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伏雲重返,靜寺藏魂

晨光初起,薄霧未散,山風挾著一絲秋意的涼冷,自山腰縫隙間翻湧而來,拂得衣袍獵獵作響。

我們沿著通往伏雲寺的舊道而行。

青石板道早被歲月侵蝕,鋪滿青苔與落葉,兩側林木蔓延如織,枝影重重,偶有野花破石而出,微微搖曳,宛如有靈私語,藏語於風。

“景公子,你說這……破廟裡頭,真藏有沈家的密庫?”小枝抱著包袱,腳步雖快,聲音卻壓得極低,彷彿怕驚動什麼山林幽魂。

我側首看她一眼,失笑道:“這裡是寺,不是密庫。沈家祖圖另有所藏,卻與此地……脈絡暗連。”

她鼓著腮幫哼了一聲,聲音更低:“可這裡陰冷得很,腳底發虛……我總覺得,像有什麼東西在看著咱們。”

“你是被自己的膽子絆了腳。”沈雲霽語聲如冰,語氣平淡如講經,卻一語中的,絲毫不留情麵。

小枝氣急敗壞地跺腳:“我有練拳的!”

我輕咳一聲,掩去唇角笑意,未與她多爭。行至一處岔道,雲霽忽然止步,目光投向山壁深處。

“這裡可還記得?”

她頷首:“後山原為寺中禁地,無人擅入。幼時偷來過一回,隻見石碑殘角。”

“那如今,是來破禁,還是揭祖父遺密?”

她目光一挑,似笑非笑,未語先靜。

伏雲寺已現於眼前。

古寺之形,伏若老龜,隱於山巔,氣勢沉凝。

殘垣斷壁間,藤蔓纏繞,往昔香火早已斷絕。

然當我們步入門檻那一瞬,一股無形之壓忽地籠罩而下,空氣彷彿凝固,四周寂靜如死,似有千眼萬瞳潛伏於暗處,注視著每一步。

“……有點冷。”小枝縮了縮脖子,聲若蚊鳴。

我正欲回言,耳畔傳來“吱嘎”一聲——

是沈雲霽推門而入。

那木門早已腐朽,半扇傾塌,鐵鏽與朽屑交雜其上,一揭而開,如喚醒沉眠數十年的古獸。

我們踏入舊講堂之內。

內壁佛偈斑駁剝落,香火早絕,唯餘石牆密咒如隱光暗浮,閃爍著淡金幽輝。

那光,不似燈火,而似餘燼——是某種情緒之火,尚未熄滅。

“這裡便是陣心所在?”我問。

雲霽不語,隻取出袖中密圖殘頁,步至牆前,輕展貼合。

竟對上了!

圖中山勢水脈,連同殘文與伏紋,與牆上圖騰宛如印鑒對印,每一點每一劃,都無可置疑。

我前進兩步,目光鎖定於陣圖正中,隻見二字雖殘,卻仍可辨清輪廓——“緘魂”。

“緘魂圖……原是為此設?”

雲霽聲沉如鐵,緩緩道:“祖父曾言,若七情逆亂,則往伏雲寺,尋魂鎖之門。”

她話音未落,指尖已觸於圖中最深處——一塊凹陷的石板,位置恰在陣心,氣息幽微而深沉。

我心頭微震。

這地方,不似藏寶,倒似——囚魂。

“我來踩踩看!”小枝忽而疾聲竄出,腳步飛快,話語猶未落地,已踩至石板中央。

“彆——!”

來不及阻止。

“喀噠。”

一聲輕響,如石鍵落鎖。

整座講堂彷若活物般震動一瞬,石牆符文同時亮起,金光如水,波紋層疊,盪開四壁!

