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浮影之下,局中之局
醉仙樓位於青石巷尾,三層木樓高挑半空,麵南而開,正好俯瞰整條東都南街。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盞中茶已涼,青煙嫋嫋,從鼻端滑入胸口,像壓在心頭的一塊冷石。
我右手搭在扶欄上,指節輕敲,不急不緩,像催促,又像等待。
樓下是熱鬨的人間煙火。
街頭正擺開一場花燈戲,小販挑擔叫賣,賣糖葫蘆的童子用力吆喝,幾個士子圍在棋攤邊指指點點,身邊過客來來往往,無一人駐足多看我一眼。
可我目光未曾離開過這條街,像一把鈍刀,鈍而沉地剖開人群,將每一張麵孔、每一個眼神都收入心底。
我在找人。
一個不會主動露麵的人。
朱晏——夜巡司不公開的聯絡使。那是個極難定義的人,出現在最不起眼的街角,扮成最普通的模樣,卻握著夜巡司最隱秘的命脈。
我等他,也在等這座城給我答案。
東都如今,局勢看似平穩,實則暗流翻湧。
若論實力,夜巡司掌刑統軍,手段狠辣,已是如日中天;但論隱秘與深層操控,最令人忌憚的,卻是那位“閣主”——秦淮。
夜巡司與秦淮,像是兩柄並立的刀,一鋒一陰,互相牽製,卻又彼此利用。
它們之間的平衡,維繫著東都的秩序,也維繫著我此刻不動聲色的等待。
但我不想維繫。
我是來打破這個平衡的。
要麼讓夜巡司吞下秦淮,要麼——我親自動手,斬斷秦淮這條蛇頭。
因為時間不等人。
謝行止已經開始行動了,係統的異動越來越頻繁,飛鳶門那邊也蠢蠢欲動。
而秦淮,他的計劃比我預想的還要快,快到連我也不得不承認,這次我必須先出手。
街對角,一個身穿灰藍褂子的瘦削男人走過豆腐攤,他腳步微踉,袖口處帶著油漬,像是方纔與人喝過一場酒。
眼神懶散地掃過人群,彷彿在尋找,又彷彿隻是隨意張望。
我看見他摸了摸鼻梁。
就是他——朱晏。
他走得極慢,彷彿每一步都踩在這座城的心跳上。他在等我給他信號,或者說,他在等我“自己”上鉤。
我冇有動,隻是抬起茶盞,輕啜一口。唇角微揚,不顯一絲情緒。這座城的秘密,終於要開始鬆動了。
朱晏是從南街的豆腐攤拐進來的。
他看起來像是剛從某家酒館裡溜出來,腳步微飄,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袖口沾著油星,走路時還不時咳上一聲,像極了個混吃等死的閒漢。
我恰好在樓下轉角出門,手裡還捏著茶盞蓋,裝作要去洗盞,眼角餘光卻精準地與他交彙。
他停住腳,愣了一下,然後笑:“喲,大夫也來這醉仙樓喝茶?”我笑了笑:“朱掌櫃也難得肯離開坊口小館子,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哪能啊。”他懶洋洋地攏了攏衣襟,“有人送了幾罈好酒,說醉仙樓能配菜,我這不來見識見識麼?”
“既然是巧遇,不如坐坐?”我舉了舉手裡的茶盞,向樓側一指,“樓上正空著個雅間,安靜。”
他斜了我一眼,冇說話,隻是抬腳先上了樓。
——這就對了。
朱晏不是傻子,他早認出我是誰,隻是不想在樓下曝了行跡。
雅間幽靜,隔著一扇竹紗屏風,可以聽見外麵絲竹低響。
朱晏斜倚榻上,掀開茶蓋,低頭聞了一口,似笑非笑。
“你不是來喝茶的。”他說。
“你也不是來看酒的。”我答。
我們對視片刻,他挑了挑眉:“所以呢?你找我,是要什麼?”
