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殘圖動真機,密案引夜司
堂中爐香微燃,茶煙繚繞。
陸青懶懶靠在椅背上,一手端著熱茶,一手撥弄著茶盞邊沿的裂痕,動作慢條斯理,像是重回老地的遊客,又像什麼都不放在心上的浪人。
“浮影齋的茶還是一樣,苦得剛剛好。”他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怎麼,景公子不打算先說兩句想我嗎?”
我瞥他一眼:“你失蹤這麼久,我還以為你死在哪個花樓裡,倒也清淨了。”
“花樓?”柳夭夭在旁輕笑一聲,扇子啪地一合,挑眉看向他,“就他這副模樣,也就騙騙那些腦子不清的姑娘。真要論市井風流,還輪不到陸青開頭。”
“哎,柳姑娘還是一如既往地牙尖嘴利啊。”陸青笑得自在,眼神卻飛快地掃過桌邊的幾人,最後才落回我身上。
我不語,隻是舉杯啜茶,聲音淡淡:“你那一走,可冇人知道你去哪了。寒淵追殺,還是自個兒避世?”
他低頭輕笑,聲音壓得更低:“我若說……兩樣都有,你信不信?”
我冇接話。
陸青也不急,像是在等我先開口。
片刻後,林婉斟茶至我案前,柔聲提醒:“君郎,一會兒要不要讓他們準備晚膳?畢竟是老友歸來。”
“可彆毒殺我。”陸青打趣一句,眼神卻仍緊盯著我,像是試圖從我眼中看出點什麼。
我把茶盞放下,終於道:“這些日子,你不是在避風頭。是跟著他們。”
沈雲霽聞言,目光微動。
柳夭夭收了笑意,撐著下巴,似有興味地望著我倆。
陸青冇否認,隻是慢條斯理地挪了挪茶盞,像在調整對話的節奏。
“你還是老樣子。”他說,“我若說是意外,你不信;我若說是佈局,你更會懷疑我從一開始就算進你了。”
“你不是這麼聰明的人。”我冷冷地說。
他哈哈一笑:“可惜我現在冇比以前笨。”
我冇有笑。
片刻沉默後,我慢慢道:“秦淮的密報係統,已歸我手下。”
此話一出,堂中頓時一靜。
柳夭夭最先反應過來:“哎喲,原來我們景公子如今是……‘東都眼線之主’囉?”
“浮影齋、聽潮軒……這等人物都願意交給你?”陸青一邊說,一邊微微挑眉,“這可真不像那個隻懂賣藥的景曜。”
我輕聲道:“你若還停留在從前的印象裡,怕是活不過這一夜。”
他望著我,眼神一點點轉為深沉。
“原來你也成長了,景公子。”他慢慢說,“我回來得剛剛好,錯過了不少,但最重要的,還冇開始。”
“那你打算告訴我,你去了哪裡、看到了什麼嗎?”我問。
陸青的手指輕輕敲著茶盞,一聲一聲,彷彿心鼓。
“景曜。”他忽然用上這個稱呼,少有地正經起來,“我要說的,你們恐怕都未必想聽。”
“你先說,我再決定要不要信。”
他望了我片刻,目光一閃,低聲道:
“那我便從湖釁之戰後說起吧——我不是逃,是故意留下,跟著寒淵走的。”
我淡道:“若非你當日從側翼擋下那一刀,恐怕這劍,如今隻剩殘刃一截。”
陸青目光一閃,旋即仰頭飲儘杯中茶,道:“我與你交手無數,終是發現,與你合作,總比對著乾更有趣。”
他說得輕巧,我卻記得那一日黃沙夜雨,他刀光破霧,身入萬軍陣中,為我扼住寒淵主將的攻勢。那不是輕巧,而是賭命。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緩聲道:“你從那日後消失,便是為了查寒淵?”
陸青笑意未減,卻不再調侃。他指尖輕敲茶盞,聲音低了幾分:
“我跟了他們一路,幾乎整整半年。他們行動極隱秘,連內部傳訊都隻用古字元,不落筆,不傳音,隻以氣息辨位。”他語氣轉緩,“直到一月前,我見他們的真正據點。”
“在哪?”
“東都以北,一座舊樓,樓表為客棧,樓底實為密室,設有重重隔音禁製,我潛了三夜才進得其一層。”
他說著,雙目寒芒乍現:“景曜,你說他們在守陣,是錯的。他們……守的是一個人,一個……不能甦醒之人。”
此言一出,沈雲霽眉峰微蹙,林婉與柳夭夭則相對一眼,皆不語。
我靜靜道:“你與冷霜璃之仇,是否也與此人有關?”
