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毆殺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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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玘營地裡的喧嘩吵鬨聲越來越大,很快便傳到了僅一裡之隔的鄧陽軍營裡。
此時的鄧陽正窩在軍帳裡貓冬,睡得昏昏沉沉。
突然,一親兵急匆匆地闖了進來,大聲稟報道:
“將爺!將爺!不好了!出事了!”
鄧陽一個激靈坐起身,下意識地就想抄傢夥:
“出了什麼事?”
“朝廷大軍來了?!”
親兵急忙攔下他:
“不是咱們這!”
“是旁邊鄧總兵的營地!”
“放哨的弟兄看見,剛有一隊人馬進了鄧總兵的大營裡。”
“暗哨摸過去一打探,才發現裡麵亂鬨哄的,聽說是什麼巡按禦史來了。”
鄧陽一聽,掀開毯子跳了下床:
“怎麼回事?細細說來!”
親兵將暗哨打探到的零碎訊息,儘可能完整地複述了一遍:
一隊百來人的隊伍,打著巡按禦史的旗號,闖進了鄧玘大營,雙方好像出現了不小爭執。
鄧玘麾下的川兵們在營中聚集了起來,像是要鼓譟生事。
聽了這個訊息,鄧陽眉頭緊鎖,暗罵道:
“這鄧玘是怎麼帶的兵?”
“怎麼動不動就要兵變?!”
“巡按禦史又是哪兒來的?!”
他迅速披上棉甲,掀開帳簾大步走了出去。
凜冽的寒風中,他甚至還可以隱約聽到,從鄧玘營地方向傳來的喧囂叫罵聲。
思慮片刻後,鄧陽扭頭對著親兵吩咐道:
“去,傳我將令,各司立刻集合!”
“讓弟兄們備齊兵甲,動作要快!”
不到半刻鐘的時間,營地裡的五個司便集結完畢。
鄧陽召來麾下的五個把總,下達了命令:
“第一、二司,再加全部塘騎探哨,立刻出動,把方圓五裡都給我圍起來!”
“設卡封鎖所有道路,冇有我的命令,就是一條狗也不準放出去!”
“剩下的三個司,隨我前往隔壁營地,看看到底是什麼個情況!”
“得令!”
幾位把總抱拳領命,神情肅然。
很快,兩支共一千二百人的隊伍從營地裡魚貫而出,將鄧玘的營地團團圍住。
三百多塘騎探哨,分散在最外圍山林、路口周邊,時刻警惕著外麵的動靜。
等包圍圈初步形成後,鄧陽才大手一揮,下令道:
“出發!”
剩下的一千八百人分成前後兩軍,邁著整齊的步子,直奔鄧玘軍營而去。
這幫士兵在敵後潛伏得早就膩了,此刻聽說有行動,個個都是摩拳擦掌,臉上洋溢著興奮之色,恨不得立刻上去大乾一場。
而此刻,鄧玘營地內的局勢幾乎已經失控。
周圍的聚集的士兵越來越多,裡三層外三層地把中軍大帳圍了個水泄不通。
“保衛餉銀!!”
“交出狗官!!”
“宰了那姓侯的!!”
士兵們情緒激動,高喊著口號,步步緊逼,想要衝進大帳裡把侯宇寰等人宰了祭旗。
鄧玘站在帳前,聲嘶力竭地試圖安撫亂兵,但卻根本無濟於事。
看著洶湧的人群,他麵色慘白,感覺下一刻就要葬身其中。
正當他絕望之際,營地外突然傳來一陣響動。
仔細聽去,好像是腳步聲和甲冑鐵片碰撞的聲音!
鄧玘踮起腳尖,伸長脖子朝營門方向望去。
隻見不遠處,一麵寫著“鄧”字的大旗迎風招展,正朝自己這邊趕來。
見此情形,鄧玘頓時大喜過望。
這地界隻有兩個姓鄧的,肯定是自家結拜兄弟來救自己了!
鄧陽率隊抵達營門口,立刻下令推開大門,十分強勢地闖進了營寨裡。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轉頭齊齊望向後方。
鄧陽麾下的士兵盔明甲亮,軍容嚴整,與鄧玘營中這些衣衫襤褸、情緒激動的川兵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鄧陽的出現,瞬間鎮住了混亂的場麵。
鼓譟的川兵們呆立在當場,一臉驚疑地看著這支突然殺來的“官軍”,不敢再輕易動手。
鄧陽見狀,隨手抓了一個不知所措的川兵,厲聲喝問道:
“你家總兵何在?!”
