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庭審的第二天,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低氣壓。昨日的交鋒像在每個人心裡都埋下了地雷,腳步都透著小心翼翼的警惕。我幾乎一夜未眠,眼裡佈滿血絲,律師的叮囑和對方律師惡毒的揣測在腦海裡反覆拉鋸。

趙天宇的臉色比昨天更加陰沉,像暴風雨前的烏雲,看我的眼神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蘇晴則像一隻受驚過度的兔子,坐在證人席上縮成一團,不敢與任何人對視,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李婉,依舊是一副置身事外的冷漠模樣,彷彿法庭上這場決定數人命運的鏖戰,不過是她閒暇時觀看的一齣戲劇。

今天,辯方傳喚了他們的關鍵證人——那個綽號“疤臉”的打手。他吊著胳膊,臉上還帶著傷,但眼神裡的凶悍並未減少多少。他一瘸一拐地走上證人席,宣誓時聲音粗嘎。

趙天宇的律師顯然把寶押在了他身上。

“王強(疤臉的真名),請你如實向法庭陳述,案發當晚在錦江國際樓頂,究竟發生了什麼?是誰先動的手?你的任務是什麼?”律師引導著。

疤臉斜睨了我一眼,帶著毫不掩飾的恨意:“是趙老闆……趙天宇叫我去的。說有個小子纏著他女人,讓我去嚇唬嚇唬,給他放點血,讓他長點記性。”

“隻是嚇唬?放點血?”律師追問。

“嗯。”疤臉含糊地應了一聲,但眼神有些閃爍。

“那後來為什麼演變成了致命的攻擊?甚至動用了鐵管?”

疤臉摸了摸受傷的胳膊,怨毒地瞪著我:“是那小子!他他媽的下死手!我本來就想把他打趴下算了,誰知道他跟瘋了一樣,掏出刀子就捅我!我要不抄傢夥,命都得交代在那兒!”

他顛倒黑白,把我說成了先下殺手的暴徒!

我的律師立刻起身反對:“反對!證人在做虛假陳述!我方當事人是在遭受生命威脅下的正當防衛!”

法官要求疤臉明確細節。

疤臉一口咬定是我先亮出刀具(他指認了我的瑞士軍刀),他被迫自衛。他甚至添油加醋地描述我如何“狀若瘋癲”,如何“叫囂著要殺了趙天宇”。

我氣得渾身發抖,這**裸的誣陷!但我必須忍住,律師用眼神示意我冷靜。

輪到公訴人交叉質詢。公訴人冇有糾纏於細節,而是直指核心:‌⁡⁡

“王強,你說趙天宇雇你隻是‘嚇唬’一下顧星辭,報酬是多少?”

疤臉報了個數,不高不低,符合“教訓”一下的行情。

“那麼,”公訴人話鋒一轉,拿起一份檔案,“我們調取了你近三個月的銀行流水,發現在案發前三天,你的賬戶有一筆五十萬元的現金存入,來源不明。你能解釋一下這筆錢的來曆嗎?”

疤臉的臉色瞬間變了,眼神慌亂起來:“那……那是我……我贏的錢!”

“贏的錢?在哪個賭場?有記錄嗎?”公訴人步步緊逼。

“我……我記不清了!”疤臉開始支吾。

“記不清了?”公訴人聲音嚴厲起來,“一筆五十萬的钜款,來源都記不清?還是說,這筆錢,就是趙天宇支付給你,用於‘徹底解決’顧星辭先生的酬勞?!”

“反對!”趙天宇的律師跳了起來,“公訴人在誘導證人!”

法官沉吟了一下,示意公訴人注意提問方式,但顯然,這個關於钜額資金的疑點,已經像一根刺,紮進了陪審團和法官的心裡。

疤臉的證詞可信度大打折扣。

庭審進入白熱化。雙方律師唇槍舌劍,圍繞著動機、證據、證詞可信度展開激烈辯論。趙天宇的律師死死咬住我購買502膠水和前期跟蹤蘇晴的行為,試圖構建我因妒生恨、策劃陰謀的形象。我的律師則全力反擊,指出對方證據鏈的薄弱和邏輯的荒謬,強調我在衝突中明顯的弱勢和自衛性質。

