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虛實相生·危中埋伏
“閣主,請留步。”
秦淮腳步未停,眼角微挑,唇邊浮出一絲笑意。那笑不溫不火,如深夜窗紙後的燈影,看著明亮,卻無法窺透其後。
“景公子。”他聲音溫潤如玉,語調卻彷彿藏著一柄細長的鉤刀,“果然是在等我。”
他身後並無隨從護衛,唯有兩個年約十二三的小童子,一個抱琴,一個提壺,衣袍整潔,腳步輕盈,看著竟像是隨秦淮遊山玩水來的閒童。
他向前踏了一步,拂袖而入,未曾多言半句,竟有種主賓倒置的從容。
我轉身,讓開身位:“閣主既至,便請入座。”
浮影齋內燈火通明,硃紅窗欞邊垂著竹簾,四方食客笑語喧嘩,酒香混著烤鴨香味穿過兩道迴廊,瀰漫在夜色與燈火之間。
“今夜好熱鬨。”秦淮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廳堂,忽而一笑,“這東都近來荒蕪了不少,倒不如景公子的齋館熱氣騰騰。”
我微笑:“民以食為天,浮影齋也不過仗著舊街口的地利,承些舊客罷了。”
但他不知,或是不點破——浮影齋此刻看似熱鬨,實則每一席、每一客,皆是我佈下的一道棋。
屏風之後,一位“酒客”醉眼迷離,卻手握藏刃,輕輕轉動指節;樓上雅閣內,一名“說書人”懶懶支頤,其實是柳夭夭親自偽扮,她的眼神透過竹簾縫隙,時刻不離秦淮衣袍翻動的每一寸;而屋脊之上,一道人影蹲伏在角簷之處,猶如貓伏鼠行,正是陸青。
他整個人幾乎與屋瓦融為一體,隻一雙眼眸清冷如夜,死死鎖住那兩個看似天真的童子。
殺局已成,風卻未動。
我引秦淮入主位,他拈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忽而似笑非笑地道:“浮影齋果真雅緻,不說這茶香,隻這陳設,也勝過瑤香閣七分。”
我不語,隻微微頷首。他放下茶盞,眸中似有玩味:“隻是——少了些柔情。”
我眉梢微挑。
他便笑了起來:“聽聞景公子身邊紅顏環繞,沈氏小姐、林家姑娘、還有那位……柳姑娘?”
我笑而不答,隻順勢斟酒:“閣主訊息靈通,小樓舊事也能知曉,不知是耳聰,還是眼明?”
秦淮撫掌:“是人多嘴雜。何況,‘浮影’之名,近來可是傳遍東都。”
“不過,”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麵上,“今日卻未見諸位夫人作陪,倒是令人失望。”
我仍不接話,隻道:“他們偶有私事,今晚不便相陪,閣主見諒。”
秦淮不再多言,慢慢靠入椅背,一手搭於扶手之上,似不經意地敲了敲:“景公子,你邀我來,不會隻是為了一壺春釀罷?”
終於切入正題。
我眼中微光一閃,輕聲道:“閣主快人快語,那我也便不再拐彎抹角。”
“是為了‘密函’。”我緩緩吐出兩個字。
秦淮斂了笑,低頭端起茶盞,盞沿在指節間緩緩轉動,卻不飲,隻輕聲回了一句:
“哦?”
那聲音極輕,卻彷彿夜雨入地,無聲之中,已潤過心骨。
秦淮指腹緩緩撫著茶盞,微垂眼簾,語氣溫柔,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鉤意:
“景公子這幾日,可是動得頗勤。”
我垂眸為他續了一盞,淡淡一笑:“東都地大人多,初來乍到,總要走動幾遭,熟悉熟悉舊街。”
他抬眼看我,眼神中不帶火氣,偏偏令人如芒在背。
“熟舊街?這倒是說得巧。”他笑著撚起桌上香瓜子,指尖輕輕一彈,聲音脆響,“你從醉仙樓走了一遭靖廟廢坊,轉回來又去了舊書巷,第三日還請了夜巡司的朱晏喝了半日花雕……若不是我知你是大夫,倒要懷疑你是來打探東都水脈的。”
我眼神未變,唇角笑意不減,隻將茶杯往他麵前推了推:“也許歸雁鎮的老友知道我來東都,特地托人來找我小聚幾回,敘舊聊舊事,倒不如秦閣主這等人物,自有美人好酒,不必沾這世俗煩擾。”
他頓了一下,緩緩道:“這位故人……也是為‘密函’而來?”
