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夢樓藏舊局,觀道見新門
東都之西,有條繁街,名曰“上林坊”。坊內茶肆酒樓、畫舫賣笑,燈火不絕晝夜。其最熱鬨處,莫過於“煙月樓”。
這日午後將儘,暮色方臨,街上已是人頭攢動。販夫走卒吆喝穿梭,青樓倚門賣笑,萬千喧囂彷佛正為夜色鋪陳。
就在這街市之中,一道懶散人影悠悠而行。
白袍不整,長髮微亂,腳步不緊不慢,卻像每一步都正好避過人流,不沾半點塵煙。
他麵帶幾分笑意,卻是那種不言分明的江湖笑,裡頭藏著嘲諷、戒備、還有一絲似有若無的憂傷。
正是“天無影”陸青。
“煙月樓啊……多少人想躲,多少人想進,最妙的,還是那些不說話的。”他喃喃自語,踏過牌樓。
樓前執事早已認得他,眉開眼笑地迎上:“哎喲~這不是陸公子!快請快請,綠綺姑娘已給您預留上房啦。”
陸青懶得應聲,指了指樓上,一晃身,已入門中。
煙月樓內香氣撲鼻,帷幕層層,如煙似夢。
紅燈映照下,樓中女子個個花枝招展,或彈琴,或投壺,或隨客低語,聲聲似笑非笑,意意若斷還連。
這裡是眾生沉醉之地,卻也是江湖情報流轉之處。
一入內室,香氣更濃。
帷帳之後,已有三四位女子圍坐,花容玉貌、笑語嫣然。
“陸爺今日怎麼來得這麼晚?小青都在這兒坐熱啦~”
“還說呢,我們還打賭您是不是又被哪家王孫女騙去啦~”
“還不是嘴甜心冷的老樣子,一來就讓人心癢癢……”
陸青淡笑坐下,端起一盞酒,未言一句。倒是那幾名女子早已習慣,知道這位“爺”不愛與人虛話,卻愛人家哄著灌酒。
香肩斜倚、羅衣半解,這廂本該是風流情趣的好戲。
但陸青那雙眼,從不曾真正落在她們身上。
他似笑非笑地飲酒,耳卻聽著隔牆之外的細語,鼻聞著樓中香火真假,眼光餘暉則瞥向天花板上隱隱浮現的幾道微不可見的暗紋。
那是江湖情報流動的通道,也是煙月樓真實麵目的裂縫。
陸青倚在軟榻,酒盞輕晃,琥珀色的液體映出燈火,像一汪熔金。
他抬眼掃過圍坐的四位女子,紅衣的叫小青,眉梢挑著一抹潑辣;藍衫的阿蠻,腰肢軟得似水;粉裙的翠兒,胸脯鼓脹得幾乎要撐破衣襟;最後那白裳的柳煙,唇薄而紅,笑時像一柄細刃劃過空氣。
四雙眼睛,四種風情,卻都帶著同一個目的:讓這位“天無影”今夜卸下那層懶散的殼。
“陸爺,”小青先開口,聲音黏得像蜜,纖指已搭上他的肩,順著衣襟滑進去,“今兒您可彆又隻喝酒不說話,姐妹們可都等得花兒都謝了。”
陸青低笑一聲,冇推開她,反倒將酒盞遞到她唇邊:“那就先喝一口,潤潤喉,省得待會兒喊不出來。”
小青咯咯一笑,仰頭飲儘,酒液順著下巴滴落,在鎖骨處聚成一顆晶瑩的珠。
阿蠻見狀,湊上前,舌尖一卷,將那滴酒舔得乾乾淨淨,順勢貼上陸青的頸側,輕咬一口:“甜的。”
翠兒不甘落後,跪坐在他腿間,雙手熟練地解開他的腰帶,羅裙滑落,露出渾圓的臀,肌膚在燈下泛著蜜色。
她低頭,唇貼上他已鼓起的輪廓,隔著褲料哈氣:“陸爺這兒,比酒還烈。”
柳煙最安靜,卻最狠。
她繞到陸青身後,雙臂環過,掌心覆上他的胸膛,指尖掐住兩點凸起,輕輕一擰。
陸青悶哼一聲,酒盞落地,碎成數片,聲音脆得像某種信號。
“開始了。”他低聲說,語氣懶散,卻像一聲令下。
衣衫如雪崩般剝落。
小青與阿蠻一左一右,扯開陸青的白袍,露出精壯的胸膛與腹線,肌理分明,卻帶著舊傷的淡痕。
小青的舌尖沿著一道刀疤遊走,像蛇信子試探;阿蠻則含住他的耳垂,牙齒輕磨,發出細碎的“嘖嘖”聲。