陸青笑容驟斂,眸中掠過一絲冰冷殺意,像是舊血翻湧,自骨中裂開。他緩緩道:“遇見那女人……乃我一生殺意最盛之時。”
“你曾說,是她告密,害你滿門被屠。”
他點頭:“我冇忘過那一夜的月光,也冇忘過我全家伏在血泊中,我母親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有人要你死,來自你最信的那人。’”
“我那時信她,將全部行跡交給她傳信寒淵,結果那夜後……滿門血洗,隻我一人逃命。”
他一字一句說得平靜,卻透著森寒之氣,周身空氣似都為之一緊。
我知他此仇未報,便如懸刀橫胸,不可不解。
但我緩聲道:“你可曾想過,最信之人,並非冷霜璃,可能另有其人?”
陸青一頓,笑了笑:“這就是我想弄清的。”
他俯身靠近,低聲道:“而弄清之前,我必須先查清——寒淵與朝廷,到底在做什麼。”
他眼神深如井底,說出下一句話時,幾乎像是命運低語。
“他們在找‘情緒異化者’……用某種方式,封印、消除、甚至『還原』。”
我心中一震,眉間微皺:“何為還原?”
“就是讓人不再有情緒,不再異化,不再違背……天意。”
陸青斟了口茶,聲音忽地壓低幾分:
“那個不能甦醒之人……並非困於牢中,也非幽禁於地宮,而是——被陣困著。”
我目光一凝,靜靜道:“什麼陣?”
陸青抬手比畫,指尖隱隱描出一個不成形的輪廓:“那陣非方非圓,不依八卦,不循五行,倒像是……以人心七情為骨架,以情緒亂流為流轉之氣,最中心,封著一個人影,那人身形模糊,但……氣息極古怪。”
我心神微震,腦中閃過昨日伏雲寺地底祭壇前,那麵映出我種種情緒的鏡子,與那突如其來的七情法印。
當下不言,右手探入懷中,將那殘破的殘卷展於案上,指尖一展,殘頁裂角間浮出淡淡金紋,一線斜光照下,猶如舊魂再現。
陸青目光霍然一凝。
他身子向前一探,兩指壓住殘卷一角,近乎是盯視著那模糊的陣眼處,良久未語。
片刻後,他吐出兩個字:
“……就是它。”
他語氣低啞,幾近呢喃:“我在那舊樓密室下方潛入禁地時,見過這個圖形……就刻在牆上,還燃著不滅的符火。”
他抬頭看我,目光熾亮如火:“景曜,你這東西,是從哪兒得來的?”
我靜聲回道:“伏雲寺地底,祭壇之後,一道無名鏡台之前,我使出七情法印,此卷自封印中應印而開。”
陸青聞言一震,喃喃低語:“竟真有人解開了它……”
他緊盯著殘卷,眼神中多了前所未有的敬畏與迷茫,彷彿眼前所見,已非簡單的陣圖,而是一座隱伏千年的禁製,藏著某種無法言說的古老秘密。
我沉聲問道:“你可知,這陣是誰設的?”
陸青苦笑一聲,手指在殘卷某處輕輕一點:
“這地方,應該就是聽鬆閣之下那密室……而若真是它,那陣恐怕已存在數十年,甚至更久。”
他語氣忽然低啞了幾分,目光卻愈發銳利。
“景公子,我潛入其間,見陣圖刻於石牆之上,幾與你手中殘卷無異——唯一不同的是,我所見者,完整無缺。”
我眉心微動,低聲道:“那你可曾記得其中細節?”
陸青不語,抬手便以茶水沾案,迅速描出陣圖形貌。
指下行雲流水,筆勢勁利,數息之內,已於案前劃出近半圖紋,與殘卷中缺損之處絲絲對照,竟無違和之感。
林婉輕聲驚訝:“竟能記得這麼清楚?”
陸青淡淡一笑:“像這種會奪人命、毀人心的陣,怎會忘?”
我凝神看去,隻見整張圖中,線路纏錯,符印密佈,但圖心處卻赫然浮著一團不規則的環形符印,圖形如眼,未開不閉,渾沌不明,恰如有魂無主,內蘊一股莫名壓迫。
沈雲霽目光一沉:“這裡……就是陣心?”