我揚眉:“閣主不是一直說,東都誰人不覬覦密函?”
“那景公子呢?”他問得更直,“是覬覦者,還是持有者?”
我一怔,抿了一口酒,隨即輕笑:“這句話該我問你纔對。閣主布子東都多年,夜巡司雖恨你,朝堂卻容你,密函落你手上,纔是合理之舉。”
秦淮眸色深了幾分,身後那兩個童子靜默如鐘,幾乎連呼吸都聽不見。他低頭嗅了嗅杯中酒香,忽而歎道:“這酒太烈。”
“怕是容易醉人。”我順著他的話接下去。
他抬頭看我,笑意再次浮現:“你總這樣,話裡話外虛虛實實,讓人聽不出幾分真假。”
“那就看聽的人,是想聽真,還是想聽假了。”
我們目光相交,四下熱鬨如常,可心中已殺機暗湧。
秦淮不再試探,而是慢慢道:“有人說你已得密函,有人說你得了一張假的,還有人說——”他頓了頓,語氣忽而輕柔如絮,“你其實並不知道那密函,是真是假。”
我不答,撚杯盞,用指腹摩挲著杯沿:“真假,在未揭開之前,都有其用處。就如這盞酒,入口之前,你永遠不會知道它是醉人的烈,還是醒腦的清。”
“那你便信你手裡的……是真的?”
我垂眸:“我信它有價值。”
秦淮靜靜看我良久,終於輕笑一聲:“這三天你布了一局,可我仍看不清結局。”
“那就彆急著看。”我對他輕輕一笑,聲音淡淡,“等你看清的時候,或許已經在其中了。”
他冇再說話,舉杯飲儘。
那一杯酒下肚,已然入了局中。
我將酒盞放回幾案,指尖輕敲桌麵,語氣忽然一緩,不似先前的淩厲試探,倒像是真心吐露:
“其實……密函之事,我本不該摻和。”
秦淮眉梢微動,卻冇出聲。
我繼續道:“若非沈雲霽小姐托我保管一段時日,我也不想沾染這等風波。她是重情之人,曾於我有恩,我不過儘人事罷了。”
他眼神稍許鬆動:“所以,景公子並非存心奪函,隻是——一時受托?”
我苦笑:“閣主也知我本是個江湖大夫,這些年來,看慣人生死已夠疲憊。如今不過在東都謀個差事,圖個平穩過日子……若真能從這局中全身而退,自是最好。”
秦淮輕輕一笑:“這等明哲保身之言,我聽了倒有幾分歡喜。世人都爭這密函,唯你退得乾脆。”
“我知道它不屬於我。”我緩聲道,“所以今夜請閣主來,便是想了斷此事。”
他一愣:“你要交給我?”
我點頭,不藏不掖,拂袖自懷中取出一方錦盒,呈於桌案之上。
“閣主所求之物,儘在其中。是真是假,我不妄論,但我敢保,此物出自沈雲霽手中,半月前便托我暫管。”
錦盒通體墨底描金,暗紋隱約,封口處蓋有一方沈家小印,看似尚未開啟。秦淮的目光落在那方印章上,眸中深意浮動,許久未語。
“你當真要將它交給我?”他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卻隱隱透出些遲疑。
我抬眸,與他目光相接:“若閣主願收,自此你我兩清。沈小姐之托,我已還情。你我之間,也再無瓜葛。”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彷彿我真的從此退出紛爭,再不涉足密函風波。
秦淮望著我,眼中沉靜似水,彷彿要從我一眼望穿心底。
但我冇有退,也冇有掩。
這一刻,我的神情中冇有絲毫鋒芒,唯有一種疲憊後的坦然,一種身在棋局卻願棄子出局的從容。
終於,他伸手,接過錦盒。
指尖觸及封印的那一刻,他眼底仍有猶疑,但還是收入袖中,緩緩起身。
“此事……我會親自驗證。”他語氣依舊溫和,“若真如你所言,景公子今後,東都自有你的一方淨土。”
我起身為他送行,拱手微笑:“閣主此言,景某銘感五內。”
秦淮輕輕頷首,轉身走出雅間。兩個童子早已候在廊下,見他出來,立刻無聲隨行。
浮影齋外夜色正濃,街燈斜照,一如初見。
我目送他踏出門檻,風吹起他衣袍的下襬,恍惚間,那背影竟有幾分遲疑。
但我知道,真正的好戲——就在這一刻,纔剛剛開始。
秦淮從浮影齋大門走出,腳下剛踏上青石街磚的那一瞬,整個南街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口氣。
夜色如墨,街燈未滅,喧囂未停,但所有聲音卻在那一刹靜若死水。
連酒樓中調笑的客人,街邊攤販的吆喝,以及風中遠處的貓叫聲,都像是突然被人擰斷了喉嚨,歸於死寂。
他察覺到了。
秦淮腳步未停,隻是淡淡地掃了一眼四周。
“……終於捨得出手了?”他輕蔑一笑。
那一笑還未落下,街巷之中猛地破空數響!
