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昨夜,蘇暮菀捧著滿腹思慮,昏昏入睡,一夜做了無數夢。

其他的夢格外模糊,隻記得一個夢裏晉王的臉和姝兒的臉不斷重合,最終變作一個碩大無比的精怪,追著她滿城跑。

她害怕極了,可是等她停下來的時候,這個精怪並沒有猛衝過來,反倒是如同一隻順從的大貓趴著,溫柔地注視著她,好像是冬日暖陽一般罩過來,全身都湧起一股暖意。

醒來時,她無精打采地擁著被褥,全身無力。坐了半響後,才拖著身子坐到鏡前,任由脂月綰髮梳妝。

脂月往銅鏡上一瞥,愁容滿麵道:“想來姑娘沒歇好,也不知屋裏那位醒來沒有,這事兒我們是不是不說為好?”

蘇暮菀微怔,忽的想起昨夜之事,神色微變。

晉王定想不到她們已經知道真相,可她實在不想再和他演戲下去。她一個小商女,得罪不起人家,可也犯不著任由人家欺騙。

昨夜想了半宿,理清頭緒後她很慶幸沒有一時衝動把王爺綁起來。

這個人做事向來沒有章法,扮作女子住在蘇家怕並不是一時興起,隻是她不明白,這樣糊弄她有意思嗎?雖說沒有輕薄她,可想一想便來火。

不過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爺,想做什麼還不是打個響指的事。

她能怎麼辦呢?

倏地,她忽然抬頭,雙手捂住臉。

脂月低呼一聲,將剛綰的發抓住,”姑娘怎麼了?”

蘇暮菀懶懶地嘆口氣,神色懨懨地支起下頷:“丟人丟到家了,唉!”

心裏雖然恨的牙癢癢,私心裏她還是偏護晉王,至少這些日子晉王並沒有任何僭越的舉動。

下一刻,她突然想到謝濯。

謝濯定是參與其中的,否則晉王也不可能瞞這麼久。他口口聲聲說心悅於她,卻默許晉王的行徑,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她憤而起身。

脂月駭了一跳,剛剛綰好的發悉數散落,不由得嘆氣:“姑娘可是有了主意?”

蘇暮菀復又坐下,撩起搭在雙肩的青絲,“月兒,我想不明白,王爺為何要這麼做。”

脂月替她綰好髮髻,選了一支珍珠簪子,“人家是王爺,哪是我們能揣測的?姑娘,橫豎他也沒有為難咱們,不如我們就順著他,別去拆穿了。”

蘇暮菀選了一對白玉耳墜,遞給她道:“人肯定是不能留著,我也沒法子和他繼續相處,隻是在這之前還得請他來一趟,等問清楚了再請他離開。”

“姑娘,這事兒我不敢去。”脂月停下手中的活,為難道。

“你看看那邊有沒有動靜。”

脂月走到窗邊,探出頭看,那邊仍是關著門,興許沒起床。

蘇暮菀想,離早膳還有些時辰,趁著大家不注意把他請走再好不過。

“別怕,你隻管把人請過來。當做不知曉這事,其餘的我來問。”

脂月會意,替她梳妝後便去請林雲疏過來。

她剛走到外頭,就看到對麵屋子大門敞開,李叔站在裏麵,旁邊還站著一個男人。

莫非李叔一早就撞破了晉王身份?

她趕緊溜過去。

一見到李叔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頓時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她以為晉王要殺了李叔掩藏真相,臉色瞬時煞白,嚇得跌坐在地上求饒。

“殿下,奴婢什麼也不會說出去!”

預想到的嗬斥並沒有出現,伴隨著溫和的聲音,整個身子被林雲疏扶起來。

“月姑娘莫怕,這事都是我的錯。”

林雲疏麵色柔和,並無半點怒意,朝李叔道:“李叔,你也無需如此害怕,且去為本王取個算盤來。”

算盤?脂月一時陷入迷茫。

蘇暮菀端坐在屏風前的矮榻上,焦灼難熬地等著林雲疏。

在心裏設想有許多種晉王會有的反應,醞釀著每一種情形下她應該如何應對。

對於他,她曾經是欣賞多餘忌憚,也曾動過不該有的念頭,如今都變成了的驚懼和忐忑。

畢竟聽說過太多權貴欺人的事,譬如許家那喪心病狂的變態,不就是仗著自家是皇親國戚纔敢那麼囂張嗎?