小枝驚呼:“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立時撲前將她拉回身後,而就在那片石板之上,一道幽影自光中緩緩浮現。

是個老人,身影佝僂,披沈家舊袍,麵容模糊如煙,聲音卻低沉如從地底傳來,慢而幽長——

“……七情之門,不可逆開……”

“……陣中封魂,是為……鎮壓那東西……”

“……你們……準備好了嗎……”

那聲音不屬於人界,彷彿幽魂自冥間凝視我輩,話語未儘,已如刀鋒割耳。

我與雲霽皆不語,唯有四目交接,皆見彼此眼底,那一瞬浮起的震懼。

——我們,已觸及了某個,不該甦醒的東西。

那殘魂一語既落,便如潮水退去般消散於陣心。空氣一時陷入死寂,僅餘殘陣幽光猶自盤旋,若有若無。

我與沈雲霽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捕捉到相同的震動——那句話,非比尋常。

“七情之門,不可逆開……”

我低聲念出,聲音未落,已跨步上前,俯身探查陣眼處的圖紋。沈雲霽亦未遲疑,袖袍輕揚,手指如畫符般拂過一排嵌於地麵的殘痕。

“若為封印,應斷其氣脈,絕其源根。”我沉聲道:“可這陣紋……竟是逆導而行,似要引動情力返源。”

沈雲霽皺眉思索,道:“開門者,為何反封?若門本為開,為何又禁?”

她話語不多,卻句句擊中要害。

我沉吟片刻,忽覺心頭微震。

目光掃過牆壁、地麵、天梁,每一寸皆刻有難以辨明的細紋,猶如星圖。

手探入懷中,取出早前沈家密圖殘頁,攤於膝前。

“你看此紋——”我指向密圖某處,“與這道地紋之走向暗合,然氣流方向……卻為相反。”

沈雲霽倏地蹲下,眼神鋒利,指尖抵在圖紋交彙之處,輕聲道:“此處,正為轉折關節。順行可啟,逆行則鎖。”

“那麼……『不可逆開』,是否即為警語?”

我語氣一頓,續道:“警我們勿以逆情破門?抑或……此門之開,本就逆理,故不可輕啟?”

話出之際,心底竟升起一絲異感,像是腦海中有道無形的氣機被觸動,帶著某種尚未甦醒的記憶,悄然翻湧。

“你的七情劍法,感知尤敏,可曾試觸此陣心?”

沈雲霽目光微動,語氣低沉。

我點頭,將掌心輕貼陣心那塊發著餘熱的石板。

刹那之間,胸臆如被烈火燒灼,一股股情緒如怒浪狂潮,從掌心直灌心神——悲、喜、怒、懼、哀……萬情交織,如萬鬼齊嚎。

我猛地收手,呼吸頓促。

“這裡……像是囚情之地。”

“囚情?”她輕聲重複,眼中寒光閃動。

“這裡所封,不是鬼,不是魔……而是——情。”

我語出之際,心神一震。

那殘魂低語,非警非咒,實為警示。

『七情之門』,並非某種外物,而是通往內心深處的某種“極意之門”。一旦開啟,情海倒灌,恐非人力所能控馭。

沈雲霽沉默片刻,目光掃過密圖,又望向高牆上未解之紋:“若七情可封,可導,是否亦可……借力?”

我望著她,心中升起一種異樣的念頭,卻無從落筆。

我們手中圖紙殘缺,石紋隱晦,陣法推演之理未明,僅憑隻言片語與心中猜測,實難拚合全貌。

我低聲道:“我們像是在照一塊破鏡,看見的隻是裂痕。”

她未語,卻目光一沉,顯是心中亦有相同無力。

此地之陣,既非單純封印,亦非純粹引導。

它更像是一場古老實驗的遺留,將“情”作為媒介,試圖穿越某個世人所不能觸碰的門扉——那門之後,是何物,誰也無從得知。

而那道門……現在,就在我們腳下沉睡。

亡魂之語猶縈繞耳際,講堂內靜寂無聲,唯餘符文殘光在石牆上時明時滅,如餘燼將儘,似乎也知自己使命已了。

我沉聲問:“方纔那人……你認得嗎?”

沈雲霽眉眼未動,目光依舊盯著石板餘光,良久方開口,聲音低緩如舊夢初醒:“音容舉止……有幾分像我兒時見過的老祖。”

“你確定?”

“不敢言確。”她搖了搖頭,語氣凝重,“家中早年族譜已斷,此人當屬高祖一脈……但到底是否他,或僅是一縷殘魂化影,難辨。”

我點點頭,剛欲再言,忽聽一聲細響,自右側內殿傳來。

“喀——吱——”

木門緩緩而開,塵埃撲麵。

緊接著,一聲驚呼驟然響起,猶如尖梭刺破靜寂!

“公子、沈姑娘!這裡麵……這裡有東西!”是小枝!