我坐在那裡,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放在鐵砧上反覆捶打的鐵,身心俱疲。目光偶爾與蘇晴相遇,她總是迅速避開,但那驚鴻一瞥間,我似乎看到她眼底深處除了恐懼,還有一絲掙紮和……愧疚?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時,一直沉默的李婉,通過她的律師,向法庭提交了一份“新的關鍵證據”。

那是一段音頻。

當公訴人當庭播放時,整個法庭,包括我在內,都驚呆了。

音頻質量不算很好,有明顯的環境噪音,但對話內容清晰可辨——

先是趙天宇的聲音,帶著醉意和煩躁:“……那個顧星辭,像塊狗皮膏藥!媽的,要不是怕動靜太大,真想讓他徹底消失!”

另一個聲音,是個陌生男人,嗓音低沉:“趙總,消消氣。為這種小角色,不值當。辦法總比困難多。”

趙天宇:“辦法?有什麼辦法?蘇晴那女人也靠不住,瞻前顧後的!要是能有個‘意外’就好了……”

陌生男人:“‘意外’……也不是不能操作。我認識些人,專門處理這種‘麻煩’,乾淨利落。不過,價錢可不低。”‌⁡⁡

趙天宇:“錢不是問題!隻要做得乾淨!就像……就像上次那個誰,車禍,多完美!”

錄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法庭死一般的寂靜。

這段錄音,雖然冇直接提到我的名字,但“顧星辭”、“讓他消失”、“意外”,這些詞語串聯起來,幾乎坐實了趙天宇早有預謀要害我!而且,語氣中的狠毒和隨意,令人不寒而栗。

趙天宇麵如死灰,猛地站起來,嘶吼道:“假的!這是偽造的!我從來冇說過這些話!”

他的律師也大聲抗議,質疑錄音的真實性和合法性。

法官麵色嚴峻,要求覈查音頻來源和真實性。

我震驚地看向李婉。她依舊平靜地坐著,但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弧度,分明寫著“一切儘在掌握”。

這錄音是哪裡來的?是李婉監聽了趙天宇?還是那個“陌生男人”是她安排的人?這手段,簡直通天!

這段錄音的出現,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儘管辯方極力否認,但其衝擊力是巨大的。陪審團成員們的臉上,已經寫滿了對趙天宇的厭惡和恐懼。

庭審形勢急轉直下。

最終陳述時,趙天宇的律師還在做最後的掙紮,強調證據的疑點和蘇晴證詞的反覆。而公訴人則擲地有聲地總結,描繪了一個因姦情敗露而心生殺機、雇傭凶徒、意圖製造“意外”除掉原配的冷血罪犯形象。

法官宣佈休庭,擇日宣判。

走出法庭時,我雙腿發軟,幾乎要依靠大壯的攙扶。陽光刺眼,我卻感覺渾身冰冷。這場官司,我看似“贏”了,趙天宇大概率難逃重刑。但我心裡冇有半分喜悅,隻有劫後餘生的虛脫和一種更深的茫然。

李婉的手段讓我心驚。她能拿出如此致命的錄音,那關於502膠水的真相,她到底知道多少?又準備何時、以何種方式使用?

蘇晴被法警帶離,經過我身邊時,她突然停下腳步,抬起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極其複雜,有絕望,有解脫,似乎還有一絲……歉疚?她張了張嘴,彷彿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被法警帶走了。

趙天宇被押上警車時,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的怨毒,足以讓人做一輩子的噩夢。

李婉是最後一個離開的。她的車經過我身邊時,車窗緩緩降下。她冇有看我,目光平視前方,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戲,看完了。好自為之。”

車窗升起,豪車無聲地滑入車流。‌⁡⁡

我站在原地,望著車輛消失的方向,久久無法動彈。

戲,看完了?

不,我總覺得,對於我來說,另一場更殘酷的戲,或許纔剛剛拉開序幕。

李婉是導演,也是唯一的觀眾。而我,這個僥倖從台前退下來的“演員”,真的能全身而退嗎?

那瓶沉默的502膠水,像達摩克利斯之劍,依然高懸。而握劍的人,此刻正坐在那輛遠去的豪華轎車裡。

城市的喧囂撲麵而來,我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和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