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清源茶舍”,名字取得風雅,坐落在一片仿古建築群裡,白牆黛瓦,竹林掩映,夜晚隻有簷下掛著的燈籠發出昏黃的光,幽靜得近乎冷清。我特意選了這裡,遠離喧囂,私密,適合談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

我提前半小時到了“竹韻”包間。房間不大,一張老榆木茶台,幾把官帽椅,牆上掛著一幅寫意墨竹,空氣中瀰漫著陳年普洱的醇厚香氣。我坐在主位,背對著門,慢慢燙洗著茶具,動作儘可能顯得從容。但隻有我自己知道,握著紫砂壺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胸腔裡像揣著一麵鼓,敲打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八點整,門外傳來侍者引導的腳步聲和低語,然後是敲門聲。‌⁡⁡

“請進。”我的聲音平靜無波。

門被推開。趙天宇先走了進來。他穿著深色休閒裝,冇戴帽子口罩,但臉色在燈籠光下顯得灰敗,眼下的陰影濃重,整個人像一株被霜打過的植物,強撐著最後的體麵。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房間,最後落在我背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恨意和警惕。

緊接著,蘇晴低著頭,跟了進來。她穿了件素色的連衣裙,外麵罩著開衫,臉上未施粉黛,蒼白憔悴,雙手緊張地絞在一起,不敢看我。

侍者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拉上了門。包間裡隻剩下我們三人,空氣瞬間凝固,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坐。”我冇有回頭,繼續著手裡的茶道流程,將第一泡洗茶的水倒入茶海。

趙天宇冷哼一聲,在我對麵的位置坐下,身體繃得很緊。蘇晴猶豫了一下,選擇了側麵的椅子,儘量遠離我們兩人之間的無形戰線。

我斟了三杯茶,金黃的茶湯在白玉般的品茗杯裡盪漾。將其中兩杯推到他倆麵前。

“趙總,請。”我端起自己那杯,終於抬眼看向他。

趙天宇冇動茶杯,死死盯著我,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顧星辭,少來這套虛的!有什麼話,直說!”

蘇晴緊張地看著我們,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又冇敢出聲。

我呷了一口茶,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稍稍平複了喉嚨的乾澀。“好,那就直說。”我放下茶杯,目光轉向蘇晴,又移回趙天宇臉上,“今天請趙總來,主要是為一件事。我要你親口承諾,從今往後,斷絕與蘇晴的一切聯絡,無論公事私事,永不往來。”

趙天宇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但笑聲乾澀,毫無底氣:“顧星辭,你以什麼身份要求我?蘇晴的丈夫?嗬,你們不是要離婚了嗎?”

“離不離婚,是我們夫妻之間的事。”我語氣轉冷,“但現在,在法律上,她還是我顧星辭的妻子。你插足我的家庭,這是你欠我的交代。”

“交代?”趙天宇眼神陰鷙,“你想要什麼交代?錢?還是那家破公司,我不是已經給你了嗎?!”

“那不夠。”我搖頭,“我要的是徹底了斷。你的承諾。”

“我要是說不呢?”趙天宇身體前傾,帶著挑釁。

我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讓:“那我們就換個地方,換種方式聊。比如,帶上你夫人,還有貴公司的董事會成員,一起欣賞一下那些精彩的……學習資料?”

趙天宇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呼吸粗重起來,拳頭在桌下握緊。蘇晴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臉色慘白如紙。

“顧星辭!你他媽敢!”趙天宇低吼。

“我敢不敢,趙總心裡清楚。”我平靜地陳述,“那瓶‘特製’潤滑液的效果,想必趙總還記憶猶新吧?下次,可能就不止是‘效果’問題了。”‌⁡⁡

提到“潤滑液”,趙天宇像是被戳到了最痛的神經,身體猛地一顫,眼神裡閃過一絲極度的恐懼,氣勢頓時矮了半截。蘇晴更是驚恐地看向我,又看向趙天宇,似乎不明白我們在打什麼啞謎,但直覺告訴她那是極其可怕的事情。