翠兒已褪儘下裳,跪在榻沿,雙手握住那昂然挺立的巨物,上下套弄,拇指不時按壓頂端馬眼,逼出透明的液珠,她低頭舔淨,喉間發出滿足的咕嚕。
柳煙從後環住他的腰,指尖滑到股縫,輕車熟路地探入緊緻的菊蕾,一寸寸旋轉,引得陸青脊背微弓,喉間溢位低啞的喘息。
“嗯……”他閉眼,聲音像從胸腔深處滾出,“再深些。”
柳煙笑,第二指併入,緩慢抽送,帶出黏膩的水聲。
翠兒的嘴已整個含住他,喉嚨收緊,吞吐間發出“咕唧咕唧”的響動,唾液順著嘴角滴落,在榻上暈開深色水漬。
小青與阿蠻交換一個眼神,同時俯身,一人含住一側乳首,牙齒輕咬,舌尖打圈,像是兩隻貓在爭搶同一塊肉。
陸青猛地睜眼,眸色深得像夜海。
他一把攬過小青,按倒在榻,膝蓋頂開她的腿,巨物抵住那早已濕透的入口,腰身一沉,儘根冇入。
“啊——!”小青尖叫,聲音被掐斷在喉嚨,化作破碎的嗚咽。
陸青抽送得極快,每一下都撞到最深處,囊袋拍擊在她臀肉上,發出清脆的“啪啪”聲。
汁水被擠出,順著股縫滴落,在榻上積成一灘晶亮的鏡。
阿蠻爬到小青身上,**壓住她的臉,臀部高翹,對著陸青晃動。
陸青抽出手指,沾滿柳煙方纔留下的滑液,毫不客氣地捅進阿蠻的後庭。
“嗚……!”阿蠻悶哼,腰肢軟得像蛇,卻主動往後頂,迎合他的進出。
翠兒不甘寂寞,側躺在一旁,雙腿大開,手指在自己花瓣間快速**,發出“咕唧咕唧”的水聲,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陸青:“陸爺……輪到我了……”
柳煙繞到前方,跨坐在小青臉上,臀部壓下,讓小青的舌頭鑽進自己濕滑的縫隙。
她低頭,與陸青接吻,舌尖交纏,交換著彼此的喘息與唾液。
陸青一手掐住她的腰,一手探到下方,拇指按住翠兒的陰蒂,快速揉搓,引得翠兒尖叫一聲,潮水般的**噴薄而出,濺了陸青一身。
陸青抽出,帶出一串銀絲。
他將小青推開,翻身將阿蠻壓在身下,巨物對準後庭,一捅到底。
“啊——好脹……要裂了……”阿蠻哭喊,卻雙手反抱住他的臀,催促他更深。
陸青抽送數十下,猛地拔出,轉身將翠兒拉起,讓她背對自己坐下。
那濕熱的花徑瞬間吞冇他,翠兒尖叫著上下起伏,乳浪翻騰,汗水順著脊背滑落,在臀溝彙成細流。
柳煙跪在一旁,雙手托住陸青的囊袋,輕輕揉捏,舌尖不時舔過交合處,捲走混雜的汁液。
小青喘息著爬起,湊到陸青身前,含住他的乳首,牙齒輕咬。
陸青低吼一聲,加快速度,翠兒的哭喊越來越高亢:“不行……要死了……啊……”終於一聲長鳴,身子劇烈抽搐,陰精噴湧,順著交合處淌下,濕透了兩人的腿根。
四人位置瞬息萬變。
陸青躺在中央,小青騎在他臉上,讓他的舌頭深入花徑,舔舐得她汁水橫流;阿蠻與翠兒一左一右,輪流含住他的巨物,舌尖交纏,時而深喉,時而輕舔馬眼;柳煙則跨坐在他腰上,後庭緩緩吞入,上下起伏,發出黏膩的“咕唧”聲。
室內充斥著**撞擊的“啪啪”聲、女子的哭喊與男人的低吼,汗水、唾液、陰精混成一氣,空氣黏稠得像化不開的糖漿。
“換……”陸青啞聲命令。
柳煙起身,讓翠兒躺下,他將她雙腿架在肩上,巨物猛地插入,撞得翠兒尖叫連連。
小青與阿蠻一左一右,含住翠兒的乳首,牙齒輕咬,舌尖打圈。
柳煙則跪在陸青身後,舌尖探入他的後庭,靈活地轉動,引得陸青脊背弓起,抽送得更加狂野。
第一個崩潰的是翠兒。
她尖叫一聲,身子猛地繃直,**劇烈收縮,噴出大股熱液,濺了陸青滿胸。
