真容的勳貴家眷;亦有心思活絡,開始試探與新晉升遷、前景看好的鐘誠攀交的各sE人等。

鍾誠與柳雲薇打起全副JiNg神應對,謙遜低調,將功勞儘歸於皇恩浩蕩與nV兒僥倖,不敢有半分得意。楚楚則始終扮演著受寵若驚、羞怯內向的小nV兒模樣,躲於母親或大姐身後,緘默少言,偶爾開口亦是細聲細氣,契合她「受驚」後的人設。

就連蕭烈,也在隨從提醒下遠望過鍾楚楚一回。彼時她正被幾位好奇貴nV圍觀,垂首絞著衣角,儘是上不得檯麵的小家子氣。蕭烈因她「恰到好處」的絆虎之舉而起的疑竇,見此情狀便消散大半。或許,當真是個氣運滔天卻膽怯平庸的尋常nV子。他淡漠移開視線,不再關注。

卻未察覺,那低垂眼簾下,靈動眸中閃過的並非全是怯懦,還有一絲難以捕捉的審慎與清明。

春狩終了,鑾駕歸京。鍾家帶著浩蕩皇恩與滿車賞賜,亦懷著滿腹隱憂,離開木蘭圍場,踏入雲譎波詭的京城名利場。等待他們的,將是與過往截然不同的人生。福兮禍之所伏,這場驟然而降的榮華,終將把這微末武官之家引向何方,猶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