第一波進攻驟然而至。
暗夜中,無形巨網如銀蛇騰空,鋪天蓋地,帶著骨裂的風聲朝他頭頂罩來。
與此同時,地麵機關被觸,連環飛釘如驟雨橫掃而來,交織成密不透風的箭陣。
緊接著是彌天煙霧,從兩側街口齊齊噴出,帶著昏迷粉與追魂香,一刹那吞冇了整條街道的光與線。
秦淮神色未變,袖袍一卷,輕喝一聲:
“阿十,阿十一。”
兩名童子倏然如鬼魅躍起,一個掌風翻卷大網,勁氣從指間炸開,瞬間將攻勢攔腰擊斷,連帶幾根金屬蛛絲當場斷裂;另一個騰身而起,長袖掃開暗器,腳尖點地連翻三躍,一邊口中咒念不停,一邊吐出一道紫色霧光——竟將那昏迷煙粉儘數反推回去。
短短三個呼吸。
三波襲殺,儘數破去。
秦淮仍立在原地,衣角未動,神色從容,隻是指尖微屈,藏在袖中的銀絲緩緩遊走。
“‘影殺’,手法還不錯。”
他緩緩抬頭,望向夜色儘頭:“但,夠殺我麼?”
說罷,他身形一掠,整個人像一縷煙影,瞬間越過一座屋簷,掠出兩個街區,身後隻餘一串殘影。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入第三個街口時,一道猩紅人影驀然從天而降!
柳夭夭出手了。
她換下了浮影齋中常穿的衣裙,身披夜行短甲,腰繫赤綾劍,一出手便是殺招,劍影旋如怒龍,從街燈殘影中甩出萬道殘光,直逼秦淮腰腹要害。
“秦閣主——就不想聽聽小女子敬你一聲‘留步’嗎?”
劍聲破空,夾雜細碎機關之音,顯是“影殺”為她量身定製的聯動裝置,若秦淮敢迎上一步,便是鋪天蓋地的絞殺機關從四麵封來。
可秦淮卻僅僅側身一轉。
他的腳步彷彿早已量好,恰在柳夭夭兩個劍招交替之時,從劍招之隙中穿身而出,一腳踏在對麵屋簷之上,整個人已遠去五丈開外。
“柳姑娘,”他聲音悠然,“你果然還是舞得漂亮,隻可惜……不夠快。”
柳夭夭眉心緊鎖,手中寶劍猛收,眼神不善:“老狐狸果然不好纏。”
夜色再沉,秦淮的身影也已融入了城中暗巷。
他的方向,不是宮中,也不是瑤香閣,而是朝他在東都城西的“攬月樓”奔去——那是他的核心地盤,也是他真正信得過的防守圈。
可他冇有發現,正是他奔往的方向,陸青已悄悄繞路潛伏,影殺更是在他以為脫身的道路上……悄然佈下一道真正的殺線。
秦淮身形若電,衣袍獵獵翻飛。
他腳下未停,身後柳夭夭的劍風尚未完全消散,他已掠過兩個街區,直奔攪月樓所在——那是他的地盤,是東都最隱秘的心脈,也是他最後的保險。
可他剛剛躍上坊前一堵矮牆,便聽見一聲極輕的嗤響。
那聲音不帶絲毫殺意,亦無煞氣。
隻像是——黑夜吐出的一個輕歎。
秦淮心中猛地一凜,足下一頓,強行偏移身形,半側身去。
幾乎是同時,一道寒光從黑暗中掠至——快得毫無征兆,冷得冇有溫度。
刀從牆後出,斜斬而下,去勢不疾,卻藏著一種極致的狠意。
陸青出刀了。
他的眼神漠然,從陰影中看著秦淮騰躍的身形,像看一頭被趕進籠中的老虎。
冇有叫喝,冇有出招試探,隻有那一刀,直取要害。
影踏九幽。
刀意極深,割裂夜色,在空中劃出一道森寒弧線,宛如割裂生死之界。秦淮雖早有警覺,卻仍遲了一步。
他左袖猛地捲起,暗紋手套驟然撐開,隱隱有金紋浮動,將那一刀硬生生擋下。
“鏘!”一聲悶響,火星四濺。
秦淮被震得手腕微顫,氣血翻湧,左臂發麻,身形後撤兩步,方纔穩住。
他眼中寒意一閃,心知若再慢半息,陸青那一刀便會撕開他的脖頸。
“……好狠。”他喉中低咕一聲,麵上卻笑,“果然是‘寒淵’最鋒的刀。”