我點點頭,心下也被那目形符印勾起一線疑竇。
“我曾見過類似符印。”我緩緩道,聲音極低,“空影曾言,那叫『無影門』。”
陸青眉頭一挑:“門?不是陣?”
“門與陣……或許本就是同一事物。”我看著那目印,思緒電轉,“若七情為索,目為印……那此門,或許並非封鎖肉身之門,而是……心門。”
林婉柔聲道:“公子是說……那不能甦醒之人,被鎖的,是他的‘心’?”
我點點頭,沈聲道:“這一陣,不似純為殺伐、也非鎮壓邪物,而是將一人七情封絕,以目印為關鍵……或開、或關,皆由此定。”
沈雲霽忽問:“那這目印,該如何啟動?”
我與陸青相視一眼,皆默然不語。
這正是關鍵之謎。
陸青沉吟片刻,忽道:“你剛纔說,這殘卷是從伏雲寺地底所得?”
我頷首。
“那祭壇……是否也供奉著鏡?”
“你怎知?”
“我在密室,也見過那鏡。”陸青的眼神開始變得幽深,“不映形、不照物,隻映人心七情。我當時……看到的是自己滿門血影。”
他聲音壓得極低,手指隱隱顫抖。
“我試圖以氣破鏡,卻被反噬而傷……若非遁得快,怕是已陷入其中。”
我輕吐一口氣,低聲道:“我未破鏡,卻以七情法印開啟其底部寶盒,才得此殘卷。”
“七情法印……”陸青目光一凝,“那你是否已……入第二重覺醒?”
我未語,隻靜靜望著那目印,心中波濤翻湧。
若此印真為“無影門”之鑰,那麼——
這門之後,藏的是誰?
又為何寒淵與朝廷,要傾一宗之力封住這人?甚至不惜以封印七情為代價?
沈雲霽輕聲開口,打斷了我的思緒:
“……公子,你可還記得,那亡魂所言?”
我怔了怔,腦中響起那低沉無形的語聲——
“七情之門,不可逆開……”
我心中驟然一凜,低聲喃喃:
“若此門開啟,是否……便會逆轉什麼?”
“逆轉的是情,還是命?”陸青望著我,目中帶著一絲難以言明的晦暗。
我垂下眼,手指緩緩按住殘卷之上那一點目印。
“——或者,逆的,是整個世界的秩序。”
我盯著殘卷,正待細問更多,陸青卻已將殘頁輕輕合起,雙指一彈,將那紙角打得直直躍回案上。眼中沉思未褪,眉峰卻緩緩皺起。
“這東西……我得再去查些線索。”他語氣低沉,帶著一絲無法忽略的警覺。
我目光不動,淡淡問道:“你今日來,該不隻是為這殘圖吧?”
他抬眸看我,笑意未至眼底,眼神卻一如從前——帶著玩世不恭,也帶著兵鋒藏刃。
“景公子說得是,我若隻為一幅破圖,怎會冒這風頭入你府中?”
我語聲不變:“那麼,你所來為何?”
陸青緩緩起身,袖袍翻起一角,站在光影半明之處,聲音忽而冷然。
“我聽到些風聲。”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窗外浮雲,“朝廷……似乎對你這位『歸雁鎮的義士』,忽然多了幾分關注。”
我眉頭輕挑:“是寒淵通的密?”
“未必。”他搖頭,語氣低斂,“也可能是夜巡司,或者……是那些平日隻藏在禦書房後的老狐狸們。你如今名氣太盛,牽動太多眼線,最好早作準備。”
我心中一沉,卻隻淡然一笑:“勞你費心了。”
陸青看我一眼,忽又笑了起來,那笑意熟悉得很,是我與他昔日並肩搏命時,他總愛在出劍前露出的那種。
“畢竟……還是朋友。若真有事,給我留個記號,我會來。”
我一怔,心頭忽地泛起一絲久違的暖意。
他卻不等我回答,長身一轉,拂袖便走,臨出門時,頭也不回地拋下一句:
“你太愛藏心,這種日子,不好過。記著,彆總獨撐天命。”
我望著他消失在庭外的背影,長久未語。
門外風聲正緊,窗下茶煙初散,殘卷靜靜躺在案上,似乎仍餘溫未褪。
陸青來得突兀,去得瀟然,卻留下一句句如針如劍。
我低聲道:“我記得了。”
我靜立片刻,望著陸青遠去的方向,心中翻湧難平。
天意暗湧、寒淵潛伏,誰纔是真正操弦者,眼下仍無從得知。
但我知,若真有風雨至時,我所能倚仗者,唯有一劍、一心,以及身邊仍未離散之人。
回到房中,推門未語,便見燈未滅,林婉倚在窗側,披了件薄衫,眉眼清婉,正靜靜看我。
“君郎,你又悶著臉回來了。”她語聲輕緩,卻藏不住一絲細細的責意,“不是說過,不論什麼事,都該讓我知道嗎?”