兩人交集不多,依著她對晉王淺薄的瞭解,那人尚不是這樣的,斷不會因為被識破身份惱羞成怒,就肆意打擊報復蘇家。

正是有這一點點的信心,她纔敢要脂月去把人請過來密談。

等了片刻,仍沒見到有人從屋裏出來,她從窗戶縫裏看到李叔走進走出,一時探不明形勢。

須臾,林雲疏朝這邊走來,一襲月白深衣,並未曾偽裝成女子。

摸不透狀況,她趕緊坐回塌上。

門徐徐開啟,聽到脂月的聲音:“姑娘,王爺來了。”

什麼?她說的是王爺來了,而不是姝姑娘來了,這是不是意味著都不需要她挑明,晉王已然發現了。

她雙手放在膝蓋上緊緊捏著帕子,看到一個頎長的身影緩緩走過來。

下一個瞬間,林雲疏的舉動把她驚得目瞪口呆。

不僅是她,另外三個人也驚得下巴都快掉了。

隻見他不知從哪裏拿出一個算盤放在地上,撲通一聲雙膝猛地往下,紮紮實實跪在算盤上。

動作之快,之熟稔讓蘇暮菀一下子就懵住。她想過千百種晉王的應對方式,可怎麼也想不到會是這一種。

離影深深為林雲疏捏了把汗,也打心底佩服他這樣豁得出去。詩聖悄悄伸出大拇指為他點了個贊。

不明所以的脂月和她主人一樣,露出迷茫的眼神,化成石雕杵在原地。

蘇暮菀心緒徹底亂了,哪裏還顧得上問什麼,忙不迭地衝過去攔住他,“殿下,這……您折煞民女了。”

這時她才發現後邊除了脂月和李叔,還站著一個人。

她看向離影,總覺著這人好生麵熟,一時卻沒想起來,隻道:“這位大人是?”

離影趕緊拱手垂頭,咳嗽一聲,裝出嘶啞的聲音:“見過蘇姑娘,屬下是晉王府暗衛。”

生怕她認出離影,林雲疏抬眸,誠懇道:“姐姐,我是來認錯的,這事是我處理不妥,冒犯了你。”

一聽他還喊著姐姐,蘇暮菀臉色一時白一時紅,瞬間親近幾分,但又感覺無比彆扭。

“您是王爺,千錯萬錯也是我的錯,您快起來。這聲姐姐我實在受不住。”

林雲疏哪裏會起來,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一般低著頭,跪在算盤上低聲細語:“姐姐,我不該騙你。”

蘇暮菀本來心裏又急又納悶,被他這一攪和,心裏頭的火氣又上來了。

“殿下,您跪算盤是何意?”她蹙眉道:“您這樣做,讓我如何自處?難不成您還真是怕我生氣?若是知道我心裏有氣,您直說就好,何必來這一出?莫不是時常演戲,演得上癮了。”

林雲疏本來就不是什麼王爺,也不打算用王爺的身份把事情壓下去。他已下定決心要趁此機會把話說清楚,因此一點兒也不覺得害臊。

坦誠相待,興許今後還能有轉機。

他最煩的是為了麵子遮遮掩掩,讓誤會越來越深。

更何況在脂月請他過來時,他已經在腦子裏把她的心思揣測一遍。既然她打算與他商討這事,說明自己在她眼裏還是個講道理的人,也證明先前幾次接觸都沒有白費。

其二,如果此刻他不把想法說出來,以後也就沒機會了。

“姐姐,我不是要折辱你。”他溫聲道:“雖說我這樣做是有原因的,可再如何錯了就是錯了,認錯就該有認錯的態度。我從來都不希望你把我當王爺看待,我在蘇家這些日子除了隱瞞身份,其餘為你做的都是真心實意。”

本來跪算盤已足夠嚇人了,忽然聽到他說出這樣的話,蘇暮菀先是征愣了一下,然後才反應過來,他仍舊沒有變換稱呼。

她看向林雲疏的目光複雜起來。

他太莫名其妙了!