陸青未答,隻一轉腕,又一刀如影隨形。
兩人瞬間鬥在一起。
刀光與掌風,在狹巷之間交織如網,刀每出一式,皆是封喉,掌每動一步,皆為殺命。
秦淮被迫應招,雖經驗老道,步步退讓,卻始終難以擺脫陸青那若影隨行的貼身壓迫。
十數個回合。
街石碎裂、磚屑飛揚,秦淮腳步沉重,心頭已是微亂。陸青的攻勢如毒蛇纏身,不給他任何喘息之機。
這時,柳夭夭趕到。
“原來你躲在這兒。”
她聲音清脆,劍已出鞘,帶著她獨有的那種靈動與輕盈,如風中桃花,嬌豔卻藏針。
劍尖一挑,直擊秦淮肩胛。
秦淮怒喝一聲,雙掌猛推,將陸青逼開半步,偏頭避劍,卻也因此讓出破綻,被柳夭夭劃破衣襟,血珠乍現。
陸青眼中寒光一閃,一刀橫斬封喉。
秦淮咬牙,內力貫掌,硬接刀勢,身形被震退數丈。
兩人一前一後夾擊,秦淮被徹底牽製。
幾息之間,便已氣息紊亂。
他知道,這一戰若再如此纏鬥,恐怕命也得交代在這條破巷中。
他眸光一沉,手中動作忽變,暗紋手套“嘶”地一聲爆出金光,掌心湧出一縷縷細如髮絲的毒絲,在空中激射成網,寒氣撲麵,隱隱帶有一股灼喉腐骨的劇毒。
柳夭夭輕呼一聲,劍尖一蕩,騰身避開。
陸青目光一凝,足尖一點,強行橫身旋退。
毒氣將兩人迫退數丈,秦淮終於得了一息之機。
他劇烈喘息,眼中殺意猶存,唇角卻露出一絲獰笑。
——後援,到了。
巷尾街角,一聲沉重的鑼聲從街心傳來。
如同打破沉默的低鐘。
數十道黑影自街口、屋簷、坊門兩側同時躍出。
黑衣、黑麪、青紋、勁裝。
攪月樓,現身!
那是一支完全聽命於秦淮的死士部隊,悄無聲息,卻行止如軍,齊齊將陸青、柳夭夭與後方趕來的影殺隊攔在街前。
巷口一瞬間沸騰,殺聲起處,寒光交擊,戰局爆發。
而秦淮站在亂流之間,像是終於喘過這口氣,他抬手拭去唇角血絲,眼神重新變得平靜。
他吐出一句話:
“不過爾爾,一切……儘在算計。”
秦淮腳步虛浮,衣袍微蕩,目光依舊冷厲,左手死死攥著那枚錦盒,右袖中微不可查地捏著一粒藥丸。
就在攪月樓的殺士欲從暗巷逼出,準備接他離去之時。
遠處,一道孤影踏入戰圈,他聽見街口一陣輕巧腳步,像是從茶鋪中走出來的人,慢悠悠地踩在街心的青石磚上。
他不快不慢,一步一搖,像是剛剛買完酒菜,要回家晚飯的市井閒人。
朱晏。
還是那身破褂子,還是那雙布鞋,手裡還提著一根沾了糖的竹簽,像剛從城東的糖畫攤子回來。
可是他腳步踏入街心的那一刻——
整個街巷,像被無形之手按下“靜止”。
殺聲仍在,但彷彿變成背景的模糊轟鳴。
寒光交錯,卻再無一人分心旁顧。
所有目光,都落在了他那副吊兒郎當的身影上。
秦淮的眼神頓時一凜,身體微不可察地緊繃。
“……怎麼是他?”他喃喃。
朱晏叼著糖簽,看似隨意地走到街中央,站在兩方陣線之間。
他冇說話,也冇亮武器。
但他的到來——就足夠讓秦淮明白了。
夜巡司,不再是他的盟友。
不是旁觀者,也不是靜默的棋子。
那是站在刀背後的,推手。
而這一刀——就等著他什麼時候“自己”撞上來。
朱晏像是完全不知此處剛纔經曆了一場腥風血雨,隻打量了一眼滿地橫屍與殘破牆簷,歎了口氣:“嘖,浮影齋這一帶,生意怕是要歇幾日了。”
秦淮眼角抽搐,嗓音略啞:“朱晏……你來的可巧。”
“巧?”朱晏挑了挑眉,拎著酒壺輕晃了晃,“是你把浮影齋的酒說好喝,我這不是應邀來嘗。”
“那你來的……是替夜巡司傳話的?”秦淮語氣略帶期待,卻更像試探,“今日之事,是否……還有緩和餘地?”
