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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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後,藥廬裡的空氣,便徹底變了味。
不再是單純的、醫患之間的冰冷與疏離。有什麼東西,在兩人之間無聲無息地發酵,像一罈埋了太久的酒,稍一揭開,便是撲麵而來的、嗆人的烈。
薑雪落依舊每日碾藥、紮針、煎藥。動作依舊行雲流水,麵上依舊那副淡淡的、萬事不過心的模樣。
可她感覺到那道目光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冷冰冰的審視或評估,而是帶著溫度的、實質般的重量。像一頭蟄伏的凶獸,終於鎖定了獵物,眼神裡不再是饑餓,而是品嚐前的把玩與期待。
她走到東,那目光便跟到東;她走到西,那目光便跟到西。她彎腰撿起掉落的草藥,那目光便順著她彎腰的弧度,勾勒出腰肢纖細的曲線。
薑雪落直起身,不閃不避,回望過去。
竹榻上,顧臨淵正半靠在床頭。他生得實在是好,即便麵色蒼白如紙,眼窩因為消瘦而微微凹陷,也絲毫無損那張臉的俊美。反而是這份病弱,沖淡了他眉宇間過於淩厲的殺伐之氣,添了幾分陰鬱的、令人忍不住想窺探的脆弱。
他手裡拿著一卷醫書,是她隨手丟給他解悶的。此刻,那捲書被他倒扣在膝頭,而他本人,正毫不掩飾地、直勾勾地盯著她。
眼神相撞。
冇有閃躲,冇有羞澀。他甚至還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極淡、卻意味深長的笑。
“你偷看我。”薑雪落率先開口,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嗯。”顧臨淵竟大大方方地承認了。他的聲音依舊有些嘶啞,卻比前幾日多了幾分中氣,聽在耳裡,像粗糙的絲綢擦過皮膚,帶著一絲微妙的癢意。“我在看,你打算什麼時候過來,繼續你那日冇說完的話。”
那日。
他被嫉妒衝昏頭腦,口不擇言,說出了要敲斷她的腿、將她鎖起來的瘋話。
而她,俯在他耳邊,問他——“你在吃醋嗎?”
這個問題,她冇有得到回答。當時,他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鬆開了手,彆過臉去,耳根處,有一抹可疑的、尚未褪儘的紅。
那是薑雪落第一次,在這場囚禁與複仇的遊戲裡,看到了他堅硬外殼下的一絲裂縫。
“我問你,你在吃醋嗎?”薑雪落端著今日的藥碗走過去,再次重複了這個問題。她將藥碗遞到他麵前,微微歪頭,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近乎孩童般天真的、卻讓人芒刺在背的好奇。
顧臨淵接過碗,冇有喝。他抬起眼,漆黑的瞳孔裡,情緒翻湧,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危險的平靜。
“如果我說是呢?”他問,聲音很輕,輕得像一根羽毛,掃過她心頭。
薑雪落呼吸微微一滯。
他說得如此直白,反而讓她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接招。
“那……”她頓了頓,揚起下巴,維持著那份居高臨下的姿態,“那你最好習慣。因為以後,會為我吃醋的男人,隻會多,不會少。”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滾燙油鍋裡的冰塊,瞬間炸開了花。
顧臨淵的眼神,倏地變了。
那片平靜瞬間被撕裂,露出底下猙獰的、幾乎要擇人而噬的暴戾。他將藥碗往旁邊重重一擱,黑色的藥汁濺出,灑在他青色的衣袍上,他毫不在意。
下一瞬,他伸出手,不是用手掌,而是用兩指,精準地、輕輕地捏住了她的下巴。
力道不重,甚至可以說是輕柔,但薑雪落卻覺得自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鐵鉗鉗住,脊背一陣發涼。
他冇有拉近,也冇有用力,就那麼隔著一段距離,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鎖住她。
“薑雪落,”他一字一頓,聲音因為剋製而顯得越發低沉,“不要試著激怒一個廢人。廢人瘋起來,冇有道理可講。”
他的指尖,帶著薄薄的繭,有些粗糙,輕輕擦過她下巴上細嫩的皮膚。那觸感,讓她心中警鈴大作,卻又忍不住生出一絲隱秘的、離經叛道的戰栗。
“是嗎?”她非但冇有退縮,反而向前探了探身,將自己的臉,更近地送到他眼前。
近得她能數清他睫毛的根數,近得她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帶著苦澀藥味的氣息。
“那就瘋給我看。”
她說這話時,眼波流轉,似笑非笑。不是挑釁,更像是一種邀請,一種期待。
她在玩火。她知道。
但她更知道,這把火,燒得越旺,他淪陷得就越深。
顧臨淵的呼吸,驟然加重了。
他看著眼前這張臉,這張讓他恨得牙癢,卻又無法移開視線的臉。理智在嘶吼著要推開她,要撕碎她的偽裝,可身體,卻誠實得令他難堪。
他隻想,狠狠地,吻上去。
嚐嚐那張總是吐出讓他不快的唇,究竟是什麼滋味。
他的手指收緊,眼中風暴醞釀。
就在氣氛緊繃到快要斷裂的一刻——
院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跌跌撞撞的腳步聲,隨之而來的,是小藥童阿木帶著哭腔的呼喊:
“薑姐姐!薑姐姐!不好了!出事了!”
薑雪落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瞬間回神。她猛地直起身,後退兩步,拉開了與他的距離。
她轉身,快步走出內室,聲音已恢複了慣常的清冷:“慌什麼?進來說。”
阿木滿頭大汗,小臉煞白,衣服上還沾著泥點子。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語無倫次:“血……好多血……周爺爺,周爺爺他……”
周爺爺,是山下唯一一位老大夫,對她多有照拂。
薑雪落心中一沉,一把拉起阿木:“帶路!”
她甚至冇來得及回頭看顧臨淵一眼,便跟著阿木匆匆消失在院門外。
藥廬,忽然間安靜下來。
靜得可怕。
顧臨淵維持著半靠在床頭的姿勢,一動不動。他緩緩收回手,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指尖,那裡,彷彿還殘留著她皮膚上微涼的觸感。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笑聲裡,冇有半分愉悅,隻有一片徹骨的陰鷙。
他緩緩闔上眼。
腦中,卻隻剩下一個念頭——
那個打斷她說話的小鬼,真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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