那川兵見他一臉肅殺的模樣,話都說不利索了,隻是指了指中軍大帳方向。
趁此機會,鄧玘立馬撥開人群,飛也似的竄到了鄧陽麵前:
“好兄弟!你可算來了!”
“要是再晚點,老哥我今天恐怕就交代在這兒了!”
鄧陽看著滿頭大汗的結拜兄弟,皺緊了眉頭:
“老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前幾天不是剛發了餉嗎?怎麼又鬨出兵變了?”
鄧玘聞言,歎了口氣:
“還不是那巡按禦史惹的禍。”
他忙不迭的把自己部將王允成討餉不成,反而找巡按禦史誣告自己的前因後果,原原本本地地講了出來。
“那狗日的王允成,竟然羅織了我三條大罪!”
“什麼販運私鹽,牟利養軍;什麼迫害忠良,殺人滅口;”
“最可恨的是,為了置我於死地,竟然說我四川賊寇,資敵謀逆!”
“簡直是不可理喻!”
聽了前兩條,鄧陽還隻是冷笑不已,但當他聽到“勾結四川賊寇”這幾個字時,頓時汗毛都立了起來。
“勾結四川賊寇?!”
鄧陽的聲音陡然拔高,
“這話是誰說的,難道是那巡按禦史親口說的?!”
鄧玘重重地點了點頭,憤懣道:
“是啊!”
“這不是純屬子虛烏有,栽贓陷害嗎?”
“我不過是想給兄弟們發點餉銀罷了,可那姓侯的非說我妄圖收買人心,擁軍自重。”
“這不是胡鬨嗎?”
鄧陽深深看了鄧玘一眼,腦海中念頭飛轉。
本來還以為隻是一場尋常的鬨響罷了,冇想到竟然出了這檔子事。
勾結匪寇,這性質可就完全變了。
他本想徐徐圖之,可眼下巡按禦史一來,還帶著這種要命的指控,實在難辦。
要是讓那禦史活著離開,回去後隻需稍稍添油加醋,鄧玘必定會被鎖拿進京。
如此一來,自己之前的所有投入和謀劃,都將付諸東流!
這巡按禦史留不得了!
而鄧玘此時還渾然不覺,隻是兀自唸叨著:
“兄弟,你來得正好,勞駕你幫我先穩住局麵。”
“憲台剛纔被砸傷了,得趕緊送他醫治,然後……”
聽了這話,鄧陽眉頭一皺,都什麼時候了,你現在自身難保,還想救人?
鄧陽立刻出聲,打斷了自家兄弟:
“老哥,事到如今,你怎麼還如此糊塗?”
“你給禦史治傷,難不成你還想放他走?!”
“你信不信,隻要你敢開口,第一個被亂刀砍死的,必定是你鄧總兵!”
鄧玘一時語塞:
“這……”
而鄧陽則是繼續施加著壓力:
“再說了,就算你僥倖把禦史送走了,他會感激你嗎?”
“彆忘了,這姓侯的可是在你營裡被打傷的。”
“讀書人最講究臉麵,受此大辱,你覺得他回去後會放過你?”
“孫傳庭正愁冇藉口收拾你,如今現成的罪名送上門,你覺得自己還能當這個副總兵?”
鄧玘聽罷,額頭上滿是冷汗:
“這……這該如何是好?”
“兄弟你教教我,老哥是真不懂其中門道。”
鄧陽眼中凶光一閃,壓低聲音道:
“依我看,乾脆一不做,二不休!”
“把這姓侯的和他那夥隨從僚佐,全都……”
說著,他還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正好王允成這幫叛軍也在,把黑鍋扣他頭上去!”
“宰了姓侯的,咱們就能對外宣傳,禦史在巡察途中,遭到了叛將王允成襲擊,不幸殉國!”
“我等聞訊趕往救援,卻還是遲了一步,冇能救下憲台。”
鄧玘聽罷,大驚失色,連連擺手拒絕:
“不可!不可!”
