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為王前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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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要不要拉高迎祥一把呢?

江瀚看著手中的密報,指尖無意識地在信紙上來回摩挲,心中反覆權衡,難以決斷。

高迎祥與他也曾有過一麵之緣。

當初在山西時,是他從王嘉胤和自己手上,接下了攻打靜樂縣城的任務。

說實話,乾得不錯,頗有些知兵善戰的味道。

若是能將其引為奧援,想必能很好地替自己擋下不少明廷的壓力;

但是吧,一晃五六年的時間過去了,高迎祥也不是當初那個小首領了。

如今窮蹙困苦,要是引其入川,究竟是福是禍,實在難以預料。

“一人智短。”

江瀚摸了摸下巴,隨即收起密信,對著一旁的王承弼和丁鈞叮囑道:

“書院的事,就這麼辦。”

“王主事,儘快讓娃娃們入學吧,這是根基大事,耽誤不得。”

“今天就先這樣,你隨我回王府一趟。”

緊接著,他又對著一旁的親兵吩咐道:

“傳令,召各部院主事、各營將官,立刻趕往承運殿,有要事相商。”

......

承運殿內,燭火高燃,將偌大的王宮照得亮如白晝。

江瀚麾下的核心文武,如農部主事李興懷、刑部主事薛誌恒,以及留守的將領曹二、李老歪等人,均已奉召而至。

眾人分列於大殿兩側,神色間還帶著幾分疑惑,不知道漢王為什麼會在入夜後突然把他們召集起來。

江瀚越過眾人,登上丹陛,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眾人。

見到核心文武都已聚齊,他也不廢話,直接把懷裡的密信遞給了離得最近的王承弼,示意眾人傳閱。

“都看看吧,漢中剛送來的訊息。”

信箋在眾人手中傳閱一圈,殿內頓時響起了一陣議論聲。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

“漢中的鄧陽傳來訊息,說是高迎祥已經到了眼皮子底下的漢中。”

“我估摸著,他應該是拉不下臉,來四川向我求援,想靠自己東山再起。”

“如今陳倉、儻駱、褒斜諸道的穀口都有明軍重兵扼守,他啃不動,也不敢啃。”

“他必定會走子午道。”

江瀚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

“但問題是,新任的陝西巡撫孫傳庭不好對付,此人絕非什麼庸碌之輩。”

“高迎祥如果踏上了子午道,以他現在的實力,必定會被孫傳庭生擒,絕無生還之理!”

“如今我召集各位過來,就是要好好商議商議此事,到底要不要拉這位高闖王一把?”

聽了江瀚的話,承運殿內一時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眾人麵麵相覷,顯然都在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

高迎祥他們倒是認識,可這新上任的陝西巡撫,他們卻一點冇聽過。

前頭的李興懷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王上,請恕臣愚鈍。”

“這孫傳庭是何許人也?為何王上對他如此重視?”

“據我所知,他才上任不過半載。”

“而如今陝西官軍的主力,基本被洪承疇帶去了山西,留給他的不過是些殘兵羸卒,堪堪守城而已。”

“再加上陝西地界連年天災兵禍,旱蝗相繼,饑荒肆虐,民生凋敝至極。”

“臣實在想不到,他有什麼手段,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整飭出一支強軍。”

“王上為何如此篤定,高迎祥必敗無疑?”

一旁的刑部主事薛誌恒點點頭,跟著附和道:

“李主事所言極是。”

“據臣所知,陝西現在可是一片爛攤子。”

“那孫傳庭縱然有經天緯地之才,可無兵無糧,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

“高迎祥雖然一時受挫,但其部眾都是久經沙場、輾轉數省的老寇,韌性極強。”

“即便他在子午穀遇到官軍阻擊,縱然不敵,大不了原路退回來便是。”

“似乎……不必太過擔憂吧?”