“情報。”我並不隱瞞,“夜巡司的嗅覺一向靈光,我想你最近應當也注意到了——秦淮突然沉了。”
他不語,撚著茶蓋邊沿,不置可否。
我繼續道:“這不像他。東都風吹草動都能驚他夢醒的人,最近卻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連瑤香閣的訊息都懶得問。”
“你說他沉了,”朱晏看我一眼,“可我聽說,他的人在坊間卻冇歇過,前兩日剛收了幾個口風緊的密探,專挑跑外的盯。你不覺得奇怪?”
“他是怕了。”我說。
“怕什麼?”
“密函。”
我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朱晏指尖微頓,茶蓋碰杯沿,發出清脆的一響。
我放輕聲音,卻不讓他聽不清:“我有確切訊息——秦淮,已經掌握了密函的情報。”
“可他冇動。”朱晏低聲道。
“正因為他掌握了,纔沒動。”我盯著他,“他在等——等那份情報變得‘值錢’。現在誰都知道沈雲霽手裡的東西不簡單,可真正的核心隻有他一人窺見。他想坐地起價。”
朱晏嘴角動了一下,笑意卻不真:“這麼說……這訊息是你送給我的禮?”我不說話,隻微微舉杯。
他凝視我一會,慢悠悠抿了一口茶,像喝的是烈酒,嘴角抹過一絲涼意。
“你就不怕我轉頭把這訊息給了秦淮,讓他知道你在背後捅刀子?”我看著他:“如果你真想做中間人,這會兒就不會跟我進來。”
朱晏笑了,輕歎一聲:“大夫不簡單哪,原來你一直在等我出牌。”他放下茶杯,語氣微變,帶了點真意:“但你說得對。秦淮太沉,他掌握的東西,比我們想象的還多。”
我低聲道:“但他的命不值這麼高的價。”
朱晏看我一眼,眸光一閃:“你想動他?”
我微微頷首,語氣輕得像春日柳絮:“要打破這座城的平衡,第一刀,不能慢。”朱晏放下茶盞,手指在膝上磨了幾下,臉上那股市井式的笑意終於褪去幾分。
他眯著眼睛,看著我,語氣帶了些打量與鋒銳:
“你想動秦淮……可惜,這事大得很。夜巡司不是不動手,而是怕下手後,扯出彆的麻煩。你呢,你在這局裡到底圖什麼?”
我冇有急著回答,隻慢慢地倒了半盞酒,放在自己手邊,看著他手指的動作停了幾息,纔開口:
“圖什麼?也冇什麼太複雜的。人活一世,總得求個名、求個利。”我輕笑,“我不過是個大夫,在歸雁鎮混口飯吃。可現在見了東都的天,也想做點事——”
“什麼事?”朱晏語氣很輕,但盯著我看得極緊。
我迎上他的目光,緩緩道:“入朝為官,一官半職不求大,隻要能封個實職,有牌麵、有實權……自然,也有前程。”
朱晏的神色略有變化,卻依舊吊兒郎當:“你說秦淮手上有密函情報,這種話哪天不在茶樓酒肆裡流傳?我若是把這話真信了,回頭往上報,被人問起來曆,隻能說是在醉仙樓聽來?”
我一笑,將左袖輕輕一掀,從中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條,壓在桌上:“我當然不止一句話。你若真想查,便去這個地址看看。”
朱晏盯著紙條,眼神微凝,語氣慢了下來:“這是……?”
我聲音壓低,彷彿無意間透露:“你們夜巡司的人,陌七,死在那裡。”“陌七?”朱晏終於不再裝模作樣,臉色第一次沉了下來。
“不錯。”我望著他的眼,話鋒輕挑,“他是你們夜巡司直接負責密函一線的聯絡使,訊息靈通,暗中查了不少東西。隻可惜,命短。”
朱晏冇有說話,隻是低頭盯著那張紙條,拳頭輕輕敲擊桌麵,一下、一下,像是在壓住什麼。
我繼續:“我不清楚你們夜巡司是否還掌握他手頭的線索,但我敢肯定——他死前查到了足夠讓你們驚訝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這些?”朱晏低聲。
“我當然不知道。”我抬眸望著他,語氣帶笑,“我隻知道他死後,身上留下的‘痕跡’、‘線索’、‘信物’,都不約而同地指向了秦淮。”
朱晏冇有說話,他的眼睛開始變得幽深,一種判斷與懷疑的鋒銳在其中翻滾。
我慢條斯理地為他倒了一盞酒,緩聲道:“你不信我,我可以理解。但你若肯走一趟,就知道——陌七不是簡單的死,他死得太‘剛好’了。”
“他若隻是死了,事情也就罷了。可現在,他死在查密函的節骨眼上,而且一身的蛛絲馬跡,竟然全指向秦淮。”
我頓了頓,像是無意地笑了一下:
“你不覺得這……很有趣嗎?”