“老哥讓你幫著鎮壓兵變,你倒好,怎麼打起了禦史的主意?!”
“殺害巡按禦史,形同造反,你我還怎麼在朝廷裡混下去?”
可鄧陽已經打定了主意,今天那姓侯的必須死。
正當他準備下令動手時,藏在中軍大帳裡的侯宇寰卻突然衝了出來。
原來是他聽到外麵嘈雜聲漸歇,這才壯著膽子走出了營帳。
當他看見鄧陽的旗幟和嚴整的軍隊時,大喜過望,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三步並作兩步擠開人群,衝到鄧陽麵前,激動地嚷道:
“敢問,可是鄧陽鄧參將當麵?”
鄧陽看著他滿臉鮮血的樣子,隻是不鹹不淡地點了點頭。
侯宇寰對此視而不見,反倒是仗著有“援兵”,大聲嚷嚷了起來:
“萬幸萬幸啊,鄧將軍來得太及時了!”
“這幫亂兵鼓譟生事,襲擊欽差,形同謀反!”
“還請鄧將軍即刻發兵,將這這群逆賊統統拿下!”
“但敢反抗者,格殺勿論!”
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麵前的鄧陽聽了這話卻無動於衷,甚至都懶得多看他兩眼。
侯宇寰急了,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
“鄧參將?!你冇聽到嗎?”
“他們襲擊禦史,形同造反!”
“趕快下令平叛啊!”
說著,他甚至還跑到了鄧陽身後的兵將們麵前,聲嘶力竭地下令道:
“都愣著乾什麼?”
“本官讓你們出兵平叛!剿了這群亂兵!”
“你們可是聾了?!”
但任憑侯宇寰如何嘶吼、下令,麵前的一眾兵將們都如同泥塑木雕般,紋絲不動。
隻是冷冷地看著他,彷彿像看死人一般。
見此情形,侯宇寰終於意識了情況不對。
這兩支軍隊都姓鄧,而且營地毗鄰,難道他們真的……
侯宇寰後背冷汗直冒,試圖最後努力一把。
他轉向鄧陽,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鄧……鄧參將,你千萬不要自誤。”
“事關朝廷體統,你……”
鄧陽懶得聽他廢話,直接揪住侯宇寰的衣領,一把將他扔進了川兵人群裡。
隨後,鄧陽一揮手,帶著身旁的鄧玘往後退了幾步。
這一幕,讓全場所有人都驚呆了,一時間鴉雀無聲。
這是什麼情況?
而鄧陽隻是側過身,並朝著營地裡那群仍在發愣的川兵們,輕飄飄地擺了擺手:
“繼續吧,該乾嘛乾嘛。”
“本將隻是路過,順便拉你們總兵一把,免得他被誤傷。”
“你們自行處置。”
川兵們聞言麵麵相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們甚至懷疑鄧陽是在釣魚執法,誘使他們動手,好抓個現行。
營地裡的川兵們,一個個看著在地上掙紮的禦史,猶豫著不敢上前。
眼見冇人動手,侯宇寰顧不得多想,連滾帶爬地就想往外衝。
結果還冇跑幾步,就被鄧陽的親兵一腳踹回了人群!
如此來回幾次,侯宇寰就像一隻被困在甕中的老鼠,左衝右突,始終逃不出去。
終於,人群中一個膽大的川兵忍不住了。
“格老子的,弄死他!”
他抄起手中的哨棍,朝著掙紮起身的侯宇寰背上,狠狠來了一記悶棍!
“啊——!”
侯宇寰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被打得癱倒在地,痛苦地蜷縮著身子。
眼見不遠處的鄧陽依舊無動於衷,周圍的士兵們終於忍不住了。
壓抑已久的怒火瞬間爆發,人群又重新圍了上去。
“狗日的,還想搶老子的銀子!”
“弄死他!”
亂兵們再也控製不住,如同潮水般湧了上去,你一拳,我一腳,棍棒、槍托如同雨點般落下。
前麵的士兵打得興起,後麵的也想擠進去也踹上幾腳,場麵極度混亂。
“前麵的讓一讓,老子也想伸伸手......”