陸青低吼,抽出,轉身將阿蠻按在榻沿,從後猛入,數十下狂抽後,精關大開,滾燙的精液射進阿蠻深處,溢位順腿根淌下。
阿蠻哭喊著**,後庭一陣痙攣,夾得陸青差點再次噴發。
小青與柳煙見狀,同時撲上,一人含住他尚未疲軟的巨物,一人舔舐溢位的精液,舌尖交纏,交換著腥甜的味道。
陸青喘息著將小青拉起,讓她背對自己坐下,巨物再次進入,這一次直搗花心。
小青尖叫著上下起伏,**在胸前亂顫,終於在柳煙的舌尖舔過陰蒂時,達到頂峰,陰精與殘留的精液混成渾濁的白漿,順著交合處噴湧而出。
最後一個是柳煙。
她躺在榻上,雙腿大開,陸青壓上去,巨物深深埋入,緩慢而有力地抽送,每一下都撞到最深處。
柳煙的哭喊從破碎變成嗚咽,最後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來得靜默而漫長,**內壁如絨布般收緊,吸吮著他的每一次噴發。
陸青低吼,第二次射精,精液灌滿她的子宮,溢位時帶著淡淡的粉色——那是處子之血。
四女癱軟在榻,身上滿是紅痕、咬痕與精液的痕跡,胸脯劇烈起伏,眼神迷離。
陸青靠在床頭,胸膛起伏,巨物軟下,卻仍沾滿混濁的液體。
他抬手,抹去唇邊一抹血跡——不知是誰的——低聲一笑:“煙月樓……果然名不虛傳。”
窗外,夜色更深,燈火搖曳,映出榻上五道交纏的影子,像一幅未乾的淫畫,濃墨重彩,卻在晨光將至時,悄然淡去。
夜深了。
煙月樓外的鬨市已沉入靜寂,唯餘紙燈搖曳,香火未斷。樓內卻仍是柔聲慢語,靡音不絕,猶如一場不曾醒來的長夢。
但這夢境之中,有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滑過帷幔與簷角,如風,如影。
正是陸青。
他今夜為探那早就隱隱察覺的不對勁——煙月樓,根本不是簡單的青樓。
它是情報樞紐,是江湖斂氣之地,更是某些“不該存在的勢力”的暗線所在。
多日以來的觀察與試探,早已讓他摸清了樓中表與裡、明與暗的分野。
“欽天監……果然在這裡留了根。”他心念如電,腳下更是無聲無息地掠入後院。
後院的一處假山旁,有一處不起眼的小廂房,日間常有青衣女子梳妝沐浴,夜裡卻人影稀疏。陸青熟門熟路地推開門扉,摸入牆角,伸手一按。
“哢噠。”
一方磚石緩緩旋開,露出一條狹窄石階,直入地底。幽風拂麵,帶著微微血腥與硝石之氣。
陸青眉頭輕皺,翻身而入。
石階深約三十餘步,越往下越冷,連牆壁都覆上一層薄霜。
末端是一扇銅門,門上浮刻著一枚星象陣圖,其形製與他幼年於欽天監地部見過的圖譜如出一轍。
他低聲自語:“還真是老朋友的手筆……”
以指尖在銅門一點、二滑、一旋,鎖機應聲而動,門緩緩開啟。
入目處,是一間幽暗石室。
石室不大,約三丈見方,中央擺著一張八角桌,四壁雕滿星辰運行之象。
更有幾道氣息極淡的屏風立於角落,屏後模糊可見些微動靜——似是有人正在閉關修習,卻又像隻是某種陣法偽裝的殘像。
“不是無人……是不見人。”陸青警覺升起,雙眼如鷹隼般在每一個陰影中搜尋。
在八角桌上,卻有一物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張圖,殘破的攝魂陣圖,但與他曾見之物略有差異。
此圖雖殘,卻標有一處不同尋常的標註——“目印”。
正是他與景曜研討時的關鍵。
陸青甫將殘圖入懷,腳下一沉,隻聽“哢”的一聲輕響,宛若齒輪轉動,牆縫中瞬間射出數道冷光,箭矢疾射而來!
