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學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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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綁腿?”
鄭芝鳳看著趙老八遞過來的兩根長布條,一臉茫然。
趙老八拿起一根布條,一邊示範一邊解釋道:
“冇錯,先綁腿,這也是當年咱大王教的。”
“具體為啥我也說不全乎,好像是什麼活絡筋脈,防止小腿痠脹水腫,這樣走長遠路途纔不容易累。”
“不僅如此,腿上綁緊了,還能防止林子裡的荊棘剮蹭,蛇蟲鼠蟻等等。”
“反正你跟著做就是了,我還能害你咋的?”
“好多老弟兄長途行軍,全靠綁腿撐著,腳上纔沒出問題。”
鄭芝鳳將信將疑地點點頭,接過布條,學著趙老八的樣子,坐在木墩上,將褲腿挽起。
隻見趙老八將布條一端踩在腳下,另一端開始從小腿腳踝處,一圈一圈往上纏繞。
“不要太鬆,也不能太緊,能伸進去一指的距離最好。”
“這樣綁力道均勻,既不會太緊,影響氣血流通,也不會太鬆失去作用。”
趙老八一邊解釋著要點,一邊指導鄭芝鳳操作。
纏繞時,他還特意將褲腿上的布邊壓住,防止散開,一直纏到膝蓋下方時纔打結固定,手法嫻熟無比。
鄭芝鳳也依樣畫葫蘆,雖然動作笨拙,但在趙老八的指點下,總算勉強完成了。
接著是穿戴甲冑。
一陣淅淅索索的忙碌後,鄭芝鳳總算將布麵甲套在身上,繫好了絆甲絛。
他蹦躂了兩下,感受著身上二三十斤的負重,覺得似乎還在可接受範圍之內,他不由鬆了口氣,暗自慶幸不用去扛那虎蹲炮。
“慢著!”
趙老八又發現了問題,他圍著鄭芝鳳轉了一圈,側耳傾聽,
“你身上怎麼有叮叮噹噹的響聲?”
“這可不行!夜襲講究的是鴉雀無聲!”
“你這鐵器碰撞之聲,在夜裡能傳出去老遠,豈不是給敵人通風報信?”
說著,他又從輔兵手裡拿來幾根布條,遞給鄭芝鳳,
“拿著,用這些布條,把腰刀吞口、箭囊搭扣、甲葉邊緣等所有裸露在外的鐵器,都給我纏緊實了。”
此時,鄭芝鳳的心裡已經對這支軍隊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些小細節,就算拿著銀子,都冇人能教給他,如今這麼輕易就能學到,他哪裡還敢有絲毫不滿。
這趟真他孃的來對了!
一切準備妥當,在隊官嘹亮的號令聲中,隊伍集合完畢,開始了二十裡的長途負重行軍。
起初三五裡時,鄭芝鳳還覺得有些輕鬆,甚至還有心情欣賞周圍的景色。
山路雖然崎嶇,但隊伍卻整整齊齊,保持著穩定的速度,前呼後應,無人喧嘩。
陽光穿過樹林灑在地上,耳邊是沙沙的腳步聲和偶爾的鳥鳴。
可隨著路程的增加,坡度變得越發陡峭,腳下的碎石土坡也越來越難行。
鄭芝鳳開始感到呼吸急促,額頭不斷冒著汗。
肩膀上布麵甲的帶子彷彿勒進了肉裡,腰間的水壺和刀鞘正隨著步伐,不斷撞擊著他的髖骨,讓他舉步維艱。
反觀周圍的漢軍士兵,雖然也同樣汗流浹背,呼吸粗重,但腳下步伐依舊穩健,隊形絲毫不見錯亂。
而前頭領路的老兵們更是顯得遊刃有餘,走著走著還能提醒身旁的親兵注意腳下,調整呼吸。
鄭芝鳳幾人的腳步越來越慢,甚至隊伍最後,扛著虎蹲炮的三個士兵都超過了他們。
走到最後,他們已經被甩開了老遠,早已見不到前方隊列的身影。
隻有趙老八帶著兩個老兵,默默地站在不遠處,等著鄭芝鳳一行人。
鄭芝鳳感覺自己快要散架了,他雖然也是行伍之人,經曆過風浪搏殺,但畢竟是海寇出身。
海戰多是憑勇力跳幫近戰,或者是操炮對轟,從冇經曆過這麼長時間,高負重的陸上行軍。
尤其是貴州的山路,忽上忽下,蜿蜒曲折,非常消耗體力。
鄭芝鳳的雙腿如同灌了鉛,胸口火辣辣的,汗水迷住了眼睛,根本來不及擦,隻能機械的沿著土路慢慢挪動步子。
空曠的山道上,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時不時吹來的涼爽山風。
這二十裡山地,感覺比海上航行二百裡還要漫長。
等終於抵達終點時,鄭芝鳳幾乎是瞬間脫力,直接癱軟在地。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彈,差點以為自己要累死過去。
也不知道躺了多久,直到一陣誘人的飯菜香味飄來,纔將鄭芝鳳從昏睡中勾醒。
他被隨從攙扶起來,搖搖晃晃地趕到了食堂。
今晚的夥食格外豐盛,大鍋裡裝著熱氣騰騰、油光閃閃的燉肉,還有整盆的雞鴨,管夠的白米飯,甚至每人都分到了三碗濁酒。
吃了這頓,第二天他們便要拔營起寨,趁夜前往茶山關渡口上遊。
鄭芝鳳餓得前胸貼後背,也顧不上什麼體麵了,抄起碗筷便開始狼吞虎嚥起來。
燉肉軟爛鹹香,入口即化,一口下去,滿足感充斥著他疲憊不堪的身體。
鄭芝鳳一連扒了三大碗飯,才感覺緩過勁來。
抬頭一看,對麵的趙老八更是風捲殘雲,已經盛了第五碗飯,正就著肉湯吃得呼啦作響。
鄭芝鳳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問道:
“趙隊正,你這……胃口有點兒好啊!”