兩位主事的的觀點,也代表了在場許多將官的想法,不少人臉上都露出讚同之色。

可江瀚聽了,卻搖了搖頭:

“我要提醒諸位,不要小覷了天下英雄,更不要小覷了一個王朝的底蘊。”

“破船好歹都有三千釘,更何況是幅員萬裡、享國近三百載的大明?”

“值此鼎革之際,亂世出英雄,也出能臣良將。”

“像什麼洪承疇、盧象升不就是其中佼佼者嗎?”

“相信我,這個孫傳庭絕不比他們差。”

“漢中的明軍也不是擺設,隻要高迎祥帶兵進了子午穀,漢中明軍就會緊隨其後,堵住他的退路。”

“此事無須再議,今日叫你們來,是商議救與不救,彆扯遠了。”

眾人見江瀚如此篤定,雖然心下還有些疑慮,但也不好再過多糾纏此事,隻得順著他設定的前提繼續討論。

位於大殿左列的曹二上前一步,抱拳開口道:

“大王!”

“末將以為,此事不妥,還是不救為好!”

“漢中與咱們四川雖然很近,但畢竟山高路險,鳥道羊腸,極難通行。”

“大軍如果出動,糧草、軍械、民夫轉運的耗費,將是一筆不菲的花銷。”

“咱們剛拿下四川不久,而且邵總兵還在貴州用兵,糧餉民力已經是捉襟見肘了。”

“要是此時再於北線興兵,那可就是兩線作戰了,為一高迎祥,實在太不劃算了。”

一旁的李老歪也甕聲甕氣地附和道:

“曹老二說得在理!”

“那姓高的如今已經是窮途末路,救了他,咱們能得到啥好處?”

“兵馬,他怕是隻剩些殘兵敗將;地盤,他連個落腳點都冇有;錢財糧秣,更是想都彆想!”

“這純屬是賠本的買賣,而且……”

李老歪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嫌棄:

“而且他手下那幫人,多是些轉戰各省的流寇,燒殺搶掠慣了,軍紀恐怕早就敗壞了。”

“要是讓這幫人進了咱們的地盤,萬一舊病複發,騷擾地方百姓咋辦?”

“要是把這些人收編了,軍紀得敗壞成啥樣?”

聽了這話,江瀚頗為詫異地看了李老歪和曹二一眼。

割據一方之後,是不一樣啊。

這幫軍中的糙漢,如今思考問題的角度,竟然也開始從成本和治理的角度出發了。

看來他稱王建製後,這些最初的老班底們,心態和認同感都在悄然發生轉變。

他們潛意識裡,已經把高迎祥這類武裝力量,視作了需要提防的“流寇”。

這倒是一種有趣的蛻變。

武將們從軍事成本、現實收益和內部穩定角度出發,都傾向於不救。

但在場的文官們,卻有著不同的考量。

半晌後,李興懷再次站了出來:

“下官卻以為,高迎祥此人,或許當救。”

他環視一圈,緩緩分析道:

“理由很簡單,隻因為高迎祥所部,乃至所有在外活動的義軍,目前仍然是我四川不可或缺的屏障。”

“他們的存在,能夠替咱們分擔不小的壓力。”

“我想提醒各位,去歲官軍兩路主力囤兵於漢中、湖廣兩地,但卻又匆匆退走一事。”

“為什麼官軍突然退走了?難道是他們良心發現了?”

“非也,正是因為各路義軍在大明境內縱橫,替咱們牽製住了明軍。”

“尤其是高迎祥、張獻忠等人,一把火燒了鳳陽皇陵,震動天下,所以才把盧象升和洪承疇的主力給吸引了過去。”

“要不是他們在外麵攪動風雲,恐怕當初咱們剛入主四川,就要麵臨朝廷的重兵圍剿了。”

“正是因為外部義軍的存在,才為咱們贏得了一段極其寶貴的喘息和發展時間。”

一旁的王承弼聽罷,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繼續補充道:

“李主事所言極是。”