我默然無語,隻輕輕走近,坐至案旁。她走過來,給我倒了杯熱茶,微微皺眉:“又是陸青的事?”
我抬眼看她,見她眼中冇有絲毫懷疑,隻有關心與倦意交織的柔和光亮,不由心中一動,低聲道:“他說……朝廷可能已盯上我了。”
林婉手中一頓,隨即輕輕歎息:“這也是遲早的事。你在江湖上愈走愈深,總有一天,會牽動更大的風浪……可你不是一人,何苦事事藏在心裡?”
我眼中波光一動,輕聲問:“若真有一日,我與天下為敵……你會怎麼做?”
她冇急著回答,而是默默望我良久,然後緩緩一笑,如夜雨中的燭光,柔和卻不搖晃。
“我不管你敵的是誰,也不管你要去多遠的地方……你走,我便隨你;你留,我便守你。”
我喉頭微動,一時無言。
她像是怕我多想,又輕聲補了一句:“但若你不說,我便打你一頓。”說著,纖手虛虛抬起,落在我額上輕敲一下。
我終是笑了,笑中帶著一絲釋然,也帶著深深的依戀。
“林婉……我真不知,是哪輩子修來的福氣。”
她搖搖頭,把我推向床邊:“你少說些甜話,多睡點覺,纔是正事。”
我順從地躺下,燈影在她的臉上流動,她替我掖了掖被角,聲音柔得像風:“睡吧,我在呢。”
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她柔美的輪廓上,林婉未即離去,而是輕輕俯身,唇瓣如落花般貼近我的額頭,溫熱的氣息似春風拂過,喚醒我心底深藏的暖流。
我伸手攬住她的腰,輕輕一帶,她便順勢跌入我懷中,薄衫滑落肩頭,露出如玉的肌膚,在燈影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宛若月下初綻的蓮。
她未推拒,隻是抬眼看我,眸中似有星子閃爍,溫柔中藏著一絲羞怯,卻又帶著無言的邀請。
我低頭吻上她的唇,溫軟如花瓣初沾晨露,緩緩綻放,帶著淡淡的清甜。她的手指輕輕攀上我的胸膛,似溪流滑過石麵,溫柔卻又挑動心絃。
我的掌心在她腰間流連,感受到她輕顫的呼吸,如風過竹林,低吟著細碎的樂章。
衣衫在指尖悄然滑落,猶如秋葉緩緩飄零,露出她如瓷般細膩的曲線,在燈光下彷彿一幅未完的畫卷,靜待我以心去描摹。
我們的動作輕緩而默契,像是江河與岸的相依,彼此交融,無需言語。
她的低吟如夜鶯的輕唱,斷續在耳邊,柔得像月光灑落湖麵,泛起層層漣漪。
我的每一次觸碰,都似在琴絃上輕撥,引出她身軀的細微顫動,宛若春雨潤物,無聲卻深情。
她的雙臂環住我,緊貼如藤蔓纏樹,溫熱的氣息在我耳畔流轉,似呢喃,似誓言,將這一刻化作永恒。
夜色深濃,燈火漸暗,唯有我們的心跳在靜謐中交織,如鼓點低語,訴說著無需言明的相依相守。
窗外月光如練,灑進房中,替這一瞬覆上了一層銀輝,彷彿天地間,隻餘我們二人,與這無邊的溫柔。
東都城南,午後雨霽,薄陽剛露。
唐蔓手執案卷,靜立在歸雁司的檔案閣中,指尖翻過一卷又一卷舊案卷宗。
她眉頭微皺,眸光沉穩如劍,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冷峻與不容忽視的銳意。
案桌之上,正攤開著一幅拓印下來的古陣圖紋,來自伏雲寺後山一隅。
唐蔓昨夜為此案獨自留宿官衙,方纔將其中殘破的符紋與記錄交叉比對,竟赫然發現——
這並非首次出現!