我與雲霽幾乎同時轉身,衣袍一震,縱步踏入那片幽深之門。

我與雲霽跨入幽室,剛轉過石門,便見小枝蹲在牆角,臉色微白,手中提著火把,正對著地麵一處不斷吹出涼風的裂縫出神。

“你發現了什麼?”我問。

小枝回頭,聲音壓得極低:“這木門後頭……本是一間供僧打坐的小禪房,可我剛走進來冇幾步,腳下就踩空了……”

她指著腳邊,一處破裂木板已陷落半尺,露出其下暗藏的磚石結構,光火照入時,竟能隱約見到一道斜下的石梯,蜿蜒不知通往何處。

我蹲下身,將手探至縫中,一股寒意便隨風而來,似是千年不見日月的幽冷藏氣,沁骨三分。

“地下……有東西。”

我站起身,右手伸向小枝。

“火把給我,我下去看看。”

“啊?”小枝一愣,立刻搖頭,“不行!這裡太詭異了,說不定底下有……有妖!”

“景郎,讓我們一同下去。”沈雲霽亦皺眉,聲音微沉,“你一人進去,若有伏陣,誰來應援?”

我搖了搖頭,眼神堅定:“下頭之事未明,萬一真有陷阱,三人俱損反成愚策。我探個底,你們守在此處,若半刻鐘我未回,再做定奪。”

沈雲霽沉默半晌,終於緩緩點頭,將我衣角輕輕理順,語氣平靜:“小心些。”

我看著她與小枝的眼神,一言未發,隻是淡然一笑。

火光在手,照得我影子拉長。

我背轉身,踏向那道黑縫,輕巧躍下。

足踏石梯第一階,塵土撲麵,濕氣幽涼。

我側身而下,一步步踏入未知。

身影在火光中緩緩隱去,最終冇入黑暗,消失在兩女視線之中。

————

沈雲霽望著那裂縫下的黑暗,久久不語。

小枝咬著下唇,悄悄靠近她,聲音細微如風:“小姐……公子他,會不會有事?”

“不會。”雲霽輕聲道,語氣雖定,指尖卻緊緊攥著袖角。

時光如水,滴落無聲,牆上火光搖曳,影子斜斜映在壁上,仿若兩女佇立於黃泉之口,靜候一人歸來。

而我,正於幽暗深處,步入命運未啟的入口。

台階蜿蜒,石梯無聲。我執火把,足下連踏數十級,前方終於豁然一空,眼前竟是一片開闊平地。

微微抬頭,便見一座隱於地底的佛堂。

四壁古磚斑駁,頂棚垂著半枯藤蔓,正中供台已毀,隻餘碎石殘燼。但四方圍繞,卻端坐著七尊金身法像,排為弧形,對向中心。

其形其勢,各異其情——

一者怒目圓睜,雙拳緊握,似吞萬象之怒;

一者低眉含笑,慈容似春,眉間輕喜;

一者垂首淚流,雙掌合十,如悲悼萬靈;

其餘四尊或驚或憂,或哀或狂,各捏奇異法印,氣場森然而不邪,神聖而不寧。

七情,俱現於此。

我立於正中,忽感心神微動。

火光映照下,七尊金像彷彿低語無聲,某種情緒之力漸漸攫住我心神,使我不覺間,雙手竟依其姿態,自然變化——

怒者之印,我雙拳交錯於胸;

悲者之印,我雙掌下垂,肘貼膝;

喜者之印,掌指圓環,如托明珠……

印勢層出,手形變幻。

我不知緣由,卻覺渾身氣機隨之牽動,周身毛孔如被灌以暖泉,四肢百骸之中,那股最隱微的情緒之流竟開始與經脈交纏,互為呼應,彼此生養——

忽然,一道熟悉的聲音,自我左側低聲傳來。

“不錯,正是如此。”

我心頭一震,猛然轉身——

竟見弄影先生倚牆而立,身披墨袍,眉眼含笑,與我初見時無異。他聲音不高,卻如空穀清鐘,字字清楚。

“此為『七情印道』,非僅佛法,也非武道,乃心與氣、意與形、情與勁合一之術。”

我想說話,卻如夢中,嗓音被某種力量按下,隻能靜靜聽他講述。

“你既承情氣之劍,自當知情非絆身之孽,乃啟慧之鑰。印通情氣,劍由心動,方可一劍七變,心起則斷——”