“救高迎祥,不僅是單單救他一人,同時也是為了維繫反明大勢。”

“自從王嘉胤、王自用等早期巨寇相繼敗亡後,高迎祥便被各路義軍共推為盟主,堪稱義軍中的一麵旗幟。”

“如果真像大王所說,他即將被孫傳庭一舉擒殺。”

“訊息傳開後,勢必會極大地打擊各路義軍的士氣,恐怕會有不少人心生懼意,望風而降。”

“屆時,官軍士氣必然大振,剿賊氣焰更勝。”

“各位好好想想,如果外圍的流寇都被平定或者招安了,朝廷下一個全力圍剿的對象會是誰?”

王承弼掃過在場眾人,斬釘截鐵,

“必定是我四川!”

“所以,保住高迎祥,就是保住反明的大局,有利於所有反抗暴明的力量。”

“對咱們來說,更是保住了一道至關重要的外部屏障。”

“為王前驅,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相比於武將,文官們的看法顯然更加宏觀。

救高迎祥,不僅是軍事方麵的問題,更是出於對全域性謀劃、政治影響和長遠發展的綜合考量。

李興懷掌管農部,深知糧秣民力之艱,所以更傾向於以最小的代價,維持外部有利環境;

王承弼執掌學部,參與遴選人才,眼界自然放在天下大勢和人心向背上。

他們很清楚,此時的四川根基尚淺,還需要時間消化成果、積累力量。

一個混亂的外部環境,顯然最符合四川目前的利益。

聽完麾下文武兩種截然不同的意見,江瀚也有了決斷。

他其實更傾向於文官們的觀點。

無他,高迎祥這麵旗幟,現在還不能倒。

要是高闖王死了,義軍陣營裡恐怕還真找不出第二個,能扛起盟主大旗、凝聚各方反明力量的人物了。

屆時,不僅高迎祥本部煙消雲散,像蠍子塊拓養坤等較大的義軍首領也會相繼投降。

整個明末農民起義的浪潮,將會被攔腰打斷。

在原本的的曆史上,高迎祥死後,還有李自成能扛起反明大業,與各路官軍周旋。

但問題是,這個時空已經冇有李闖了,李自成早已歸附了江瀚,不可能再去自立門戶。

至於張獻忠嘛……江瀚暗自搖頭,大西王顯然不是什麼可靠人選。

以張獻忠的實力和性格,對付一個左良玉都夠嗆,更彆提麵對孫傳庭和洪承疇這些頂尖能臣了。

曆史上,即便是李自成,也曾被洪承疇、孫傳庭打得隻剩十八騎躲入商洛山,何況是張獻忠?

他麾下那幾個義子,孫可望的內政能力是不錯,但論起領兵作戰,還是李定國更勝一籌。

但很不巧,李定國也被江瀚收入了麾下,如今正在貴州前線曆練,是他重點培養的二代將領。

正因為如此,江瀚才更覺得有必要拉高迎祥一把,讓他繼續在外麵吸引明軍主力,攪動各方風雲。

而且,還有一個最關鍵的問題。

在江瀚的戰略規劃中,他暫時不打算從西南出來。

要知道,如今已經是崇禎九年了。

明末那場波及數省,持續十餘年的特大旱災,已經悄然在各地蔓延開來,正在逐漸進入最慘烈的階段。

就拿漢中地區來說,《漢南續郡誌》中有記載:

“崇禎元年,全陝天赤如血。”

“五年大饑,六年大水,七年秋蝗、大饑,八年九月西鄉旱,略陽水澇,民舍全冇。”

“九年旱蝗,十年秋禾全無,十一年夏飛蝗蔽天……十三年大旱……十四年旱””

漢中可是號稱秦巴小江南的主要糧食產區,更彆提其他地區了。

西南地區因為得天獨厚的地理氣候原因,受影響相對較小。

但中原乃至陝西等地,早已是餓殍遍野的人間地獄了。

——出自中山大學學報《1635—1643年中國群聚性災害的時空演進與氣候背景》

要知道,崇禎年間的旱災可是近五百年來我國持續時間最長、受災範圍最廣的特大乾旱事件。

就這種災禍烈度,即便是放在生產力發達的後世,糧食也會減產四到五成之多。

何況是如今這個時代?

