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氏看上去神情懨懨，全無往日精神，僅著一身家常衣裳，頭髮也隻是隨意地盤了個斜髻，不見往日那些紛繁華麗的裝飾。

薑氏無婆母管束，每日皆是睡到自然醒，而後才悠悠然地梳妝打扮。

衣著非得鮮亮奪目，首飾必定要成套搭配，就連胭脂水粉，也要是京都最時興的款式。

興和堂裡幾個丫鬟也最擅長這些。

今天這般隨意的模樣，著實是頭一遭。

蘇清梨瞧在眼裡，心中疑惑，卻又不好裝作視而不見，隻得恭敬客氣地說道：“母親安好，聽聞羅媽媽說您身體抱恙，不知可有請醫問藥？”

薑氏手持一碗藕粉粥，目光幽幽的瞥了她一眼，聲音有氣無力，“我向來身體康健，自打前日你來了一趟，便渾身乏力，腰痠背痛，連胃口都不佳了。”

言罷，又添了一句：“你既也生著病，便在梧桐院好生歇著，莫要四處亂跑，將病氣過給旁人。”

瞧這意思，分明是覺得她的病是蘇清梨傳染的。

清梨聽了，胸口一陣煩悶，無奈說道：“既然母親身體不適，那女兒便先回去了，待母親病好，再來探望。”

說罷，恭敬行禮後便轉身出去。

羅媽媽見狀，趕忙追了出來，“二姑娘，夫人今日心情欠佳，方纔的話您千萬彆往心裡去。”

蘇清梨淡淡一笑，神色坦然，“羅媽媽客氣了，這幾日有勞您照顧母親了。”

恰在此時，飯廳裡傳來薑氏乾嘔的聲音，緊接著大丫鬟月桂驚呼道：“羅媽媽快來，夫人吐了！”

羅媽媽聽聞，又忙不迭的跑了進去。

片刻後，便聽見薑氏抱怨：“這魚湯怎的如此腥氣，快拿下去！如今廚房的管事越發怠惰了，連頓早飯都做不好！”

一時間，屋內鬧鬨哄地。

蘇清梨駐足，待裡麵恢複了安靜，才意興闌珊的帶著秋蘭離開。

她與薑氏或許當真緣分淡薄。往昔，她還為此暗自傷懷，滿心渴望能得到母親的關愛，可如今的她已然看開，覺得彼此客客氣氣倒也挺好。

“二姑娘安好！”

蘇清梨抬眸，隻見不遠處站著一個秀美溫婉的婦人，她穿著丁香色對襟衣衫，腰身纖細嫋娜。

那婦人蓮步輕移，嘴角噙著和藹笑意問道：“二姑娘是剛從夫人那出來吧？夫人可用完早膳？”

“林姨娘？” 蘇清梨眨了眨眼睛，認出了此人。

林姨娘本是前頭孫夫人的陪嫁丫鬟，當年孫夫人彌留之際，生怕年幼的蘇映雪無人照料，便逼著蘇崇簡將她收作姨娘。

蘇崇簡與原配孫氏伉儷情深，且並無貪戀女色之癖。後來薑氏入府，林姨娘便漸漸冇了存在感，這幾年更是深居簡出，從不張揚。

“林姨娘，你怎麼來了？” 蘇清梨問道。

林姨娘微蹙眉頭，滿是擔憂之色，“今兒一早羅媽媽便喚了我，說是昨夜夫人腰肩痠痛難耐，讓我來幫著推拿一番。我不敢耽擱，估摸夫人這會兒該閒了，便趕忙過來瞧瞧。”

蘇清梨聽到 “推拿” 二字，心中猛地一跳，便想起了春和園裡的翠織。

她不著痕跡地打量對麵的林姨娘，隻見她三十出頭，肌膚白皙，脖頸修長，領口處繡著精緻而低調的蘭花紋樣。

如此出眾的容貌，卻甘願在後宅中默默凋零，著實令人惋惜。

蘇清梨眼神微閃，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母親正在用早膳，林姨娘不妨稍等兩刻鐘再來。”

林姨娘神色如常，笑容依舊溫婉動人，說道：“是我來得過於早了，既然如此，那我便先回去了。二姑娘慢走。”

蘇清梨微微點頭，目送著她那嫋嫋婷婷的背影漸行漸遠。

回到梧桐院後，她喚來了巧珍，低聲吩咐道：“去正院找你的小姐妹們敘敘話，順便留意一下林姨娘和母親近來的動靜。”

巧珍脆生生地應了一聲，拿起幾塊帕子，哼著小曲兒便出門去了。

“姑娘，隔壁齊家姑娘來了！” 秋蘭驚喜的喊道。

蘇清梨聞言一愣，下意識地提起裙襬跑了出去。

遠遠地就聽見齊明芳爽朗的笑聲：“清梨，你悶在家裡做什麼？這一去江南便是數月，你可有想我？”

頃刻間她就步入院中，一襲乾淨利落的紅裳，身材高挑，濃眉大眼。

笑起來時，整個人神采飛揚。

蘇清梨瞧見她，眼眶微微濕潤，“明芳，真的是你！你回來真好！”

齊明芳 “哎呦呦” 地一聲，親昵地挽上她的手臂，笑得前仰後合，說道：“瞧瞧你這模樣，我不過是去了趟外祖家，怎的好似咱們經曆了生離死彆一般！快收起你的眼淚，瞧瞧我給你帶的禮物可合心意？”

果然見齊家的兩個婆子跟在後麵，抬著一個沉甸甸的藤木箱子，穩穩地放在了廊廡之下。

蘇清梨唇角上揚，真誠道謝：“你精心挑選的禮物，又千裡迢迢帶回來，這份心意纔是最難得的，哪會有不好的道理？我感激都還來不及呢！”

說罷，她衝秋蘭微微頷首示意。

秋蘭心領神會，笑著打賞了兩個婆子，“兩位媽媽一路上辛苦了，且跟我到偏廳歇歇腳，喝口茶吧！”

兩個婆子千恩萬謝，隨著秋蘭去了。

齊明芳見狀，反倒收起了笑容，佯裝生氣地撇嘴：“哼，果然你與我生疏了，從前咱們說話哪這般客氣！”

說罷，她故意板起俏臉，做出一副氣勢洶洶的模樣，問道：“你是不是見色忘義，滿心滿眼都記掛著那李修瑾，早把我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蘇清梨聽了，頓時窘迫萬分，忙不迭地賠禮道歉。

她與齊明芳自幼一起長大，兩人性格相投，平日裡幾乎形影不離。

前幾個月，齊明芳因外祖母生辰，隨著母親前往桐州祝壽，直至昨日才歸來。

她本就是佯裝生氣，見蘇清梨這般軟語哀求，哪裡還撐得住，瞬間又喜笑顏開。

丫鬟們搬來椅子，二人便在廊廡下坐定，一同把玩齊明芳帶來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