說罷,他一掌拍在我背心,一股暖氣霎時流轉經絡,直透四肢百骸。

我雙眼微閉,隻覺氣血運轉之間,每一處穴道似皆被疏通,舊日習劍之法忽得解鎖,劍意流轉如光,心神飛揚如虹。

那一瞬,我彷彿看見心海七門,緩緩打開一道縫隙。

我睜眼,身旁早無人影。

佛堂依舊,金像未語,火光晃動如昔。

我靜立原地,掌中火把未熄,卻已渾身一清如洗,神思透亮。手指輕釦脈門,氣息如絲,卻自內而凝,如脫胎換骨,前所未有。

我深吸一口氣,輕聲道:“弄影……謝了。”

——此行未返,已獲一境。

我並未即刻返身,而是順著佛堂後壁的一處隙縫,繼續深入。

那通道幽深如井,氣流凝滯,火把火光時明時暗。我足下踏過的,是一條碎石舖陣的密道,蜿蜒如蛇,直入山腹。

又行百餘步,一道石門赫然顯現於麵前。

推門而入,一室空曠,氣息驟異。

這裡竟是一處地下祭壇。

四壁無紋,天頂平整,地麵繪著不知名的符圖,祭壇中央擺放一物——

非佛,非道,非神像。

——竟是一麵古鏡。

鏡台沉沉立於高台之上,銅色泛青,邊沿雕著無名花紋,古樸簡奧。

我舉火近前,卻赫然一驚。

鏡中映出的人影——是我,卻又不是我。

那影時而怒目圓睜,如虎撲食;

時而掩麵而泣,似痛絕於心;

一忽而驚懼欲逃,雙目驚疑未定;

一忽而麵露癲笑,形如發狂!

七情變幻,一念之間。

我心神震顫,額上冷汗悄然滲出,手指微顫,竟不敢再看那鏡中幻象。

“此鏡……並非照形,乃照心也。”

我退後半步,目光下移,才發現那鏡前,竟安放著一方寶箱。

寶箱通體若玉,溫潤如脂,無蓋無縫,無扣無鎖,宛如整塊玉璞精雕而成,工藝之巧,前所未見。

我繞行四周,翻查良久,未覓出一絲機關。心頭微沉,正待離開之際,右手忽然一動,竟自然比出方纔所學之法印。

“啪——!”

箱身竟微微一震,聲如心跳。

我心頭微動,立刻盤膝坐定,雙手依次凝結七情印法,一式一式,按順序演化。

怒印既成,悲印即至;喜隨驚轉,恐與哀交織……

當最後一式印訣成型,空氣陡然一凝!

那寶箱“轟”然震動,竟在無聲間,緩緩裂出一道細縫,如同巨石綻口!

我屏息以待,隻見其內赫然靜臥一卷殘頁。

我雙手捧出,以火光映照——

其上符文繁奧,墨痕未乾,明明白白刻著四字:

“攝魂陣?殘文”。

我望著那殘頁,心頭激盪。

——伏雲寺真正的秘密,終於現形!

洞口之外,火光搖曳,空氣中彷彿仍殘留著地底吹出的陰涼之氣,令人毛髮微豎。

小枝來回踱步,左顧右盼,臉上的焦躁已掩不住。

“怎麼還不出來啊……都快一炷香了!”她皺著鼻尖,低聲嘀咕,“公子不會真的在下麵迷路了吧?”

“他若真迷路,旁人也救不得他。”沈雲霽倚在殘牆旁,聲音冷冷,手指仍緊握火把,眼神卻死死盯著那黑漆漆的裂縫口。

小枝聽出她語氣裡的冷淡,翻了個白眼:“小姐,怎麼能如此說?你就不擔心他?”

沈雲霽淡淡回道:“擔心,與否,於事無補。”

“哼,那你還一直盯著那邊看!”小枝氣鼓鼓地說完,忽又低頭踢了塊石子,聲音漸小,“……我就是怕他一個人在下麵會……會遇上什麼不好說的東西。”

沈雲霽聞言,眉心輕皺,終是默然。

時間緩緩過去,風聲穿林,竟比山中更靜。

忽然——

“咚!”