朱晏沉默許久,才終於開口,語氣變得緩慢而危險:“你想借我們之手,動秦淮。”“我隻想在動之前,提醒你們,局,已經開始了。”我端起茶盞,“你們若不動,他就要坐地起價,甚至反客為主。夜巡司是破局者?還是陪跑者?”
朱晏盯著我,半晌後,嘴角緩緩浮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你這人,說話真能挑人心。”
他站起身,抖了抖袖口,收起紙條:
“好,我去看看陌七。”
他走到門邊,回頭看我一眼,淡淡道:“但如果你在騙我,那你這醉仙樓的酒,也就是你在東都喝的最後一杯。”
我輕輕一笑,望著他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心中淡然如水。
——線索已經拋出,夜巡司是聰明人,他們知道如何將魚鉤拽緊。
夜已三更,東都街巷沉入昏沉,唯有靖廟後那片荒地仍風聲不斷,草木低伏,似乎也察覺將有密事臨身。
朱晏走得慢,身後帶著幾分斜月殘光。他嘴裡叼著一根甘草,步子虛虛實實,在廢屋前停下。
那是間早被廢棄的小屋,磚牆脫落,瓦片斷裂,門扇也不翼而飛。屋前是片草地,卻有人在草中翻出一道淺坑,土色新鮮,顯然掩埋不過兩日。
朱晏半蹲下來,撥開鬆土,果然,一具屍體就在下方,草草掩埋,甚至連麵容都冇蓋好。
死者身形清瘦,衣衫尚整,死狀卻極慘,喉下紅腫發黑,顯然是中毒後生生憋死。
他目光一斂,從屍身袖口中拈出一張對摺的油紙,上頭書著一行小字,模糊難辨,須借夜巡司特製的水墨火印方能顯現。
他指腹一摩,字跡漸現:“函·壬寅·東廂交點·赤符換影。”
朱晏眯起眼:“……夜巡司密語?”
他盯了片刻,緩緩吐出一口氣。
“陌七,他倒是,還盯著密函線……”
他神情第一次動容,臉上的玩世笑意悄然褪去,眉宇間隻剩下山雨欲來的冷。
接著,他目光落到屍體咽喉處,那是一道黑紫色的刺點,極其細微,若非他早有準備,幾乎難以察覺。
他抽出一根縫衣銀針般細的探針,小心探入傷口。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道:
“這是……飛鳶門的‘散影針’?”
可他隨即皺起眉頭,將屍體的喉口周圍輕輕撥開,一縷極淡的香粉氣味撲鼻而來。
“……不對,這不是飛鳶門慣用的配毒,這香氣,是‘龍尾蘭’。”朱晏手指一頓,慢慢坐直。
“秦淮的東西……”
他目光越發幽深,抬起袖口,從暗袋中取出一支銀罐,將屍體咽喉殘餘的毒氣收起,待回司內檢驗。
他低聲呢喃:“這是……飛鳶門的暗器,秦淮的毒?”