“來了!”陸青眼神一凝,身形如鬼魅般錯開,短短一尺之地竟被他踏出三步,箭矢堪堪貼耳而過,連頭髮都被切去一縷。
但他落地的一瞬,便知不妙——
“第二道!”
他未及轉身,地板忽然隆起,“轟隆隆”聲中,一排滾輪刀自左右牆壁間激射而出,挾著破空之聲,猶如地龍翻身!
陸青來不及閃避,隻得雙膝微屈,手中短刀往地麵一削,“鏘”地一聲激響,藉著刀身反彈之力,他整個人拔地而起,宛如飛燕掠空,從兩排滾刀間飛身而過,刀風掠體,衣角儘裂。
“兩道不止……那第三道必是殺招。”
他心中如電,氣息尚未平複,下一刻牆頂忽開,灌下一束冷月——但那月光中,竟挾帶無數飛針細芒,如雨傾瀉!
“果然!”
陸青大喝一聲,雙足於空中連踏兩步,強提一口氣,橫身一翻,朝左側一扇木窗撞去!
“砰——”
窗扇應聲而破,他整個人翻滾而出,落於外牆飛簷之上。
餘光回望,那密室之內已光影縱橫,機關猶未止歇,空氣中儘是殺意與劍氣交織的殘留。
陸青臉色略顯蒼白,跪坐於簷上運氣調息,一邊在心中盤算:
“這地部老狐們果然不改本性……隻是藏個圖,也要布這麼狠的殺陣。若不是我從前練過地部那套『五行遁陣』,今夜怕就要交代在這裡了。”
氣息方順,他目光忽地一凝。
遠處,一扇高窗透出一絲微光——那光並非燭火,而是某種遮蔽結界未全關閉所泄出的符文流光。
他唇角浮起一絲冷笑:“這纔是正主兒。”
悄然躍起,如影隨形,朝那光芒之處飄然落下。
窗下傳來低語細語,依稀有人在交換情報,而那些話語中,陸青聽見了幾個字——
“……無影門……”
“……夜巡司那邊……也動了。”
“……主線快成了……就差‘那人’出手……”
他心頭一震,眼神倏然變冷。
“果然不止是攝魂圖,這場局……大得很。”
陸青方纔潛近兩步,甫欲靠近那扇半掩的窗子,還未俯身,忽聽得屋內人聲一斂,一道低沉如鼓的嗓音悠悠傳出:
“閣下夜探煙月樓,可是為了‘舊圖之事’?”
語聲雖平淡無波,卻宛如盤石墜水,直擊人心。
陸青瞳孔微縮,暗叫不好。那人不僅察覺了他的潛蹤,還直指他此行目的——若非在場之人早有準備,便是掌握了自己過往種種。
他不作聲,閃身欲退。
“砰——”
屋內燈火儘滅,連符光也被瞬息斷開,整間小樓沉入幽冥般的黑暗。
“追嗎?”一人低聲問。
那低沉聲音笑了一聲:“不必。”
“但那人——”
“若他是‘那人’的朋友,那便看他能走多遠。若不是……死了也無妨。”
語氣雲淡風輕,卻蘊藏殺機。
窗外,陸青腳步如電,早已遠遁無形,但那人最後一句,卻深深印進了他的腦海。
夜風獵獵,星月無光。
陸青躍上一棵枯枝,腳尖一點,再度破空而行。
自煙月樓脫身後,他心中便如壓著一塊巨石,那屋中之人所吐的“那人”,言簡意深,直指景曜與他之間的微妙聯絡,更揭示出某些深層棋局早已佈下。
他本欲回報訊息,卻在行至半途時,忽覺前方林間,有一道影子正悄然掠過,身法詭異,既不似禦風飛行,也不似內力奔行,卻自有一種飄逸如煙、沉穩如山的節奏。
陸青眉頭一動,並未輕舉妄動,而是按下身形,以“無影步”緊隨其後。
那影子彷佛早知他會尾隨一般,既不加快,也不避讓,隻在前方如行如止、似遠似近,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引導意味。
“好膽的傢夥……”陸青低聲一笑,真氣暗湧,欲試探對方底細。
但無論他如何催提功力,將身法逼至極限,那人影總是恰好領先半步,既不甩開,也不被追上,猶如一縷風、一線光,隻勾著他的神經走。
就這樣,一追一引,整整一個時辰。
終於,在一處山林交錯、古木參天的幽穀之前,那影子停了下來。
他立於一棵盤根錯節的老樹下,披著一身灰不溜秋的道袍,酒葫蘆歪歪斜斜掛在腰間,正拿著手指摳著牙縫,斜眼望向後頭的陸青。
“哎喲,跑了這麼久,總算讓你喘口氣。”他懶洋洋地笑了笑,伸手朝林中招了招:“來都來了,進去坐坐?”
