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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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初冬,川北的群山裡氣溫驟降,寒風凜冽。
此時,民兵隊長李定國、餘承業和次仁,正分彆帶著一支由民兵和番兵組成的小隊,在通往山中腹地的必經官道上鋪設著石雷。
餘承業的動作極為嫻熟。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一顆由陶罐製成的簡易石雷,將其埋入麵前的土坑裡。
固定好陶罐後,他又從一旁掃來枯草和浮土,將石雷遮得嚴嚴實實,隻留一條細長的葦管在外。
隨後,他掏出葦管裡的絆索,將其拉長後固定在了路旁的一顆灌木根部。
緊接著,餘承業如法炮製,又抱來了幾顆大小不一的石雷,分彆埋在官道兩側。
他佈設的是子母式的絆發土雷,極其陰險。
其中威力最大的主雷埋在官道正中,而其他幾顆子類,則被他分彆藏在了道路兩側的草叢或灌木下。
一旦主雷被觸發,不僅可以炸傷踩中的官兵,更會讓周圍其他士兵受驚,下意識往路邊躲閃,從而踩中子雷,造成多次殺傷。
這法子還是他當輔兵時,從軍中的老卒們手上討來的。
而李定國則在一旁拿著本冊子,仔細地記錄著每一處絆雷的位置。
“哎,承業哥,你動作輕點!”
他一邊記,一邊忍不住提醒道,
“現在已經入冬了,這山裡說不定什麼時候就來一場雨雪。”
“彆到時候把絆雷的引信給打濕了,到時候成了個啞炮。”
李定國的記錄,也同樣十分講究。
他不僅畫出了官道的大致走向,還用特殊的符號,標註出了石雷的類型、數量,以及絆索的大致方向和長度。
他甚至還貼心地,在旁邊備註了幾個安全的落腳點,以方便日後自己人通行。
餘承業聞言頭也不抬,冇好氣道:
“天下要雨,娘要嫁人,我總不可能為了避水,特意支個棚子在官道上吧?”
“官軍又不傻,他能看不出來?”
“少廢話,你老老實實地做好記錄就行,千萬把埋雷的位置和數量都記清楚。”
“等打走了這幫官軍,咱們還要回來的。”
“到時候,彆讓咱們自己埋的雷,傷著了自家弟兄!”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拌著嘴,隨後又下意識地看向了不遠處的官道。
官道上,次仁正帶著手底下的番兵,專心地佈置著石雷。
餘承業見狀,搖了搖頭:
“也不知道這群番兵記不記得住。”
“你說李參將去一趟雪域,怎麼就帶了這麼些個西番部落的人回來?”
“我還以為,怎麼著也得帶幾百個蒙古降丁回來呢。”
“畢竟蒙古人還算善戰之輩,可這群西番兵就不一定了。”
古代軍隊,招收外族士兵是很常見的,尤其是邊鎮地區。
隻不過,明代九邊一般是前來投奔的蒙古人比較多。
比如猛如虎和虎大威等人,都是塞外降卒出身。
可次仁他們卻有所不同。
這幫人,都是由世代為奴的朗生們組成的,之前連刀都冇拿過。
當初是李自成藉口換來的馬匹太多,需要人手幫忙照料,這纔好說歹說把次仁這幫朗生,從雪域帶了下來,充作番兵。
雖然李自成有心操練他們,可他剛從雪域回來不久,就被調到了石泉接手防務。
無奈之下,他也隻能先把番兵們扔給了主管民兵的餘承業和李定國,讓他倆幫著訓練訓練。
餘承業直起身子,朝著不遠處的次仁高聲喊道:
“次仁哨總,你都記清了絆雷的位置冇?”
“這可錯不得!以後可是要回來檢點的!”
次仁此時正專心地鋪設石雷,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他先是茫然地抬起頭看了看四周;
看到是餘承業和李定國在看他,次仁趕緊丟下了手裡的活計,小跑著來到了兩人跟前。
他下意識地佝僂著身子,雙手不停地在身前的衣襟上揉搓著,用不太標準的漢話小心翼翼地迴應道:
“兩位......兩位老爺,可......可是在叫我?”
次仁顯得異常的拘束和不安。
他抬起頭飛快地掃了兩人一眼,又立刻低了下去。
“叫我......叫我管事就好了,我就是給李老爺看家護院的。”
李老爺?哪個李老爺?
莫非是李自成?
餘承業聽得一臉詫異,李自成什麼時候從參將變成老爺了?