旁邊一個老兵聞言笑道:
“鄭兄弟,你剛來不清楚。”
“這廝為啥叫趙老八,可不是家裡排行第八,是因為他狗日的能吃八碗。”
“這名號纔算叫開了。”
趙老八也不介意,嘿嘿一笑,抹了把嘴:
“吃飽了纔有力氣殺敵!”
“明天可是硬仗!”
鄭芝鳳這才恍然大悟,也跟著笑了起來,氣氛頓時輕鬆了不少。
飯後,天色已經徹底暗下。
鄭芝鳳本以為還要去識字,可趙老八卻搖了搖頭:
“今天免了。”
“咱們要養精蓄銳,明天傍晚就要動身,李遊擊留了十二個時辰給咱們休息。”
......
回到帳篷,鄭芝鳳隻覺渾身痠疼,眼皮打架,靴子都懶得脫,倒頭就想睡。
可他剛躺上床,卻被趙老八一把拉了起來:
“彆急著挺屍。”
”先燙腳,挑水泡。”
鄭芝鳳累得眼睛都睜不開了:
“啊?”
“還燙什麼腳?挑什麼水泡?”
趙老八也不廢話,直接把他的靴子拽了下來,又扒掉襪子,捏著他的腳踝道:
“你自己瞧瞧!”
鄭芝鳳強打精神,藉著帳篷裡微弱的油燈光亮低頭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隻見他雙腳腳底、腳趾側麵、腳跟處,已經磨起了好幾個大小不一、亮晶晶的水泡。
有的甚至已經連成了一片,看著就嚇人。
趙老八見他驚慌的臉色,安慰道:
“正常,你們跑船的,冇走過什麼遠路。”
“猛地走這麼長的山路,還負著重,不起泡纔怪。”
“等以後走得多了,皮糙肉厚,自然就好了。”
“這水泡要是不管它,明天晚上再走幾十裡山路,非得磨爛了不可,到時候可就真寸步難行了。”
“燙腳能活絡氣血,緩解疲勞。”
“挑破水泡,把裡麵的水放出來,再抹上草藥,明天就好了,不然疼死你。”
鄭芝鳳聽完恍然大悟,原來行軍走路還有這麼多學問,怪不得那幫老兵都在等著打水泡腳。
很快,輔兵幫鄭芝龍一行人,抬了四盆熱水過來。
道謝後,鄭芝鳳才把雙腳慢慢浸入熱水中,那舒爽的感覺讓他不自覺地長歎一聲,渾身的疲憊都化解了不少。
泡了一刻鐘,等腳上麵板髮紅皺起後,趙老八才讓鄭芝鳳擦乾腳,準備挑水泡。
隻見他從布包裡取出一根細針,在油燈上反覆燒了幾遍。
趙老八手法嫻熟,他並不直接將水泡捅破,而是用針尖在水泡邊緣挑破一個小口,隨後輕輕按壓鼓起處。
“看好了,這水泡麪上的皮絕不能撕開,否則容易生出膿血。”
“等裡麵的水流乾了,然後用乾淨布條裹上……”
趙老八一邊操作,一邊低聲講解著要點:
“……針要一定燒過,不能硬撕皮,得讓水慢慢流乾……”
鄭芝鳳忍著刺痛,看著趙老八專注的神情,忍不住問道:
“趙隊正,你們……以前都是這麼過來的?”
“可現在你們已經占下了四川,想必軍中騾馬也不少吧,為何還要用腿行軍?”
“騎馬不行嗎?”
趙老八頭也不抬,繼續忙著手上的活計:
“騾馬有什麼用?”
“在這貴州地界,能倚仗的還得是咱們的雙腿。”
“這裡不是北邊大平原,到處是深溝險澗、密林陡坡,很多地方騾馬根本過不去,還得靠人扛。”
“再說了,畜生終究是畜生,不通人意,不可能一點聲音都不傳出來。”
“夜襲時,講究的是鴉雀無聲,騾馬萬一打個響鼻、踩滑了蹄子,或者被驚著了,嘶叫亂竄起來,豈不是把全軍都暴露了?”
“在狹窄山道上,一匹馬受驚摔倒,就能把後麵隊伍堵得嚴嚴實實,半天動彈不得。”
“騾馬這些牲口,在夜間尤其膽小,一旦遇到突發情況,很容易受驚衝得隊形大亂。”
“大王早就說過,入山不與馬爭道,還是這雙走過千山萬水的腿腳最可靠!”
說罷,趙老八將手上的工具遞給鄭芝鳳,
“行了,剩下的你自己挑。”
“挑完了裹一層乾淨土布,第二天就冇事兒了。”
鄭芝鳳接過細針,看著帳內一個個專心備戰的士兵,心中無比感慨。
他不禁在心裡問自己,這趟雖然在貴州學了不少東西,可回去後,他真的能把這些教給鄭家人嗎?
這些嚴苛的紀律,繁瑣的細節,鄭家手底下的那幫水賊能接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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