陸青站定,目光警惕如刀。
“你是誰?”
“我啊?”那人一拍酒葫蘆,“叫我無塵就行,無家可歸的無,塵世不染的塵……怎麼樣,是不是聽起來像個挺厲害的老道?”
他話雖輕浮,語氣中卻自帶一種無可動搖的平靜,如同早已預見這一刻的發生,並視之為命中註定。
陸青目光一凝,感覺這人雖然邋裡邋遢,氣息卻如萬流歸海,身形雖懶散無骨,腳下每一步竟與地脈相合,連他腳下的落葉都未被驚動半分。
這種內斂至極的氣息——他隻在“那個
人”身上感受過。
“你……想見我,為什麼?”
“不,我不想見你,是你該來了。”無塵懶懶地轉身,向林中踏去:“陸青,你這一步,是替自己問,也是替景曜問……你不來,也得來。”
陸青心神一震,當即提步而入。
——林間幽深,鬆香混著霧氣,一絲說不出的靜謐正悄然籠罩開來。
月色被濃密的枝葉遮住,隻從葉隙中灑下斑斑點點的光芒,落在兩人之間,像斷裂的棋局。
無塵抱著酒壺,悠悠一坐,隨手拔開破布裹口,仰頭灌了一口,烈酒流下嘴角,被他袖口一抹,笑道:
“你這般跟蹤追查、潛伏探探,勞心費神,難為你這般年紀,就練出這麼一手好身法。”
他一邊說,一邊將酒遞了過去。
“來,喝一口,壓壓驚。”
陸青目光冷然,並不接酒,隻道:“無功不受祿,況且我與前輩非親非故,何來共飲之理?”
無塵笑而不語,順手把酒壺往旁一擱,躺倒在地,雙手枕頭,眼睛半眯,彷彿不曾放在意。
“你啊,這脾氣,倒和你那位‘冷主子’挺像的,惜字如金,動不動就把刀按在手邊。江湖傳你為‘天無影’,果然名不虛傳。”
陸青心中一緊,指尖輕釦刀柄,雖未拔刀,氣息已如弦上之箭。
“你是誰?”
“我啊……早忘了自己是誰了,隻記得某年某日,在欽天監的地部帳下磨過幾顆老銅鏡,也學過兩招觀星定陣的花活。”無塵懶洋洋地說道,眼角卻閃過一絲銳光。
陸青聞言,沉聲道:“欽天監……你是監中舊人?”
無塵輕笑:“算是吧,隻是年久體衰,被上頭一腳踢出來,落得如今漂泊山林,與鳥獸為伍。倒是你,寒淵舊部,不安分得很,膽敢私探欽天密樓……你不怕冷霜璃再給你下一道追殺令?”
陸青一聲冷哼,話語如刀鋒:
“若真是她下的,我已死過三回。寒淵要殺我不是一天兩天,但現在……他們更怕我說出某些話。”
他語聲漸低,眼神沉凝。
無塵笑了,笑聲不大,卻像是聽見什麼有趣的舊笑話,笑得肩膀都顫了兩下。
“你倒是比我想象得還要有趣。這一路我瞧著你從密樓出來,那三道陷阱你躲得真妙,特彆是最後那個借力飛身,若不是老道我觀察得仔細,還真看不出你是刀法中藏身法,身法中藏殺機。”
陸青心頭一震,暗道:這老道果然就在附近監視!這樣的身法與觀察力,不可小覷。
“你……當時就在?”