石階之內傳來一聲迴響。

待我再踏出那道破敗的木門,山風便自寺外灌入,一時竟覺鼻息清涼如雪。

火把上的火舌被風吹得左右搖晃,我舉手遮了遮光,一時未見兩人蹤影。

“景郎!”

雲霽的聲音自旁而起,語調平靜,卻帶著壓抑許久的緊張。

我轉頭看她,隻見她站於講堂殘牆之下,燈火映照之下,眉間猶有未散的焦灼。

她並未疾步而來,隻是直直地看著我,目光幽深如夜。

“你……可安然無恙?”她終是開口,聲音極低。

我輕輕點頭,將火把插回殘牆縫隙間,抖了抖袖口的灰塵:“下頭路雖難走,倒也算不得險惡,隻是氣息幽涼,倒像被埋藏百年的舊夢。那處地宮似是佛堂遺址,七尊金身環列中央,個個麵目異異,法印精妙玄奧……我照其勢結印,竟意外觸動了祭壇機關。”

我說至此,從懷中緩緩取出一物——那殘破卷軸,邊角焦痕未褪,其上符文閃爍微光,似有氣息尚存。

“這是……”雲霽已邁步上前,瞳孔微縮,“陣心殘文?”

“嗯。”我頷首,“與那石牆上的圖紋呼應。雖殘,但足見其名為『攝魂』,果如先前那魂影所言,所鎮者——並非寶藏,而是某種……情之禁門。”

“禁門?”小枝湊近兩步,卻又不敢太靠近,隻在雲霽身側低聲道:“那……裡頭可怕嗎?我就說這種地兒八成藏著什麼陰氣……”

雲霽並未理她,隻輕輕伸出手指觸碰那捲軸的一角,眉心微蹙,似在感應那殘文所蘊之氣。

“這氣息……我在沈家秘庫中感受過。”她低聲道,“與祖圖一脈相承,應是同時期所刻。君郎,這卷軸之中……或許記載了我沈家真正的命運。”

我垂眸看著她指尖輕觸殘文的模樣,忽而覺得這女子原本孤身一人肩扛家族之責,如今終於願意與我一同分擔些什麼,心中竟也泛起一絲莫名的暖意。

小枝見兩人沉默,又耐不住性子,終是嘟囔了一句:“我說你們啊,公子下去都這麼久了,也不看看我剛纔急得都快哭了……還不是因為小姐你倔得不肯叫他回來……”

雲霽側目看她一眼,語氣依舊不疾不徐:“你哭了?”

小枝頓時一噎,氣鼓鼓地轉過頭去:“哼,誰哭了……我是流汗!”

我輕笑出聲,抬手將那捲軸重新收好,輕輕道:“好了,多虧你那一腳,這次倒是喚醒了沉眠之陣。我們得回去好好研究這些殘文,說不定能從中推敲出那所謂的『七情之門』……究竟是鎮住了什麼。”

沈雲霽點頭,目光一如既往沉靜,卻在燈火之下,悄悄映出一絲不同以往的情緒。

小枝則悄悄挽上雲霽的手臂,低聲道:“小姐,下次這種地兒,咱們彆讓他一個人下去了好不好?我剛纔真的……真的有點怕他回不來……”

雲霽垂眸看著她,終於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望著她們主仆倚立在殘牆前的身影,月光灑落在廢墟與殘柱之間,彷彿斷世百年後,仍有人記得舊夢未醒。

我低聲說道:“走吧,我們得趁天亮前趕回攪月樓。這殘文,不能再讓外人知曉分毫。”

雲霽微微頷首,小枝抱著行囊跟在我們身後。

我回首望了伏雲寺最後一眼,那古老的山門在風中吱呀作響,如一位年邁老僧,在告彆沉睡中的往昔。

——而真正的密謎,隻怕纔剛剛揭開一角。

攪月樓中燈影未散,我返抵時,天已微亮。

院中靜極,花樹沉睡,樓閣深處似有風鈴微響。我腳步放得極輕,越過長廊,未入林婉居所,便止了步。

門扉緊掩,燭光微暗。那屋中素簾低垂,想來她已安歇。

我佇足片刻,終究未敢打擾。

林婉平日雖不言,卻極細心。若叫她知我冒夜奔山、又夜歸未息,定要費心操念。不如暫且讓她多歇一會兒。

我回了自處,草草洗去塵土,一頭栽入床榻,疲憊沉沉襲來,不多時,便沉入夢中。

未及夢成形,忽聽院外一聲大呼:

“景公子——你昨晚去哪鬼混啦?!”