朱晏歪著腦袋笑了笑:“你問我是不是代表夜巡司,那得看你信不信我說的。”
“我不信你。”秦淮聲音沉了下來,“但我信夜巡司。隻要你們肯開口,我未必不能退一步。”
“退?”朱晏像是聽見什麼笑話,揚眉笑道:“你是說,從這兒退到攪月樓?還是再退回東都內城,退到朝堂之上?”
秦淮怒氣壓不住了,寒聲質問:“你們夜巡司便是這般背信棄義?你們當真要與我撕破臉皮?”
朱晏卻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手中酒壺晃了晃:“這話說得好生怪。你秦閣主當年在南街一手挑起三宗械鬥,又在雲陵ansha鎮北王使者的時候,可曾問過誰‘信義’二字?這年頭,信義這種事啊,哪值幾個錢?”
“你!”秦淮額角青筋暴起,一字一頓,“你這是代表夜巡司封我去路?”
朱晏聳聳肩,笑意緩緩斂去,隻吐出四個字:“此路不通。”
秦淮眯了眯眼,像是要再說什麼——
忽然,一陣地動山搖般的聲響自街道儘頭炸起,震得牆簷塵灰撲簌而落。一聲怒吼緊隨而至,如山中猛獸嘯動,鐵與鐵的迴響震徹夜空。
“呔——!給我躲開!!”
一柄沉鐵巨錘破空而至!
封猛來了。
那鐵錘百餘斤,丈長錘柄纏以紅綾,如流星墜地,帶著一股排山倒海的氣勢砸向秦淮。
錘尚未到,人未及前,氣已先至,連攪月樓的殺士都本能地往兩旁避讓,臉色驟變。
“找死!”秦淮怒吼,右臂一甩,暗紋手套如蛇翻騰,真氣暴漲,以畢生功力硬生生接住巨錘一角,斜引之勢,將其牽引偏向!
“轟!”
錘頭砸中街邊的一座茶肆,磚石飛濺,木梁炸裂,整間茶鋪垮塌下去,塵土漫天,震得街道兩側的人群連連驚叫。
秦淮藉此卸力,但雙膝微屈,額上冷汗涔涔,口中一甜,幾乎噴血。
他強提一口氣,咬牙低吼:“不過如此!”
就在此時,他身後殺士呼嘯而至,齊聲道:“閣主,撤!”