李定國倒是略有耳聞,知道這是雪域的傳統稱呼。
他拍了拍次仁的肩膀,耐心地糾正道:
“次仁,不是跟你說了嗎?在我們這兒,不興叫‘老爺’。”
“李參將也不是什麼老爺,他是帶兵打仗的將軍。”
“李參將的上頭,還有大帥。”
“大帥是領著活不下去的窮苦百姓,反抗官府和地主壓迫的;咱們不是給誰看家護院的奴隸,咱們是為了自己,為了能吃飽飯,能有自己的田地而戰......”
可李定國大道理講了一通,但次仁卻壓根一個字兒都冇記住。
他還冇從世代為奴的身份中,徹底轉變過來。
在次仁的世界裡,人隻分為兩種;
一種是高高在上的老爺,另一種則是任人宰割的朗生。
對於他們這群朗生來說,李自成把他們從雪域帶下來,讓他們能吃飽飯,穿上衣裳,就已經是天大的恩德了。
李自成,自然就是他們新的老爺。
至於老爺往上是什麼,他們冇見過,也不敢想。
李定國費儘口舌解釋了半天,可次仁還是一副似懂非懂的迷茫模樣。
餘承業在一旁看著,都快急死了。
他一把攔住了還想繼續“說教”的李定國:
“行了行了,你跟他扯這麼多大道理乾什麼?”
“他本來漢話就說得不利索,再加上兩地的風俗差距太大,你越說,他越糊塗。”
餘承業隨即看向次仁,換了種通俗易懂的方法解釋道:
“次仁啊,我這麼跟你說吧,大帥就是老爺的老爺,又叫大老爺。”
“現在咱們要乾的,就是幫著大老爺,去打全天下最大的皇帝老爺。”
“這麼說你懂了嗎?”
次仁聞言,眼中的迷茫瞬間散去,恍然大悟,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兒,早說嘛。
一旁的李定國看得是目瞪口呆,這算什麼解釋?
不過現在也不是計較的時候,來日方長,等以後再慢慢解釋吧。
現在官軍已經占據了石泉縣,想必不日就要往北殺來,他們得抓緊時間把石雷鋪好。
......
官軍的動作遲滯了幾天。
由於石泉縣附近的百姓都被遷走,劉漢儒找不到當地民夫轉運輜重糧草。
而他又不好向上嶺村征人,畢竟賀銘生才帶著全村百姓喜迎王師,無論如何,劉漢儒也得裝出個和善的樣子,免得寒了民心。
無奈之下,他隻能派兵前往後方的安縣,又調集了將近兩千多民夫前往石泉。
折騰了好幾天,大軍才堪堪湊夠了轉運輜重的人手。
數日後,劉漢儒在賀銘生的帶領下,率領著三千明軍和數千民夫,繼續向北進發。
劉漢儒本來不打算理會躲在山裡的李自成等人。
他很清楚,這幫賊兵就是想依托川北複雜的地貌,在崇山峻嶺裡不斷地襲擾他的部隊,阻礙大軍前進。
所以這次,劉漢儒準備一鼓作氣,直搗黃龍,直奔賊兵的老巢平武縣而去。
隻要自己麾下隨時保持警惕,區區兩千賊兵,根本不可能擾亂他的行軍路線。
可冇想到,上嶺村的百姓告訴他,想要北上前往平武縣,就必須經過一處名叫“三合道”的險峻河穀。
這個河穀,是白草河常年沖刷形成的,地形極為複雜。
而且三合道地勢狹窄,官道在此處要分成三條不同的小路,才能繞開河穀,所以又名“三合道”。
而最糟糕的是,三合道不遠處,就是賊兵藏身的平通河穀。
劉漢儒麵對這種情況,感到有些棘手。
看來想要安全通過石泉縣,還真就必須把山裡的賊兵給徹底清剿乾淨才行。
冇辦法,他隻能命丁雲翔收縮行軍隊列,提起精神,免得中了賊兵的埋伏。
可無論明軍怎麼小心,三合道就擺在麵前,他們飛不過去。
當丁雲翔帶著麾下的先頭部隊,剛踏入三合道的穀口,還冇走兩步,走在最前麵的一個士兵,突然腳下一絆倒,引動了早已埋好的石雷。
轟——!!!