聲音穿牆裂瓦,硬是把我從夢裡驚醒。

我翻身坐起,額頭青筋微跳,還未來得及反應,門扉“砰”的一聲被推開,一人衣袂翻飛,腰間玉佩叮噹,踏風而入。

“你居然一聲不吭就溜了,這浮影齋的女主人到底是誰啊?”柳夭夭叉腰站於榻前,滿臉寫著“本姑娘今天一定要討個公道”。

“你……什麼時候學會直接闖男人房間了?”我揉了揉額角,半坐而起,語氣半真半假地歎氣。

“喲,這還叫男人房間?你昨晚那副死樣子回來,不但不說話,還鬼鬼祟祟地摸回房,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我不來問問看怎麼行?”她摺扇一拍桌角,眸中閃著促狹光芒,“怎麼,不會是沈姑娘那裡……太過疲憊?”

我一記枕頭飛擲,柳夭夭身形一閃,笑聲清脆:“打不中~!”

“我昨晚隻是去查陣圖。”我冇好氣地說,“伏雲寺地底,藏了沈家舊陣,意外收穫了一卷攝魂殘文。”

“殘文算什麼,倒是你居然冇叫我一起去!”柳夭夭翻了個白眼,氣鼓鼓地道:“你這是故意瞞我行動,還是怕我搶你風頭?”

我望她一眼,忽覺此女雖常插科打諢,其心思卻最明亮。她並非不關心,而是不願說破。

我收斂笑意,語氣頓了頓:“這次隻是探路,下回若有真危險……我希望你還是在樓上,好好喝你的茶。”

柳夭夭聞言,眼角閃過一絲異色,旋即哼了一聲:“你這人啊,明明一臉高深莫測,卻總愛裝溫柔體貼。你要是真不想我摻和,就該把我早早趕出這攪月樓。”

我不語。

她輕哼一聲,摺扇一收,往門外走去:“罷了,今早給你送早餐是我自願的,既然你還活著,就彆浪費我好心。”

我挑眉:“早餐?”

她回頭一笑,眨眨眼:“你要再不起來,稀飯就要被林婉姑娘端走了喔。”

說罷,倩影已轉過門檻,留下一串銀鈴笑語。

我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無奈搖頭,披衣起身。

我剛踏出房門,廊下便已有一縷熟悉的清香迎麵而來。

是粳米與淡薑煨煮的清粥香,溫軟平和,裡頭還隱隱飄著幾片紫蘇葉的氣息。

我尚未尋香而去,那人便已從曲廊轉角處緩緩現身——

她素衣淺襟,發挽半髻,一手提著漆托,托上擺著一碗熱粥與幾碟小菜。晨光落在她肩頭,連步履聲都溫柔了幾分。

“君郎,醒了?”她抬眸看我,語聲如水,帶著一貫的靜和。

“被柳夭夭吵醒的。”我笑了笑,走上前接過漆托,“你這麼早便起來了?”

“攪月樓向陽,清晨風重,我想你昨夜未睡安穩,便熬了點暖粥給你。”她語調不急不緩,將托盤一角抹平整,又順手替我理了理外衫上的微皺之處。

“……你怎麼知道我昨夜冇睡安穩?”

她微微一笑,眼角眉梢皆是一片溫柔:“你眼下微青,步履微沉,氣息亦浮——若是我看不出來,那才叫冇良心。”

我一愣,旋即失笑,低聲道:“是我不夠小心。”

“你倒是會藏。”她指尖在我手背輕輕點了一下,語氣仍是溫婉,卻多了幾分責備與心疼。

我將粥碗放在廊下石幾上,伸手覆住她那指尖微涼的手,輕聲道:“我不是不說,隻是不想讓你憂心。”

“可你越是這般,我便越放心不下。”她望著我,聲音不高,卻句句貼心。

“君郎,你身在局中,每一步皆踏於暗流,我不求能助你破局,唯望你能知,這世上,並非萬事皆需一人肩扛。”

我怔了怔,忽而覺得心頭那點繃緊許久的弦,被她這句話輕輕一撥,竟微微鬆動。

她收回手,替我斟了半盞茶:“快些吃罷。若再晚些,小枝便要來搶了。”

我端起碗來,卻未立刻入口,隻看著她笑:“婉兒,你可知道,你這樣待我,我很容易生出一種錯覺。”

她側首看我,眼底帶著點笑意:“什麼錯覺?”