無塵歪了歪嘴角:“怎的?以為隻有你能探人,我就不能看看老友們現在藏得多深了?”
說罷,他拍了拍身側落葉,又問道:“說來你查那煙月樓,是查出什麼了?”
陸青凝神片刻,緩緩道:“那樓是欽天監在民間的暗據點之一,樓下藏有陣圖與奇器,皆與無影之陣有關。”
“喲?”無塵眉毛一挑,“你也知道無影陣?”
“知道一點,但我更想知道,你在這裡等我,是想引我說話,還是……想sharen滅口?”
無塵聞言,哈哈一笑,一口老酒噴在樹葉上:“你這小子,膽子比我那時候還大。放心,我不sharen,sharen這種事,寒淵的人比我擅長。我來,隻是因為你查到了太多,不點你幾句,你恐怕會踩上更大的坑。”
陸青不語,氣機隱隱凝結。
“彆緊張,彆緊張。”無塵擺擺手,“老道我隻是路過,順便提醒一句:你這次查得太深,若景曜不動,你或許還能活著;可若他繼續往‘無影門’深探……嘿,整個東都,怕都要不太平了。”
無塵言畢,本已轉身,腳步懶懶似要離開。但他走出三步,又停住了,低頭看著腳邊落葉,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語氣不緊不慢地道:
“對了,老道我這腦袋,喝了酒總是忘東忘西……有件事,差點落了。”
陸青一怔,目光如電般盯住他背影:“什麼事?”
無塵微微側首,聲音忽而低沉幾分:
“欽天監之中,真正掌無影圖之人,不是現任司首,而是……宗玦。”
陸青心頭猛地一震,這個名字如同石子墜入心湖,激起千層浪。
“宗玦?他不是……幾年前就已出關?”
“嘿。”無塵冷笑一聲,轉過身來,滿臉酒氣中多了幾分深意,“誰告訴你,他‘出關’了?那不過是欽天監放出的煙霧彈。
宗玦這人,活得比老狐狸還精。他冇死,也冇閒著,他一直在‘圖’裡。”
“圖裡?”陸青眉頭微皺,“你是說……他在無影圖中藏了什麼?”
無塵走回來,手指一抬,在空中劃出一個符號,那形狀正是殘圖中心那個“目印”的簡化輪廓。
“你們查的那幾份殘圖,是他一手佈局。他不是想封什麼東西,他……是在造一個局。”
陸青倒抽一口冷氣。
無塵語氣沉穩,一字一句如重錘:
“你們以為那圖是鎮情封魂,其實是‘轉意定心’。他要借七情之力,引動天地氣機,改命換序——宗玦的圖不是封印,是開門。他想打開的門,恐怕比你我想象的還大得多。”
“那無影門——”陸青追問。
“就是那扇‘門’。”
無塵眼神難得地凝重起來,低聲說道:
“而宗玦……就是唯一知道‘門’內是什麼的人。”
林風吹過,落葉卷飛,兩人相對無言。
良久,無塵自顧灌下一口酒,擦了擦嘴角,歎道:
“當年欽天監地部分裂,有一脈堅信星辰可逆、人心可控,宗玦便是那一脈的領軍。老道我與他……當年道不同不相為謀,今日提他,也隻為你們早些提防。”
“你若真有心保住景曜,讓他早點遠離這條路吧。”
陸青神色陰晴不定,終於收回手中殺機,緩緩問道:
“你……還會再現身嗎?”
無塵嘿然一笑,轉身離去,聲音遠遠傳來:
“等你們真的能解開那個‘目’,我自然會來。”
——
我翻看著那張無署名的書柬,指節微微緊了緊。崆影山北麓,觀照台。那是柳夭夭留給我的唯一線索。
我知道,該動身了。
正準備換裝之際,屋門輕啟,林婉的身影無聲無息地站在門口。
她今日未施粉黛,隻著一襲素白綃衣,眉間卻有憂色籠罩。
她走近兩步,像是猶豫了許久,終於抬手輕輕拉住我衣袖。
“君郎……你最近行蹤匆匆,每日如履薄冰,我……也隻能眼睜睜地看著。”
我心頭微震,轉過身來,望入她那雙泛著水光的眼眸,柔聲道:“婉兒,你我心意早已相通。隻是這世道將我推至風口浪尖,我……不能不查下去。”
她搖搖頭,低聲道:“我明白的。我隻是……怕你太孤單,怕你一心為義,卻忘了自身。”
她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枚玉墜:“這是那日湖釁之戰後,我從斷崖下撿到的……也是那時我突然覺得體內似有一股異力流轉,自那之後,有時我隻需伸手,便能緩人痛苦。”
我一愣:“你……是覺醒了?”
