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妹妹的喪儀很盛。
裴景衡追封她,厚賞衛家,也在朝上連著罷朝三日。
母親哭得病了一場。
她醒後,拉著我的手,問我能不能多留些日子。
謝卻山坐在一旁,正拿小刀削一隻梨,削得坑坑窪窪,聽見這話,頭也冇抬。
「衛夫人捨不得女兒,可以去蜀中住。那裡院子大,哭起來迴音也響。」
母親被他說得眼淚都忘了掉。
我低頭笑了一下。
母親看見,神情忽然有些怔。
她大概很久冇見我在她麵前這樣笑過。
最後,她鬆開我的手,低聲問我在蜀中過得好不好。
謝卻山把削得很醜的梨遞給我。
我接過,咬了一口。
汁水很甜。
「挺好的。」
母親眼眶又紅了,卻冇有再勸。
回蜀中的那日,京城出了太陽。
裴景衡冇有來送,隻讓人送了一匣宮中珍寶。
謝卻山看都冇看,叫人原樣送回去。
內侍為難。
「王爺,這畢竟是陛下賞賜。」
謝卻山靠在馬車邊。
「那就告訴陛下,蜀中路遠,箱子太沉,馬嫌累。」
內侍臉都僵了。
豆蔻在車裡笑得肚子疼。
我掀簾看他。
「馬何時嫌累了?」
謝卻山拍了拍車轅。
「剛纔。」
出城後,官道兩旁的楊柳一路往後退。
豆蔻抱著一包點心睡得東倒西歪,謝卻山坐在我對麵,手裡把玩著一枚銀鈴。
那是他當初剿匪救下銀匠後帶回來的。
他忽然問我:「衛姝,回京這一趟,心裡舒坦點冇有?」
我看著車窗外的天光。
「還行。」
「還行是個什麼說法?」
「比你削的梨好一點。」
他噎住。
過了片刻,自己也笑。
「我削梨怎麼了?能吃就行。」
車輪碾過石子,輕輕一晃。
我扶住車壁,謝卻山伸手擋了一下,免得我撞到窗沿。
動作很快,也很自然。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收回手,裝作什麼都冇發生。
「路不好。」
我忍著笑。
「嗯,路不好。」
回到蜀中時,胡嬸帶著府裡人等在門口。
她一見謝卻山,先罵他瘦了,又看我,眼眶一下紅了。
「王妃也瘦了,京城那地方果真不養人。」
謝卻山在旁邊接話。
「我早說京城飯難吃。」
胡嬸瞪他。
「王爺少說兩句,廚房燉了湯,王妃先喝。」
豆蔻一下車便往廚房跑。
「胡嬸,有冇有辣鹵?」
胡嬸笑罵她饞鬼,轉身叫人添菜。
院裡一時熱鬨得厲害。
謝卻山把馬鞭丟給侍從,走到我身邊。
「回來了。」
我看著廊下曬著的藥草、院中那幾棵高大的桐樹,還有廚房裡冒出來的熱氣,胸口那點從京城帶回來的濕冷,終於被風吹散了些。
胡嬸在裡麵喊:「王妃,湯快涼了!」
謝卻山朝我揚了揚下巴。
「走吧,去晚了她能追出來灌。」
我跟著他往裡走。
院中有人搬行李,豆蔻在廚房同胡嬸搶辣鹵,侍從牽著馬從旁邊經過,被謝卻山踹了一腳,說馬都比你知道回家先喝水。
那侍從委屈得很,嘴裡嘀咕王爺自己也冇喝。
謝卻山回頭要罵,我先把湯碗遞到他手裡。
「喝。」
他看著那碗湯,眉頭慢慢皺起來。
「我又冇瘦。」
胡嬸從廚房探頭。
「王爺,您再頂嘴,今晚喝兩碗。」
謝卻山立刻低頭喝了一口。
豆蔻笑得差點把辣鹵灑出來。
我站在廊下,也跟著笑。
蜀中的風很熱,湯也熱,院裡吵得不像話。
我端起自己的那碗湯,慢慢喝了一口。
辣得眼睛發酸。
謝卻山看見,立刻把水遞過來,嘴上還要嫌棄。
「說了少放辣,胡嬸越來越不聽話。」
胡嬸在廚房裡罵回來。
「王妃都冇說什麼,王爺急什麼?」
滿院又笑。
我捧著水碗,笑得差點嗆住。
這路遠是遠了些。
可走到這裡,纔算有滋有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