她疾步走至角櫃,抽出一卷編號為“丙申十年秘記二十九號”的封卷,紙頁已發黃,但上頭記錄的一起命案,卻與此陣圖極為相似。
——一處寺廟地宮,符紋異動,周圍出現靈息紊亂;
——一名修者失魂,七情失控;
——最終“**於陣心”。
唐蔓雙眸一凝,這案子當年竟是以“精神癲狂”結案,草草一頁了之。
然而,她心細如絲,察覺到了一個異常之處:
——該案於調查僅五日後,被“臨時轉交予夜巡司”。
這一行字是後補上的,字跡與前文全然不同,筆鋒內斂含勁,唯有真正見過夜巡司公牘的她,纔會看出那特有的“封筆內勾”。
“夜巡司……怎麼會與一宗寺廟命案扯上關係?”唐蔓低聲喃喃,指腹摩挲過卷宗邊緣,指尖幾不可察地輕顫。
她猛然起身,來到壁櫃前再度翻閱另幾宗舊案。
結果——
不隻一宗。至少三起、同時期的靈異命案,在結尾時都被轉交夜巡司封存,其後便音訊全無。甚至有一案,註明“涉密”,無權查閱。
唐蔓眼神漸冷,眸底光芒如霜刀出鞘。
她沉聲低語:“這背後……藏著什麼?”
霎時,案閣中風聲竄動,燈影微顫,她伸手熄燈,將手中那幾卷案牘收好,重新封入腰囊之中。
——今夜,得再入一次東都司卷坊。
她必須知道,夜巡司究竟在掩蓋什麼。
夜子初,東都西苑,巡司營地外。
雲遮月,風微涼,秋蟲悄鳴。這座外觀平平無奇、素牆無飾的司庫小樓,此刻靜悄悄地伏在黑影之中,宛如一頭潛伏不語的老虎,沉默卻危險。
唐蔓立於牆下,身著夜行衣,腰際長索與勾爪已備,眼神冷峻,凝神不語。
——這不是她第一次潛進官方之地,但夜巡司……從不是尋常機構。
她深吸一口氣,足尖一點,身影已似鬼魅般竄上牆頭。
翻身之際,她不忘灑出一撮碎石,擾動巡衛警犬的嗅覺,再撒出事先調製的麻葉粉,封住氣息。
牆內,三重暗哨,一處地機傀陣,還有兩名夜巡司貼身武衛。
她視線一轉,認準兩名武衛交錯巡邏的破綻,身形一閃,落入暗影之中。
書庫大門鐵鎖緊閉,銅紋古樸,門匾上寫著“寂檔堂”三字,蒼勁筆勢宛如刀劍入木,滿是威懾。
唐蔓並未從正門進。
她熟稔機關之術,轉入側廊,果見一道小窗,木條腐朽,似早年棄用。
她抽出袖中火漆筆,輕描一道熱線,木條即裂如瓦灰,一縷纖細身影隨即冇入其間。
室內漆黑無光,她翻掌亮起微燈,燈芯特製,隻照十步之地,不泄光於外。
數千卷檔案整齊碼放,每一冊皆以黑漆木牌標記分類。她尋的是——丙申年、乙巳年、癸卯年,三宗轉交夜巡司的異情命案卷宗。
她腳步極輕,不發一聲,十息內已轉至下層密檔處。此處檔冊編碼皆以“幽”為首,非內令不得翻閱。
她取出一卷標註為【幽辛亥六三】的檔案,剛欲翻開,一股寒意陡升。
——書卷竟透出微光,似有符禁封鎖。
唐蔓眸光一凜,指尖一轉,撥出指節間藏針,細細破開封蠟,其上浮現一行古體小字:
“非巡司之令,不得啟觀。”
她心念急轉——此卷有極高密級。夜巡司封之,意味此案絕非尋常。她輕啟一角,翻見一段手錄——
“……疑為情緒異變所致,當事人情緒波動劇烈,語言錯亂,形容“見門中之我”,**於堂。旁人無一覺異……”
“……遺體無實質損傷,唯丹田寸寸裂解,神魂離散……”
唐蔓一震,手中微微一顫。
這記錄,與她近日從伏雲寺得來的殘圖說法——七情之門,不可逆開——驚人地吻合!
她心知事態已非小事,手指飛快地描摹記要,準備撤退。忽聽窗外風聲一變,一道極細的暗號破空而來。
“叩——叩叩。”
是夜巡司內哨巡迴訊號!她一動即遲,便會陷入暗衛追剿!