林婉點頭,語氣中卻滿是自責:“但我這點小力氣,怕也幫不上什麼。隻是這兩日,每當夜深人靜,我總夢見夭夭在霧中呼喚我……我心裡難安,總覺得……不祥。”
我輕歎一聲,伸手將她擁入懷中,溫聲說道:“你能為我擔心,已是我最大的福分。你的力量不是小,而是珍貴——這世上能治心之痛的,比能殺敵的少得多。”
她緊緊抱了我一瞬,又立刻放開,抬眸一笑,柔柔道:“你若心中有我,就好好回來。”
我將玉墜細細收好,心中一熱,一時竟難言語。她的眼神,帶著依戀與不捨,在我心頭久久縈繞不去。
但,真相猶如毒蛇潛行,若不將其逼出水麵,終會反噬眾人。
我在她額間落下一吻,轉身上路。門外風起,浮影齋一如往常地靜謐,卻在我心中留下難以割捨的溫存。
天色將暮,西風自山間徐徐而來,攜著寒意與淡淡草木香氣。我行至崆影山腳,衣袍微浮,肩頭拂過一絲說不清的沉重。
沿途雖無險阻,卻總覺得四周氣機微亂,似有無形之物於林間低語。
可惜這聲音非耳可聞,非眼可見,隻能藏於心頭,成為一粒粒未醞釀完的霧。
山腳下有個小村,名為“蘚隱村”,村民稀疏,雞犬相聞,倒也自成清幽。
村口設有一處茶棚,三麵透風,一麵靠牆,棚頂是幾張破舊芭蕉葉編織,微風吹來,嘩啦作響。
棚中約有四五桌,皆是往來樵夫與腳伕歇腳之所。
我踏入棚內,店夥計見我衣著不俗,眉眼中自有江湖沉浮之色,立時笑臉相迎:“客官要茶否?我們這兒的山泉老茶,可去疲解乏。”
我頷首,揮手要了一壺熱茶,一盤乾果,坐於東南一角,朝山望去。
崆影山果不愧其名,山形似斧鑿而成,嶙峋怪石間雲氣縹緲,彷佛一座沉睡的巨獸,藏鋒不露,卻壓得人胸口沉悶。
“這山啊,可不好走。”突有一道聲音自角落傳來,低沉沙啞,卻帶著幾分不合時宜的笑意。
我轉頭,隻見那處坐著一名男子,滿臉風霜,戴一頂破草帽,帽沿壓得極低,看不清麵容。
身上穿著襤褸灰衣,腰間卻掛著一枚刻有奇紋的木牌,似非尋常之人。
“你說什麼?”我淡聲問道,語氣中已多幾分警惕。
“我說啊……這崆影山,看著好走,實則走不出去。”他慢吞吞地喝了口茶,“尤其是觀照台,那地兒……進去的人,不是迷,就是失。”
我沉聲道:“你去過?”
他搖頭,又笑:“冇去過,但我今日準備去。聽你口音,也非本地人,怕是也要往那兒走?”
我略一沉吟:“我有故人在觀照台附近,正好登山探尋。”
那人笑意更濃:“真巧。我也要上山,咱們結伴如何?”
我淡淡一笑,收起了麵上的情緒:“我慣於獨行,謝了。”
“也好,也好。”他不惱,隻自顧自撚著茶盞,“不過緣分這事兒,來時擋不住,去時也由不得人。”
他那句話語帶深意,像是隨口,卻又像刻意。
我不再理會,起身結賬,腳步卻未疾行,而是緩緩踏出茶棚。餘光一掃,那人仍坐在原處,低頭喝茶,彷彿剛纔的話從未說過。
夕陽西沉,山色愈沉。
崆影山的陰影覆在村口,像是一張無聲的巨網,緩緩籠罩。
我心頭微沉,卻依然執杖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