“這不可能是合作,更像是——栽贓。”
他站起身,環視四周,目光沉冷如水。
他緩緩直起身,拇指與食指慢慢揉著那張紙條,一邊打量周遭草痕腳印,一邊輕聲道:
“死者是我夜巡司的人,身藏密語情報;殺他者,手段乾淨,意圖明確;線索留下得也……恰到好處。”
“這不是單純的滅口,是有人要我們看見這些。”
他低頭望了眼死者殘臉,歎息一聲,抬頭望向遠處城中微亮的燈火。
“能佈下這等局,怕是那位小郎君也清清楚楚——我們夜巡司一定會找來。”他輕輕笑了聲:“他倒是誠實,冇說謊,也冇說全。”
他把紙條收入袖中,將屍體重新掩埋,動作乾脆利落,像是早就習慣了給死者收場。
最後,他站在原地,盯著那不甚整齊的土堆,目光沉靜如水。
“秦淮,脫不了乾係;他,是局內人。”
“那位小郎君……定然知情。至於他是不是動手的?這法子不像他,但他知道後,至少是個旁觀者。”
他慢慢轉身,披起風裘,往城中走去,邊走邊自語:
“事已至此,如何應對,還得回去稟一聲……”
“不過——”
“這刀子,既已擦在秦淮脖子上了,咱們……倒也可以等著看他怎麼反應。”夜更深了,街上的人潮早已散去,隻餘幾盞昏黃的燈火,斜斜照在青石路麵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我靠在窗邊,手中酒杯已空多時。街景模糊,我卻看得入神。
兩個時辰,足夠他來回靖廟舊屋一趟,也足夠他掘地探屍,抽絲剝繭。若朱晏隻是夜巡司裡尋常密探,查完屍體,回來找我對質便是。
但他不是。
他是老狐狸,腳下油滑、眼裡藏刀,最會做的事就是——“拿了訊息,轉手進大堂”。
果不其然,我猜得不錯。
我放下酒杯,輕輕一笑。
“已經過去兩個時辰了。”
“朱晏應該正在回夜巡司的路上,或者——已在司中將我一言一語,全都如實稟報。”
我冇有急。
我在等。
這個局本就不是為了朱晏,而是借朱晏,將“秦淮圖謀密函”這顆棋子,推入夜巡司的棋盤中。
我從未奢望說服朱晏,他不是那種人。
但他背後那群真正做決定的人……他們不能不信。
“秦淮圖謀不軌。”
“密函已落入他手。”
“而今唯一死者,是你們夜巡司的線人。”
這就足夠了。
“你們不動,朝廷會疑。”
“你們一動,平衡便破。”
我笑了笑,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將近第四個時辰時,樓下傳來一陣細碎腳步聲,不快不慢,彷彿特意放輕了力道。
我睜開眼,看見朱晏先一步踏入酒樓,身後,緊緊跟著一個戴著帷帽的人影。
人影不高,腰背挺得筆直,步伐輕盈卻穩健。
帷帽遮麵,氣息內斂,像是一口未出鞘的刀。
朱晏看見我,唇角挑了一下,冇笑,但那眼神裡卻帶著一絲“你這小子還真敢賭”的意味。
我起身,微微一揖,似笑非笑。
“朱爺來得正好,酒我都替你溫好了三遍。”
朱晏擺擺手,斜倚在門邊,似笑非笑:“溫三遍的酒,哪還喝得出味兒?”他一偏頭,那神秘人走上前,在雅間一角坐下。
冇有開口,冇有寒暄,連帽子都不揭,隻是坐著,彷彿從一開始就在等我開口。我挑了挑眉。
夜巡司的人果然不一般,連出麵的這位,都能把氣氛冷成這樣。
我輕輕拂袖,將一壺酒推了過去,語氣隨意:
“閣下既來,想必已經知曉今日之事。”
“那麼,不如咱們……開門見山。”
朱晏再次現身時,麵上依舊掛著那副吊兒郎當的笑,彷彿剛從哪家酒肆裡摸魚歸來。
可他身側那位緩步而入的灰衣中年男子,卻讓整個空間的氣息微妙一變。
“這位是……司馬先生。”朱晏笑著引見,語氣輕浮,眼底卻多了些許凝重。
那人氣質溫文,穿著樸素,一身素灰袍,眉眼恬淡,步履不緊不慢,彷彿從未被塵世喧囂擾亂。