他眼中掠過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正要喝令離開——
街邊,那被巨錘砸塌的一線殘牆下,忽然一道暗影閃現。
不是封猛。
我,立於斷瓦殘磚之後,身形半隱於煙塵與殘垣之中,氣息如枯木寒泉。
早在封猛啟動之時,我已隱於他身後多時,並隨著人與錘的遮掩不動聲色。
“……終於,等到你氣竭。”
我輕聲喃喃,眼中悲意如潮水倒灌,七情之力·哀,自心底噴湧而出,刹那間蔓延四肢百骸,化作我一擊之間最沉的一刃。
我衝出磚垣,悄無聲息掠至秦淮身側。
那一刻,天地如靜止。
秦淮剛剛轉頭,眼中尚帶驚詫。
我已出手。
七情之一·哀,化為一線幽光,秦淮原想以雙掌做最後的阻擋,怎奈剛纔那一擊已使他氣血上湧,根本無法提氣,這一劍,貫穿他胸腹之間,鮮血在一瞬間盛放於空中,如同一朵開在寒夜中的血蓮。
“你……”秦淮喉頭溢血,眼神中是難以置信的掙紮。
我貼近他耳邊,低聲吐出一句:
“你失算了。”
他腳步虛晃,身軀搖曳,終於再無力支援,仰倒在街心青石之上。
血染了他那雙精緻的暗紋手套,染紅了他苦心經營的東都棋盤,也染透了,他最後的算計。
我緩步上前,踩過亂磚血跡,來到街心。
夜色未退,街巷重歸沉寂,連先前戰鬥的餘波彷彿都被夜風抹去,隻餘地上斑駁的血跡,像是剛剛綻放又被風捲殘花的梅紅。
朱晏倚在街口的石燈下,神情懶散,像方纔隻是路過買醬油的鄰居。他垂著眼皮,望著腳下隨風飄起的一片布角,冇有抬頭,隻語氣淡淡地道:
“你想要的,已經大抵如願。”
我走近一步,低聲:“朱兄,此番多謝。”
朱晏斜眼看了我一眼,唇角揚起似笑非笑:“景公子,彆謝得太早。這東都的局纔剛動一子,你既已入場,就得演到底。”
他頓了頓,又似是隨口道:“你想謀一席之地,就該守住那份局中人的身份,彆回頭,彆心軟,也彆手軟。”
我目光微沉,緩緩點頭:“我知道。”
遠處傳來幾聲短促的呼哨,是夜巡司在清掃殘局,街巷之間殘影飛掠,那些攪月樓的殺士尚未逃出三個巷口,便被夜巡司與影殺聯手截斷。
數十柄冷刃在夜色中劃出軌跡,彷彿一張織密的天網緩緩合攏。
幾聲低哼和痛叫後,東都的南街,終於真正歸於死寂。
我轉身,走到街心,原先秦淮倒下之處。
隻見一灘血跡蜿蜒伸展,未乾,在冷風中緩緩凝固。旁邊,是那枚錦盒,木製外皮沾滿灰塵,靜靜躺著。
可——人呢?
我微一怔,沉下身,指尖掠過血跡,那溫度已微涼,確是濺出不久的血。可四下望去,連一絲拖痕都無。秦淮的屍體,彷彿被風帶走。
這不可能。
除非……他從未真正死去。
“他人呢?”
是陸青的聲音,帶著低沉的怒意。他自左巷躍下,衣袂尚帶血色,一雙眼冷若寒冰。
緊隨其後,柳夭夭也翻身落地,拍拍手上的塵土,皺著眉看了一圈:“我剛繞後時,明明看到你那一劍刺穿了他……怎麼現在什麼都不剩了?”
我冇有立刻回答,隻沉默望著那灘血。
那不是假的。
那劍,也不是刺偏了。
可現在——
我輕聲道:“他若真能在氣竭之下還逃出生天,那今日……隻是逼出他的一張牌。”
陸青沉聲道:“不除此人,東都無寧日。”
我點頭,低頭撿起錦盒,指腹摩挲著那道微微凹陷的刃痕,緩緩閉眼。
“此局暫成,可人未除。我們隻能——”
“從長計議。”
夜色如幕,燈火未明。
而那攤血之下,彷彿藏著的是一個未竟的殺局,以及更深的迷霧。
夜已深,浮影齋後堂的燈火昏暗,一盞青瓷燈靜靜燃著,油焰輕顫,映出牆上一道模糊的影子。
我獨坐在屋中,未著外袍,茶未溫,窗未關,整個人如失了魂。
指節微顫,掌心尚殘著那一劍穿透flesh與命門時的餘震。
我的手……還在抖。
案前那隻盞,參半苦茶,參半血味。手指緊握,卻無論如何都止不住顫抖。
那一劍,我是如何藏身於封猛錘後的牆影,又是如何借風聲與瓦破之機,躍出身形,趁秦淮舊力已竭、新力未生,一劍封喉——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他還是走了。
不,準確地說,是我殺不了他。
不論是心軟,還是命數。
我抬頭,望向那扇未掩的窗,風吹動竹簾,帶起幾縷紙屑般的寂寥。
我到底……錯在了哪?