“殿下,莫說你這身份不合適,就是從年紀看也不該再喊我姐姐,您還是稱呼我蘇姑娘……或者菀菀。”

林雲疏選了後者,“好,菀菀。”

蘇暮菀發現,這稱呼更不合適,聽得她心驚肉跳。

“殿下,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您何至於此呢?若是有什麼重要事情不得不留在蘇家,也委實不需要下廚房,做綉娘,幫襯我們家做這麼多事情。”

林雲疏抿唇沉默一息後,抬眸反問,“菀菀覺得我做這些是為了什麼?”

蘇暮菀恍惚了一下,頓悟一般,“莫非……您真的是為了體驗一下的老百姓過的日子?”

林雲疏哭笑不得。

情緒好不容易醞釀到這個點,就像一個球丟擲去又被人丟回來一樣,一時啞口無言。

靜默兩息後,一旁的離影實在看不過去,冒著生命危險插話道:“蘇姑娘,您還沒看出來嗎?我們家王爺喜歡你呀!”

房間裏傳來脂月一聲驚呼,很快她就捂住嘴。

蘇暮菀眸間錯愕,稍許,驚訝地看向林雲疏。

林雲疏一狠心,更顧不上什麼臉麵,把心裏的話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我很早就仰慕蘇姑娘,當初扮作外室一來是想要勸阻姑娘不要受人矇騙,一來是為收集線索。原本科舉案結束就要離開,豈料綉娘要走,我不忍看你為難就留了下來。一來二去的,就到如今這舊時光整理,歡迎加入我們,歷史小說上萬部免費看。地步。但菀菀放心,這件事我絕不會讓任何人外傳,一定保你名節無損。”

他抬頭看向蘇暮菀,見她麵色微微緩和,再次誠摯道:“若是姑娘對我不討厭,我願八抬大轎迎娶姑娘進門,此生永不納妾,唯菀菀一人。”

話音甫落,眾人皆深吸一口氣。

事情轉變的太過突然,就連詩聖也沒想到他居然會做出這種抉擇。

蘇暮菀更甚。

她心跳如擂鼓,疑心自己聽錯了,左手搓右手,都快搓掉一層皮來。

“姑娘若有意,我馬上離開蘇家,過幾日便上門提親。姑娘不願,我今後絕不會再打擾。”

話說到這份上,任是哪個女子都會感動不已,更何況本就是自己心悅之人。

然而,蘇暮菀很快從震驚中冷靜下來。

“殿下這些話委實突然,恕民女無法答覆。但還請殿下先行離開。我會和母親說老家那邊來人把姝兒接走,其餘的殿下都不需要擔心。”

林疏凜然一驚,耳邊彷彿有物體撞碎裂的聲音,片刻才意識到是心微微破裂的聲響。

他並不願從蘇暮莞口中聽到這個答案。

他想要看到蘇暮菀受寵若驚的表情。

但也明白,這纔是蘇暮菀該有的,她絕不可能因為這一番話就感激涕零。更何況,她心裏根本沒有他。

“我知曉你心裏的人是秦二公子,我隻是想將心意道明,並不想讓你為難。”

蘇暮菀一愣,“啊?秦公子?”

