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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73 毀滅與留戀(900收加更)
一隻兔子。
沈汨蹲下身,指尖輕輕撫摸著它雪白柔軟的毛發。它長得不太像家養的白兔,耳朵更短,上麵的絨毛更厚,不是白色,而是黑褐色,連耳朵內部都長滿了細長的絨毛,沒有一點紅色。
即便正處於昏睡中,它的身體仍舊因為疼痛而止不住地發出細微的抽搐。
鼻尖是濃鬱的奶香甜味。
一隻,發情的兔子。
她的視線落在它前爪上滲出的星點血跡,撫摸的動作一停,下一刻,她撈起它揣進懷中,起身離開了教室。
他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海裡的一艘船,伴隨著海浪的波紋輕輕晃動著,奇怪的是,周遭溫暖如春,也並沒有一點海水的冰冷鹹腥。
更像是泡在母體的羊水裡,隔著一層水液,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鼻間縈繞著她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暖香。
啊,他也曾有過這麼安心的時候嗎?
不,他從未見過他的母親。
那位為了孕育他而耗乾精血的女人,甚至來不及看他一眼,就在冰冷的手術台上永遠地閉上了雙眼。
他失去了自己的母親,卻迎來了一個又一個新的“母親”。
他看著她們或溫柔親和,或佛口蛇心,一個個如同盛開的鮮花般接二連三地點綴在他那有錢得叫人咋舌的父親身邊,然後又一個接一個地或凋謝,或枯萎。
得知自己懷孕時有多麼喜悅,死在產房的那一刻就有多麼恐慌。甚至有很多,等不到臨產,就急劇地被腹中的胎兒吸乾了年輕鮮活的生命,成為了葬在高檔墓區的一縷香魂。
他陸續擁有了七位後媽,但在他父親身邊出現的沒有名分的女人數量比他父親名義上的妻子隻多不少。
他擁有數位記不清名字和長相的同父異母的弟弟妹妹,他們中的一些繼承了部分他父親那弱小的非人類血脈,在出生時身體的某些部位不是人類,而是兔子。
半人半兔的怪物,既要小心翼翼地在人類社會掩藏自己不屬於人的這一部分,又被非人類圈子各種排擠嘲笑著屬於人的這一部分。
比弱小的非人類更加遭受歧視和唾棄的,是混血的雜種。
作為長子,又是唯一一個“純血”,他被父親寄予厚望,就這麼,被推進了非人類的權貴圈子,成為了供人取樂的小醜。
強大的力量不懷好意地環伺,不少人看著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有趣的笑話,也有人看著他的眼神放肆又淫邪。
他逃過,迎接他的是父親氣急敗壞地訓斥,然後被更重地搡回了那個令他窒息的圈子。
家變成了同樣黑暗惡臭的泥沼,惡意像是能夠腐蝕一切的酸液,朝著他不斷地圍攏逼近。
他最終隻能如父親所願般,死死纏住了師仰光這棵沒人敢接近的大樹,像是一株淩霄花,隻能攀附著他勉強存活。
被嘲笑是無用的毛絨掛件也好,被暗指是賣屁股的兔兒爺也好,如果他的存在隻是為了滿足家人的期待,成為一個攀附權貴抱大腿的工具,那麼舍棄一切感情、期待、夢想,就乖乖地當一個工具或許才能顯得自己不那麼被動、那麼可悲。
弱小是一種詛咒,強大也是。
他因為血脈力量過於弱小而成為整個圈子戲耍嘲弄的小醜,而師仰光恰恰和他相反,他的強大決定了他自出生起就站在頂端的優勢,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上麵懸著的,是一把隨時可能落下來的利劍。
很多人背地裡嘲笑師仰光,但從沒有人敢在他麵前表露出絲毫的不屑輕視。他獨一無二的強大與地位,襯得一眾人有如與皓月爭輝的螢火之光。誰都知道,惹了師仰光,如今辛苦得來的一切都可能轉瞬化作煙雲,而自己這看似強大的非人類體魄,壓根擋不住人類手裡捏著的各種對付他們的神兵利器。
一萬個強大的非人類也抵不過一個師仰光在人類心目中的地位,隻要師仰光想,他能一句話決定圈子裡九成非人類的死活。
某一時刻,他看著師仰光,彷彿在看一個截然相反的自己。
同樣的不自由,同樣的被迫放棄一切獨立人格成為被人操縱生命軌跡的傀儡。
他病態地想著,如果某天師仰光死了,他作為攀附著他生長的淩霄花也一定會隨之死去。他那給他取名“銜宇”、心比天高的父親,一切謀算成空的表情一定相當好看。
他悲慘,可即便強大如師仰光也好不到哪兒去。
多好啊。
至少他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多好啊。
直到他聽到了沈汨這個名字,也知道了五年前她曾救下師仰光的事——
然後,在林琅說要去接未婚妻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師仰光眼睛裡那從未有過的異樣神采。
啊,原來師仰光的世界裡還有光啊。
不應該啊,怎麼可以呢?
他就應該和自己一樣,安分地待在這片死寂的黑暗中,靜靜地等待著命運的鍘刀某一天毫不留情地落下才對。
他怎麼可以,露出那麼幸福的表情呢?
他準備就這麼拋下他,朝著他的太陽毫不猶豫地狂奔而去嗎?
不,不可以的。
那麼,隻要毀掉沈汨就可以吧?等他的世界太陽熄滅,他又可以離毀滅更近一步了,對吧?
這麼蒼白無趣的世界,有什麼值得留戀的呢?和他一起毀滅,不好嗎?
可是……
“堅持到現在,你真的很了不起。”
“剛剛那個扣殺救得很不錯。”
溫柔撫摸琴絃的手指,遞到手裡溫熱的奶茶,以及每一次都付諸全部熱情的演奏。
原來不需要等到下個世界,他就可以通過她看到這個世界裡瑰麗絢爛的色彩啊……
原來師仰光一心追逐的太陽,可以這麼溫暖,這麼明亮……
那他,是不是也可以暫時盤踞在樹梢上,僥幸獲得她,一絲照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