我不是第一次sharen。
但這一次不同。
我精心佈局、百般算計,挑起夜巡司與秦淮的矛盾,又拉攏陸青、柳夭夭與影殺,甚至以一份偽密函引他入局——
可到最後,我卻像一個在泥沼中掙紮太久的人,終於爬上岸,卻抬頭髮現自己站在了另一處更深的淤泥前。
江湖的規矩,是生是死,看的是心狠手辣。
可我是個大夫啊。
歸雁鎮時,我救過乞兒、官兵、甚至救過來刺殺我的人。
可現在呢?我以一大錘為幌,以街頭殺局收網,隻為逼他信我、走我設好的路,然後一劍封喉。
“我到底,會走向哪裡?”我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彷彿一絲灰塵。
忽聽門外腳步輕響,推門入內的,是林婉。
她未著華服,隻著一襲青布常裙,手中捧著一盞參茶,輕聲道:
“君郎,夜深了,該歇歇了。”
我望著她,眼中莫名有些濕意,卻笑不出。
林婉放下茶盞,看了我片刻,冇有問,也冇有多話,隻是輕輕坐在我身邊。
她伸出手,觸到我還在顫抖的掌指,眉頭一皺,卻並未急著責備,而是輕柔地包住了它,像小時候替人暖傷那般,一點點揉、捂、安撫。
我低聲道:“我算計了一切,唯獨冇算到……秦淮能在那種局勢下脫身。”
林婉:“他老謀深算,一生都在破局中生存。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我搖頭,苦笑:“可婉兒……我今日在街心那一劍,雖有大義為名,卻終究是暗算。”
“我騙了他,設計他,圖的是他的命。”
“我這樣的人……真的還有資格,說自己是個大夫嗎?”
林婉靜靜地聽著,待我說完,才輕聲道:
“你是大夫,景曜。可大夫並不是不沾血就能救人。”
“有時候,要救的是一個人;有時候,是一城、一國,甚至是你自己。”
她眼神澄澈,如夜色中唯一亮著的燈火:
“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冇有忘了初衷。你冇有殺錯人,你隻是做了那個冇有人敢做的選擇。”
我心頭微震,望著她,忍不住喃喃:“可若我從此走下去,是不是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林婉微笑,將自己送入我的懷中,輕聲道:
“若你終有一天真的忘了底線,真的不再痛苦,不再掙紮,不再猶豫——那纔是你真正墮落的那一刻。”
“可你不是。”
“你還會問,你還會悔。那你就還是你。”
我怔怔地望著她,彷彿忽然明白了什麼,胸腔一陣酸楚翻湧,再也說不出話來。
我伸出雙臂,緩緩將她抱入懷中。
林婉身子一顫,卻未掙開,隻是輕輕靠在我胸前,低語:
“沒關係,累了就靠著我歇一歇。隻要你不放棄我,我就永遠不會放開你。”風,從窗縫中吹入,帶起燈火輕搖。
浮影齋後院·屋簷之上
夜色濃重,東都已入子時。屋瓦上積水未乾,風過處,輕輕泛著漣漪。
柳夭夭單膝半蹲,望著景曜所在的屋子,指間轉著一枚細細的骨針,眸光卻深不見底。
“你倒是狠得下心。”
她輕聲嘟噥,語氣卻無怒無怨,反倒帶著一點古怪的心疼,“那人若真死透了也好,可惜……又是空局。”
她看了眼遠處陸青守望的院角,那人已倚柱沉思,周身刀意依舊未散,冷得像孤嶺霜鋒。柳夭夭挑挑眉,收回目光。
她知景曜此刻的心情,太明白了。
從他用調動陸青的那刻開始,從“封猛”錘下前那抹如煙之影閃出,她就知道——
景曜,是用儘了所有籌碼來賭。
她突然笑了一聲,很輕,卻帶著點像是寵溺的無奈:“你若真狠得下心,也不會一直手抖吧,大夫哥哥。”
她忽然躺倒在瓦麵,望著夜空那顆孤星,心道:
“也罷,你在泥裡翻,我在天上看,等你厭了風雪,下來喝酒就是。”
浮影齋後屋·窗影之外
沈雲霽手執香燈,靜靜地立在屋外幾步之外。風穿過朱紗燈籠,在她衣袖上投下一圈又一圈動搖不定的紅光。
她冇有走近,也冇有離去,隻是遠遠地望著那一扇虛掩著的門。
門內,是景曜與林婉。
她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麼,但她知道那裡麵的氣息很溫柔,是她不該也不願破壞的溫柔。
良久,她才低聲自語:
“你終於……動手了。”
她語氣中冇有責怪,也冇有驚訝,隻是淡淡的憂傷與自我疏離。
“你說過,sharen不是你的事……可你終究殺了人。”她的聲音輕得像一抹霧,“你是大夫,不該沾血,可你卻甘願染指這局,為天下……也為我們。”
她看著屋中那盞不滅的燈火,心底忽然浮起一個模糊的念頭:
“若有一日你真的殺紅了眼,走上那條再也回不來的路……那我,會不會也隻能像現在一樣,隻能遠遠地看著?”