“錯覺你不是為我熬粥,是在為我……守一世安穩。”

林婉聞言一怔,手中茶盞微頓,隨即輕輕笑了。

“若你願收,那錯覺,也無妨真一場。”

晨風輕起,簷下風鈴清響。

我端起那碗溫粥,嚐了一口,入口滑順,微帶薑香。

林婉垂眸為我添茶,聲音仍是那般柔潤:“我聽浮影齋的人說……昨夜不隻你不在。”

我微頓:“哦?”

她語氣如常,唇邊含笑:“唐姑娘好像也在查伏雲寺那一帶的圖紋,傍晚便出了門,一夜未歸。”

我輕挑眉頭:“她查陣圖?”

林婉未正麵應答,隻是淡淡道:“寒淵近來動作漸頻,唐姑娘似也察覺有異。昨晚守門的護院說,她翻過幾本從江南帶來的軍策,還問了伏雲寺舊址的封鎖記錄……”

我若有所思地放下碗。

她垂眸收拾托盤,似不經意般補了一句:“若說這伏雲寺的陣中真藏有秘密,怕是如今,知道這點的人……不隻你一個了。”

她語氣平淡,卻一語雙關。

我望著她分明素雅的背影,忽覺那看似溫柔的語句背後,似藏了一道風眼。

我輕聲道:“你是在提醒我,唐蔓有她自己的路?”

她回首看我,眸光澄靜如水,卻清晰映著我臉上的思慮:“我隻是想說,君郎若有什麼話要問,不妨早些問。唐姑娘不是個喜歡繞圈子的人。”

我點點頭,未再多言。

她微笑著替我收拾碗盞,轉身離去時,步履依舊那般輕柔從容,衣角在晨風中微微飄起,像一朵不言不語的白梅,拂過屋簷,掠過我心頭。

朝陽已高,浮影齋廳中香茗初沏,案上舖著我從伏雲寺帶回的殘卷與拓圖,幾名舊部已按我吩咐從外坊取來紙筆與符書,便於比對紋理與文字。

沈雲霽坐於主位右側,神情專注,眉心微鎖,小枝則捧著茶壺在一旁打轉,嘴裡雖冇說話,卻時不時偷偷朝那捲殘文瞄幾眼。

林婉坐在我左側,親自抄錄殘文上的異體字,偶爾與我低語一二;柳夭夭則百無聊賴地將摺扇敲在桌緣,一邊碎念:“陣圖這種東西不是該你們修道之人來煩惱嗎?我隻管怎麼把浮影齋生意繼續開下去可好?”

我一邊回她一句“你且彆走神”,一邊將殘文展開於案上,將剛纔所得仔細講述:“……那地底佛堂中,七尊金身所捏法印似與我心法共鳴,印法啟動寶箱,殘卷便藏於其中。所記內容,仍與七情之門有關,卻隻言片語,尚需人破譯。”

話音未落,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護院從廊外奔入,眉眼皆現警惕之色:“公子,有人硬闖山門,說……說是來找您的!”

我立時起身,沈雲霽與林婉同時抬頭,柳夭夭也將扇一合,眸色一斂:“誰這麼大膽?”

小枝嚇了一跳,捧著茶壺藏到了雲霽身後。

我目光一沉,正準備親自迎戰,廊下忽然響起一聲懶洋洋的熟悉嗓音:

“哎呀,才幾日不見,浮影齋這門風陣仗倒是嚇人了。景公子不會真要拿刀迎客吧?”

那聲音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我腳步一頓,望向門口——

陽光從院中斜照而入,一道略顯憔悴卻挺拔的身影踏入視野。他身披風塵,眼神卻如往昔般帶著幾分懶散與狡黠。

“……陸青?”

我脫口而出。

沈雲霽微微皺眉,林婉眸光微顫,小枝“啊”了一聲。

柳夭夭則眯起眼,冷哼一聲:“這死人,終於捨得回來了。”

而我,站在原地,望著那道熟悉的身影一步步走近,隻覺時光錯亂,百味雜陳。

——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