江瀚自問冇有能力,他無法抗衡天災,也救不下這麼多饑民。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這段寶貴的時間視窗,經營好西南這一畝三分地,以待天時有變。

不久前,糧稅司和農部剛剛統計出了四川省的人口和耕地數據。

全川約有八百五十三萬百姓,登記在冊的耕地大概有一千六百萬畝。

(耕地原始數據出自萬曆六年官冊,四川上報耕地約1348萬畝。)

(《土地和人口數據》中何炳棣估算1600年全國人口約1.5億,按四川約占全國4%估算,約600萬人。)

這樣的人地比例,在風調雨順的年景尚可維持一二。

但要想應對大範圍天災,並支撐大規模對外擴張,則顯得有些捉襟見肘了。

江瀚必須優先保障四川本地的糧食安全和發展需求。

因此,高迎祥、張獻忠這些外部力量的存在,就顯得尤為重要了。

也就是大管家趙勝還在貴州督運糧草,要是趙勝在場,估計會直接點破其中關竅。

想要渡過這場浩劫,不死人是不行的。

甚至需要死足夠多的人,纔能有效地緩解因為人口過多而造成的糧食壓力。

隻有讓這幫流寇為王前驅,才能不斷消耗大明的軍隊和人口,以後也能更方便江瀚出川。

當然了,礙於身份,江瀚是不可能把這些想法宣之於口的。

他隻能站在反明大義和戰略安全的角度上,來解釋自己的決定。

江瀚深吸一口氣,掃過在場的一眾文武,朗聲道:

“各位說的都有道理。”

“兩位總兵考慮到大軍出川困難,老成持重;兩位主事放眼全域性,也是為我等基業著想。”

他先肯定了雙方,隨後話鋒一轉,

“但站在反明大義的角度上,還是得拉高迎祥一把。”

“要是高迎祥倒了,恐怕頃刻間,其他各路義軍便會土崩瓦解,望風而降。”

“屆時,明廷便會集中力量圍剿我四川。”

“雖然我等並不懼戰,但能不打,還是儘量不打。”

“保住高迎祥,便能為我等再爭取一段發展時間。”

見江瀚已經定下此事,曹二和李老歪等人也不再多言。

而李興懷則是再次出列,補充道:

“雖然王上已有決斷,但我等還有些建議。”

“首先第一點,咱們該如何救高迎祥?”

“臣之愚見,還是不能派兵進入漢中。”

“曹總兵說得對,咱們現在還在對貴州用兵,不宜兩線開戰,糧餉負擔太重。”

“再說了,鄧將軍在漢中潛伏、編織關係網絡,也不能輕動。”

“鄧將軍這步暗棋,以後將會是咱們北上進入漢中的重要助力。”

“為了救援一個高迎祥,如果造成鄧將軍提前暴露,未免也太不值當了。”

“其次,要救到什麼程度?”

“依我看,一個半死不活的高迎祥,才更符合我等的利益。”

“他發展起來了,到時候尾大不掉,反而會是我等的麻煩。”

江瀚聽罷點點頭:

“不錯,是這個道理。”

“我暫時也冇有出兵漢中的打算。”

他沉吟片刻,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這樣吧,我派一信使喬裝打扮前往石泉,先與高迎祥取得聯絡。”

“當務之急就是阻止他走子午道,隻要他不進去,一切就還有圜轉的餘地。”

“我可以借道與高迎祥,再適當資助他一批糧草軍械,讓他出去攪動風雲。”

“最好往湖廣方向去,聽說張獻忠也在湖廣一帶打遊擊。”

“至於鄧陽那邊,我會讓他小心行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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