燈影流轉,她的身影緩緩隱入夜色,彷彿她從未出現過一般。
東都·靖廟後·夜巡司內堂
冷香嫋嫋,牆上掛著一道未乾的山水圖,墨色未儘,鋒意未藏。
朱晏立於堂中,仍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打扮,袖口還有血跡未淨,但整個人卻比往日寡言許多。
案後,司馬先生拈起一枚銅籌,在指尖來回打轉。青光一圈一圈落在他眉間,像他那從未明說的權衡。
良久,他輕聲道:
“說說吧,從你們見麵開始。”
朱晏不急不緩,細細陳述從浮影齋設局,直至封猛擲錘、景曜現身、秦淮倒地,一字未漏,語氣不動。
司馬先生聽罷,未即迴應,隻將那枚銅籌輕輕放回盒中,隨手取過身邊文案,攤開,是一幅完整的東都街區圖。
他取筆,於浮影齋前做了一個紅圈,繼而向西,點出青石街、攪月樓、墨屏巷尾三處,最後筆鋒一頓。
“你說,最後隻餘一灘血,秦淮的屍身卻不見?”
“不錯。”朱晏神色平靜,“我與景曜都以為他已經是窮途末路,哪知仍被他留了一手。”
司馬先生冇有出聲,隻是在圖上勾出一個細細的箭頭,自墨屏巷折向城西偏門。
“他不會回攪月樓。”他說。
朱晏眉一挑:“不回?”
“攪月樓雖是他的基業,但今夜攪月樓眾全數暴露,已被我們記錄在冊。”司馬先生淡淡道,“那不是他的歸宿,而是他給他人看的‘根’。”
他斂目凝思,道出一句:
“真根……在‘他人不知’之處。”
朱晏點了點頭,似有所悟:“閣中傳聞,他在城西設有一‘鏡閣’,可供秘會與藏身。隻是無人能證,皆當傳言。”
司馬先生將手中筆放下,轉向案側的另一份簡冊,上書:“局後善後·景曜卷”。
他翻開第一頁,目光落在“浮影齋局勢總覽”上,緩緩開口:
“此戰,景曜之局幾可謂縝密——以情動夜巡司,以局引秦淮,以奇取破局。”
“其人雖未正麵殺敵,卻以‘哀’之力伏於千算之後,終得一擊必殺。”
“此等心術與心誌,實非常人。”
朱晏輕笑:“我那時見他手在抖——心誌雖沉,終究未脫初心。”
“他未脫初心,是好事。”司馬先生卻冷笑,“可這世道從不會獎賞初心之人。”
他合上卷冊,目光投向夜窗之外,東都高牆內燈火星點,猶似昨夜餘火未熄。
“秦淮未死,便不會善罷甘休。他若遁形,必反撲;而景曜,已無退路。”
“夜巡司該怎麼辦?”朱晏問。
司馬先生緩緩起身,聲音仍溫和:
“我們,是秩序的手,不是亂世的刀。”
“秦淮尚未顯明反心,不能由我們動手。但我們……也絕不會再替他遮掩。”
他負手緩步,走至竹簾前,淡然道:
“命人盯死城西、城南、青樓、舊碼頭……尤其是‘鏡閣’傳聞地段。”
“若三日內無動靜——傳我令。”
“秦淮為不臣者,夜巡司將不再庇護。”
“而景曜……”他頓了頓,“可暗中觀察,列入候舉之人。”
“此人,未必不能為我所用。”
朱晏聳聳肩:“你倒是也下注了。”
“下注?”司馬先生微笑,“東都本就是個大賭局。”
“這次,我賭景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