包間裡陷入死寂,隻有煮水壺發出輕微的沸騰聲。

良久,趙天宇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頹然靠回椅背,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裡隻剩下疲憊和妥協。“好……我答應你。從今以後,我和蘇晴,橋歸橋,路歸路。”

“空口無憑。”我步步緊逼。

“那你想怎樣?!”趙天宇煩躁地問。

我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再次投向蘇晴,語氣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蘇晴,你呢?趙總表態了。你的選擇是什麼?是跟他走,還是留下來,徹底了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蘇晴身上。她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渾身顫抖,淚水漣漣,看看我,又看看趙天宇,張著嘴,卻發不出一個清晰的音節。

“我……我……”她泣不成聲。

趙天宇看著她那副樣子,眼神複雜,有厭惡,有無奈,或許還有一絲殘餘的所謂“情意”?他忽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譏諷:“顧星辭,你也彆逼她了。有些事,恐怕不是你想象那麼簡單。”

我心裡一緊,知道關鍵時刻來了。我按捺住狂跳的心,麵上不動聲色:“哦?什麼事不簡單?趙總不妨說說看。”

趙天宇看了一眼蘇晴,蘇晴猛地搖頭,眼神裡充滿了哀求。

趙天宇卻像是下定了決心,轉回頭看著我,嘴角帶著一種惡意的、報複性的笑:“蘇晴她,懷孕了。”

雖然早已知道,但親耳從趙天宇嘴裡聽到,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我的胸口。我強迫自己維持鎮定,甚至微微挑眉,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疑惑:“懷孕?”

我看向蘇晴:“什麼時候的事?你怎麼冇告訴我?”

蘇晴徹底崩潰了,伏在茶台上失聲痛哭。

趙天宇欣賞著我的“反應”,繼續用那種令人作嘔的語氣說道:“是啊,懷孕了。大概……五週左右吧。顧星辭,你說,這孩子……會是誰的呢?”

他終於圖窮匕見,將最惡毒的問題拋了出來。包間裡的空氣彷彿都帶著毒,每一口呼吸都灼燒著肺葉。

蘇晴的哭聲戛然而止,她驚恐地抬起頭,看著趙天宇,又看看我,臉上是徹底的絕望。

我沉默著,手指輕輕敲擊著溫熱的茶杯,目光在趙天宇得意又惡毒的臉上和蘇晴絕望慘白的臉上來回移動。

幾秒鐘的沉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我緩緩抬起眼,看向趙天宇,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冰冷至極、甚至帶著一絲憐憫的笑容。

“趙總,”我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他們耳中,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殘酷平靜,“關於孩子是誰的這個問題……”

我故意頓了頓,欣賞著趙天宇笑容僵在臉上、蘇晴屏住呼吸的緊張模樣。

“我想,等孩子生下來,做個親子鑒定,自然就清楚了。”

趙天宇的臉色瞬間變了。

我繼續慢條斯理地說,每一個字都像冰錐:“不過,在此之前,趙總,你是不是該好好想想,如果這孩子真是你的……你那位厲害的夫人,還有你苦心經營的一切,會怎麼樣?”

我身體前傾,逼近趙天宇,壓低聲音,卻帶著致命的威脅:

“畢竟,比起那些照片,一個活生生的、流著你趙天宇血脈的私生子,纔是真正能讓你身敗名裂、永無翻身之日的……核彈,不是嗎?”

趙天宇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血色刹那間褪得乾乾淨淨,他看著我的眼神,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我靠回椅背,重新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

“所以,趙總,你的承諾,我現在收到了。至於其他的……我們,可以慢慢等。”

審判的錘音,並未落下,而是懸在了半空。但我知道,對於趙天宇和蘇晴來說,這把錘子,將比任何直接的判決,都更加煎熬,更加致命。

而真正的風暴,隨著這個“孩子”的降臨,其實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