她立刻關卷、恢複封禁,一躍而起,翻窗回落地麵,身影已化作風影,於黑夜中消散無形。
而在夜巡司書庫深處,某處暗間之內,一道人影在燭光後緩緩抬起頭,幽幽望著她離去的方向。
“歸雁鎮的女捕頭……你也開始動了?”
東都,攪月樓。
晨光微淡,細雨未歇。
我剛起身不久,便聽下人來報:“唐女捕頭求見。”
我微怔,隨即心中泛起一絲預感。
片刻後,廳內火盆微熾,茶煙繚繞。
唐蔓衣襬帶著未乾的水氣,披風未解,神色凝重。她甫一入內,便掃過屋中左右,確定無人旁聽,才走至我身前低聲道:
“景公子,我需要和你談一件事——關於伏雲寺的那個陣。”
我示意左右退下,親自為她斟了一盞熱茶,開口問:“是陣圖殘紋的事?”
唐蔓點頭,但旋即又搖頭,目光鋒利如刀:
“不隻是陣圖。昨夜我查閱了夜巡司的內部書庫,發現這種符紋出現過不止一次。”
她取出一張薄紙,正是拓印下的那道“目印”圖紋,與我從陸青處得來的殘卷中央圖案幾無二致。
“十年前,在雲州、金陵、包括伏雲寺,都曾出現類似的命案與異象。檔案早已封存,而這些案子的調查權——皆於最後被轉交至夜巡司。”
我眉頭微蹙,低聲道:“夜巡司涉入,還可說是異情之患引動……那浮影齋呢?”
唐蔓道:“我查過。浮影齋也有人介入——甚至那年金陵的卷宗,是由秦淮親自過目。”
她抬眼看我,語氣一字一頓:
“也就是說——朝廷的兩大情報機構,皆對這類『情緒異化』的現象有所掌握,甚至乾預多年。”
我指尖微微一緊,目光落在那紙上的“目印”圖紋,心中陣陣翻湧。
這已不再隻是沈家的秘密,也非寒淵一派私行。
兩大組織,同時對某種極深層的“人心異變”進行長期關注與封鎖——這意味著什麼?
我沉聲問:“你如何確定,那是情緒導致的?”
唐蔓答得很快:“夜巡司舊案中有一條記錄:死者臨終前曾言『我看見門裡的自己』,七情紊亂,言語錯亂,**於陣心……與你們提到的『七情之門』之說,不謀而合。”
我握緊茶盞,覺得指骨發冷。
——兩個字,開始在我心中浮現。
實驗。
唐蔓看著我,聲音低下來:“公子,這件事,怕是已非你一人能查清。若真涉及朝中某些勢力……你必須小心行事。”
我沉默良久,終於抬眸,目光如劍:
“若這門真的關著某個人——某個不能甦醒的人,那我們,終有一日要決定,是將其永封……還是打開。”
唐蔓看了我一眼,未置一詞,隻輕聲道:
“若你需要,我會幫你。”
我點頭,心中卻已知,這條路,已是步步風雷。
唐蔓走後,屋中漸漸沉靜。
我獨坐廳中,盯著案上的“目印”殘圖,良久未語。
燈火搖曳,微光閃爍,映在那團紋路錯雜的黑金紙頁上,彷彿整張圖案都微微活了起來,在我眼底翻湧如波。
“目印……七情之門……還有那句話——『我看到門裡的自己。』”
我低聲呢喃,聲音落入夜色,如風穿林。
這些線索,本來還可視作沈家的餘孽、自古法殘術,又或是寒淵之內亂。
可如今,唐蔓帶來的情報,卻把這樁樁件件,全數推向了更深的漩渦之中——
浮影齋與夜巡司皆有介入,且時間跨度之長、地域遍佈之廣……
這絕非偶然。
這不是幾場獨立的密案,更不像是兩方私鬥的間隙。
這,是一場——長期隱密的係統性封鎖與實驗。
而我,不隻是被捲入,而是……正在逼近那道被封鎖的核心。
我緩緩站起身,眼神一寸寸沉了下去,直至冷如霜刃。
“若沈家是起點,伏雲寺是鎖孔,那麼……夜巡司,就是握著鑰匙的人。”
我轉身,披上外袍,七情劍掛於腰間,指尖微扣劍柄,心神如鐵。
夜巡司——是該去一趟了。
這一次,我不打算再等人送訊息,也不想再旁敲側擊。
我要親自入局,從這群自命為“守門人”的手裡,撬出真相。
就算那扇門後,是萬丈深淵。
我也要知道——它究竟關著什麼,又是誰,一直在門裡,等待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