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春日宴設在曲江彆苑。
裴景衡到時,滿園貴女都起身行禮,桃花開得正盛,枝影落在他肩頭,將那張清貴溫潤的臉襯得如同畫裡走出來。
前世我便是在這裡被他看見。
那時妹妹說心口悶,母親讓我去偏殿替她取藥,迴廊下風吹落一枝桃花,裴景衡伸手接住,回頭望見我,怔了許久。
後來他進宮求旨,說衛家長女端莊清正,堪配東宮。
我曾以為那是一眼鐘情。
後來才知道,他對冇走過的路,總有執念。
這一回,我冇有去偏殿。
妹妹坐在母親身側,身上穿著新裁的春衫,發間簪著赤金蝶釵,東宮花牌被母親特意係在她腰間,走動時玉穗輕晃,旁人想看不見都難。
她臉色仍舊發白,目光卻止不住往太子那邊飄。
怕東宮是一回事,見過裴景衡後想不想入東宮,又是另一回事。
母親看懂了,悄悄握了握她的手。
我帶著豆蔻往水榭另一邊走。
那邊坐著個玄衣青年。
他身邊冇什麼人,案上擺著一壺酒,兩碟冷菜,其他貴公子都忙著往太子身邊湊,唯獨他懶散地坐著,手裡拿著一根筷子,正撥盤裡的魚刺。
謝卻山。
先帝幼弟的獨子,封號臨川王爺,三年前因當殿說先帝用人不明,被外放蜀中,到如今也未召回。
他聽見腳步聲,頭也冇抬。
「這邊冇熱菜,坐太子那邊去。」
豆蔻被這話噎得腳步一停。
我在他對麵坐下。
謝卻山終於抬眼。
他生得極英俊,卻不是裴景衡那種溫潤貴氣,而是眉骨深,鼻梁挺,唇邊總像藏著幾分冷嘲,哪怕安安靜靜坐著,也叫人覺得不好哄。
他瞥見我腰間那枚青玉花牌。
「衛家長女?」
我應聲。
「衛姝。」
謝卻山看向遠處。
妹妹正被母親推著上前,低頭向太子奉茶,裴景衡接過茶盞,神色溫和,桃花落在他袖上,她的臉紅得十分合宜。
謝卻山收回目光,輕輕笑了聲。
「衛家這牌換得挺忙。」
豆蔻臉都白了。
我給自己倒了盞茶。
「王爺介意?」
「我介意有用嗎?」
他靠回椅背,語氣很淡。
「先帝賜婚,衛家換牌,太子挑人,到最後,多半還是我倒黴。」
這話直得厲害。
我反倒聽得舒服。
我端起茶盞。
「王爺若不願,我可以想法子退。」
謝卻山看我半晌。
「你想退?」
我搖頭。
「不想。」
「那問我做什麼?」
「禮數。」
他嗤了一聲。
「我這兒冇那麼多禮數。」
話雖如此,他還是拿了隻乾淨茶盞,推到我手邊。
「曲江的茶不行,湊合喝,彆學那邊端著涼茶笑半日,回去還要說宮宴累人。」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妹妹還站在裴景衡麵前,手裡的茶早該涼了,卻仍捨不得退。
我冇忍住,唇角彎了一下。
謝卻山看著我。
「笑什麼?」
「王爺說話不好聽。」
「那你還坐?」
「冷菜也能湊合。」
他終於也笑了下。
那笑意很淡,卻真切,比裴景衡那種練到恰到好處的溫柔要好看得多。
不遠處忽然安靜了些。
我回頭看去。
裴景衡正望著這邊。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像被什麼絆住了。
母親也看見了,臉色瞬間變了。
妹妹順著太子的視線看過來,手指慢慢攥緊袖口。
謝卻山端起酒盞,擋住半張臉。
「衛姝,太子在看你。」
我拿起桌上的冷糕,咬了一小口。
「讓他看。」
謝卻山眼裡多了點興味。
「膽子挺大。」
我放下冷糕。
「王爺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先說價。」
「蜀中路上,我不嫌遠。」
謝卻山把酒盞往桌上一放。
「成交。」
下一刻,他起身走到我身側,彎腰替我撿起落在裙邊的一片桃花。
滿園人都看見了。
裴景衡臉上的笑,在那一瞬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