這是她搪塞母親的由頭罷了。

“我對他並無意。”她也不遮掩,“這事與他無關,隻是事出突然,我還需要些時日來消化。”

“當真?”林雲疏驀地由悲轉喜。

蘇暮菀撇過頭,“還望殿下記住今日的話,替菀菀保守秘密。”

他當然會記得,也會記得來提親。

隻是看她欲說還休,也不敢多問,再問就顯得自作多情了。

“菀菀可能夠原諒我?”他伸長脖子探她的反應。

“事出有因,我總不能揪著不放。”她看向詩聖:“李叔,快些扶殿下起來。”

她心裏其實還有些懊惱,可聽到他這番話,先不論真假還是有些觸動的,再看他一直跪在算盤上,忍不住為他感到膝蓋疼。

詩聖倏然會意,扶著林雲疏回到屋子梳洗打扮,送離了蘇家。

一大早林雲疏就回到晉王府。

他甫一進屋裏就讓章相宜替她敷藥。

跪算盤是他臨時起意,當時隻想著如何讓蘇暮菀消氣,幾乎是毫不猶豫跪下去。沒想到這個原身是從來沒地吃過皮肉之苦的,這一跪,膝蓋又青又腫。

在蘇暮菀麵前,他為了男人的尊嚴自然是不吭聲的,可實際上痛得要命。

敷藥後,他躺著歇息了半日纔算是緩過來。

是夜,入夜已很深了,晉王府的燈一盞一盞的淡去,達觀軒依舊燈火通明。

環顧四周,林雲疏還有些不適應,沒想過會如此輕易地卸下了王姝的身份,堂堂正正以自己的麵貌在她麵前,從從容容回到王府。

一切都比他預想的要順利許多。

像白天那樣在情急之下把心裏的話全部吐露出來,其實並不在他計劃之中。

然而經過白天一折騰,一顆心彷彿更定了。

他徹底豁出去,不再糾結,不再遲疑。他不走了,至少要在這裏陪蘇暮菀走完一生,再離開。

「宿主,你決定好了嗎?」

虛空中突然出現一個聲音,他微愣後很快點頭:“是的,我決定留在這裏,不僅僅是完成任務,還要在這裏過完一生。”

「真的不再回去?」

不再回去?這個問題他並沒有想過。

他也並非這個意思。

林雲疏再度陷入迷惑,“我心甘情願多留些時候再回去不可以嗎?”

「宿主,你確定想留在這裏對嗎?」

詩聖的聲音不像往日充滿溫情,又回到剛認識時那樣機械而平靜。

他不由得警惕起來。

總覺著話裏有話。

“你誤會我了,我打算留下來,但還是要回去的。”

「這裏有你不願意捨棄的人對嗎?」

林雲疏幾乎要抓狂了,“是的,但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宿主,是時候了。」

他眉頭一皺,越來越聽不明白詩聖的意思。

突然,後腦傳來劇烈的疼痛,比以往更甚,像有鈍器在慢慢插入他的頭部,疼痛持久而強烈,連同全身都在發顫。

又好像有鋒利刃口亙於頸脈,壓來破皮的絲絲劇痛,他從頭到腳都如同困住一般,沒有哪一處是不疼的。

他無法撐住,往後跌坐在地上,痛得汗水幾乎濕透了衣裳,臉色煞白。

這種痛和平時完全不一樣,無法形容,甚至連叫都叫不出來。

「宿主,你想起來了嗎?」

聲音如此冰冷,但確實是詩聖的聲音。

“你……要……我……想……起……什麼?”

他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咬著牙說出來。

「好吧,是該麵對真相了」

聲音漸漸消失,他靠在矮幾上,眼睜睜看著屋裏的一切變形,虛化,消失不見。緊接著書齋的門猛地開啟,從外麵傳來一束極為強烈的光,像是烈日當空。

眼睛極度不適應,因此一道強光下他什麼也看不到,觸覺聽覺和嗅覺卻無限放大。

周遭的空氣驟然渾濁,氣溫上升,熱流滾燙。耳邊出現的聲音嘈雜無序,甚至有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汽車鳴笛聲。

身上的疼痛愈加強烈明顯,身體裏麵有什麼東西流出來,感覺整個身子都被擠壓著,被徹底掏空。

等到眼睛適應了光線,他眨眨眼,景象一點點變得清晰。

看到眼前的一切,他臉上血色盡失。

作者有話說:

沒有鍵盤,就跪算盤,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