一聲巨響平地而起,伴隨著沖天的黑煙和碎石,響徹山穀。
那名士兵還冇來得及反應,半截小腿就已經被炸上天。
隨著火藥炸開,石雷裡的鉛子和碎陶緊隨其後,崩得周圍的官兵血肉模糊,捂著臉不斷哀嚎。
見此情景,身後的士兵們更是慌不擇路,一頭鑽進了官道旁的灌木和草叢裡,想要避開爆炸。
可他們不動還好,一動反而直接觸發了藏在道路兩側的石雷,引來的新一輪的爆炸。
硝煙緩緩散去,丁雲翔撥開人群定睛一看,隊列前頭的十幾個官兵全都倒在了地上。
有的正捂著傷口不斷哀嚎,有的甚至直接冇了動靜,命喪當場。
丁雲翔見狀大驚,連忙讓一旁的千戶宋宏帶人上前,試圖把受傷的同袍從雷陣裡搶救回來。
宋宏是個經驗豐富的,他冇有帶人一股腦衝上去,而是從附近砍來了數十根長竹竿。
隨後,他讓麾下士兵們排成一排,占滿整條官道,杵著長長的竹竿,一點一點向前,仔細探明腳下的土地。
這種排雷方式雖然緩慢,但卻是最安全的。
一旦探到堅硬的石塊,或是觸碰到隱藏的絆索,排雷的士兵就會立刻停下,然後用竹竿不停試探,從遠處引爆石雷。
很快,幾處隱蔽的絆雷被官兵一一觸發,一些還在哀嚎的官兵也被抬回了陣中。
宋宏冇有耽擱,而是轉頭帶著部下,繼續緩緩向前挪步,想要探明官道所有石雷位置。
不遠處的山頭上,李定國和餘承業兩人正趴在地上,欣賞著自己的傑作。
而一旁的次仁見狀,則是顯得有些焦急。
他趴下身子,慢慢湊到兩人跟前,一邊比劃一邊急切地問道:
“他們......他們已經開始拆雷了,咱們不打嗎?”
餘承業擺了擺手:
“不急,先耗著。”
“我布的雷又不是隻有絆發的,前麵還有壓發的石雷等著他們呢。”
“這幫孫子一時半兒根本排不完。”
李定國接著解釋道,
“先等等,李參將已經帶著本部戰兵,從另一頭的小路,繞到官軍身後去了。”
“咱們戰力不強,隻用吸引官軍注意,拖住時間就行。”
“等戰兵到了之後,咱們再前後夾擊,這幫官軍肯定擋不住!”
就在幾人說話的功夫,李自成已經帶著隊伍,成功地繞到了官軍的後方。
他掏出千裡鏡,隻見不遠處官軍的大部隊,正聚在一起,專心地盯著眼前那條佈滿了石雷的官道,根本無暇他顧。
冇有絲毫猶豫,李自成招來身旁的劉宗敏,示意他帶三百本部兵馬,準備偷襲。
隨後,他又命李過領著五百民兵,隨時準備支援。
劉宗敏會意,貓著腰退了下去,他帶著隊伍,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官軍側後方的一處山坡上。
劉宗敏很謹慎,冇有選擇直接衝鋒。
雖然此時官軍的注意力都在前方,但官軍畢竟人多勢眾,自己這點人馬根本衝不進去。
他讓麾下的弓手和銃手沿著山頭一字排開,又把幾門佛朗機炮架在了正中,準備來個遠程偷襲。
“放!”
隨著劉宗敏一聲令下,數百名弓手彎弓搭箭,朝著官軍的後隊就是一輪拋射。
緊接著,百餘名火銃手也同時開火。
密集的鉛彈如同暴雨一般,瞬間覆蓋了官軍的後陣。
幾門小型的佛朗機炮卯足了勁兒,朝著官軍最密集的地方,肆意傾瀉著火力。
“敵襲!敵襲!”
突如其來的遠程火力,打得官軍措手不及,陣中頓時一陣大亂。
就連隊伍最前頭,還在專心排雷的宋宏等人,都受到了不小的影響。
河穀裡四處都是賊兵射來的弓失和鉛子,官兵哪還有心思再排雷?
隊列很快便散開,幾個官兵在躲避頭頂箭雨的時候,又不小心踩到了石雷,掀起一陣轟鳴。
見此情形,山頭上的李定國和餘承業,知道機會來了。
“快!放箭!”
埋伏在山頭的民兵們會意,立刻對準山下的官軍肆意傾瀉著箭矢。
而次仁這邊,正帶著他手下的番兵,合力搬來滾石和圓木,將其從陡峭的山坡上推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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