就這樣,堂堂的陝西巡按禦史,竟被亂拳活活打死在了軍營裡,渾身上下冇有一塊好皮肉,死狀極慘。
憤怒的士兵們隨後又衝進中軍大帳,將麵如土色、瑟瑟發抖的王允成等人也拖了出來,一併宰了。
看著眼前混亂的場麵,鄧玘目瞪口呆。
他大腦中一片空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完了,全完了。
一旁的鄧陽適時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哥,這次真懸呐,要不是我及時趕到救你......”
不等他說完,鄧玘猛地回過神來,一把甩開鄧陽的手,怒斥道:
“救我?!”
“你這算哪門子救我?分明是在害我!”
“如今巡按禦史死在了我的營中,我怎麼向朝廷交代?我怎麼向皇上交代?”
“你這是要我死啊!”
鄧陽聞言,冷哼一聲:
“老哥,我看你是當大明的忠臣良將當糊塗了!”
“今天我要是不把你拉出來,你現在早就和那侯宇寰、王允成一樣,變成一地爛肉了!”
“你真以為他們叫你一聲總兵,就真的不敢殺你?!”
“之所以冇動你,無非就是看在你平日待他們不錯,再加上剛發了餉銀的那點情分罷了。”
“今天你要是真把姓侯的放走了,信不信第一個被亂兵砍死的就是你?”
鄧陽死死盯著鄧玘的眼睛,步步緊逼:
“再說了,你真以為把姓侯的放回去,你就能討得了好?”
“等著你的無非兩條路:要麼革職問罪,鎖拿進京;要麼被寒了心的兵將們亂刀砍死!”
“這麼簡單的道理,還要我說幾遍?”
聽了這番話,鄧玘也終於清醒過來,沉默不語。
他知道鄧陽說的冇錯,他隻是一時間無法接受自己從朝廷官將,淪為“弑殺欽差”的亂臣賊子罷了。
這種身份上的钜變,讓他一時間無法適應。
鄧玘臉色灰敗,良久後才終於開口:
“那……兄弟,依你看,眼下該如何收場?”
“能不能偽裝成匪幫截殺……”
鄧陽搖搖頭,擊碎了他的最後一絲幻想:
“彆扯了!”
“侯宇寰是被活活打死的,全身都是鈍器傷、腳印子。”
“哪家山匪劫殺朝廷欽差,是用拳腳慢慢打死的?”
“有那工夫,早就一刀了事,跑得冇影了。”
“隻要姓侯的屍體還在,你就扯不了這個謊!”
鄧玘徹底慌了神:
“那……那怎麼辦?”
“天下之大,我該何去何從?”
“難道真要我去向朝廷自首?然後被明正典刑,開刀問斬?”
他眼中充滿了絕望。
鄧陽白了他一眼,嗤笑道:
“老哥,都這時候了,你還想著大明朝廷呢?”
“我倒是有個去處。”
鄧玘茫然抬起頭:
“哪兒?”
鄧陽緩緩開口道:
“眼下大明朝廷你肯定是回不去了。”
“不過嘛,這漢中往南,不還有一個‘小朝廷’嗎?”
鄧玘聞言一愣,隨即立刻反應過來,失聲道:
“四川?!”
“那可是賊寇的地盤,兄弟你要我去投賊?”
鄧陽把臉一板:
“話彆說得那麼難聽!”
“有句老話說得好,識時務者為俊傑。”
“我聽說,四川的那位漢王,頗有容人之量。”
“老哥你帶兵去投,想必會受到重用的。”
“以你的本事,說不定日後還能積功升遷,甚至重掌總兵將印。”
“這不比在大明朝受窩囊氣、朝不保夕強?”
鄧玘心中激烈掙紮,猶豫道:
“可那是賊啊,賊人的總兵......”
鄧陽不耐煩地打斷了他:
“老哥!恕我直言,你現在麵前隻有這一條活路!”
“南下入川,你和你麾下弟兄們還有條生路。”
“正好他們也七年冇回家了,你總不能帶著他們回去送死吧?”
“咱們兄弟一場,我不攔你,你趕緊收拾收拾,往四川去吧。”
“遲則生變!”
鄧玘死死捏緊了拳頭,臉色陰晴不定。
自己麾下部眾毆殺禦史,這是板上釘釘、無可辯駁的死罪。
再加上之前販賣私鹽,他早就把上司和同僚給得罪光了,不會有人替他說話的。
回朝廷,必死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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