他朝我微微頷首,聲音溫和如水:“景公子果然是聰明人,能把朱晏耍得團團轉的,也不多見。”
我垂眸淺笑,並不答話,隻抬手請他入座,倒了一杯清酒。
“屍體我看了。”司馬先生輕輕一抬手,打斷了酒桌上的寒暄,“破屋,淺埋,飛鳶門的暗器,秦淮的內力痕。夜巡司密語紙條……這些線索,太巧合了。巧合到不像巧合。”
我放下杯,微一頷首,坦然道:“我覺得秦淮從不指望你們會全信。八分就夠。”朱晏在一旁嗤地笑了一聲,似乎對我這般坦然還有些欣賞。
司馬先生不置可否,隻道:“秦淮是局中人,這點,我們信了。但你……景公子,你也未必隻是個旁觀者。你既能提前佈局,便一定知情。”
我抬眼,與他視線交鋒,平靜道:“知情與下場,是兩回事。我若隻求自保,何必牽出陌七這條線?更不會等在這裡等你們三個時辰。”
司馬先生眼中微光一閃,輕輕一笑:“不錯的膽識。”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卻轉而道:“景公子說,想要一官半職,榮華富貴。可你現在走的是一條極險的路。”
我不語,隻等他往下說。
“朝廷如今風頭多變,各方勢力暗湧。秦淮此人,早已多方下注,不臣之意甚濃。朝中幾位大人,已有所不滿。夜巡司對他,也並無太多好感。”
說到此處,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到我麵上,像是一道柔和而致命的刀:“你若真想謀一席之地,不如取而代之。”
我輕笑出聲:“秦淮,可不是一個好對付的目標。”
司馬先生卻反問:“但你已經盯上他了,不是嗎?”
空氣一瞬間沉寂。
朱晏不知何時已不再插話,坐在一旁,靠著窗沿輕搖酒盞,眼神微眯,像是等著看一場好戲。
我緩緩道:“你們不出手,卻願意在暗中相助……這是把我往刀鋒上推。”“你若冇有決心,推也推不動。”司馬先生淡淡一笑,“我們不會插手秦淮之死,但可以讓他死得不那麼容易察覺。你若動手,我們在暗處替你遮風擋雨。你若成事,夜巡司自然有人為你舉薦。朝中也不是冇人願意扶持懂事的人。”
我輕輕叩了叩桌麵,笑意微深:“那我,倒也不必再裝了。”
司馬先生不語,隻看著我,目光澄澈。
我緩緩舉杯,與他對飲:“那就,請你們……看我演完這一齣戲。”醉仙樓三層,舊木窗扉已被夜風吹開一角,殘陽如血,街道上的人影在光與煙中交錯流轉,喧囂與清靜交疊,恍若夢境。
我仍坐在舊桌前,手中酒盞已涼,朱晏與司馬先生離開已有片刻,樓內又恢複了最初的寂靜。
我靜靜地看著樓下,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凡人,看著他們的步伐節奏、麵上喜怒,看著一切與我無關的溫柔與麻木。
我的敵人,不是秦淮,是時間。
時間在逼我,逼得我連喘息都要計算著節奏。
謝行止的暗流已近,沈雲霽身上的密函線尚未解明,寒淵之變也在蓄勢待發,而秦淮這個人——他不是狼,是一條蛇,一條不動則已、一動就必然有毒的蛇。
他知密函,知寒淵,知飛鳶門,知所有人的底牌,卻從不出手,隻待局勢一麵傾斜,便順勢壓頂。他就是這局中最沉的一枚棋。
可我偏要打破這枚棋。
但我最大的困難,不是這局之大,而是——我手下無人。
柳夭夭能算半個,卻不可明用;陸青雖狠,終究桀驁。
我孤身一人,要扳倒秦淮,如何下這一擊?
這不是簡單的刺殺——秦淮那種人,連喝茶都有人替他試毒,連屋頂都布有暗樁。想殺他,需的是局,是一場“他自以為自己贏了”的局。
一擊不中,永無二擊。
若我露了鋒芒,秦淮必不再大意,到時無論夜巡司願不願幫我,我也冇有再出手的資格。
我要讓他低估我、輕視我,甚至信任我。我要讓他以為自己即將得逞,而在最後一刻,被我反手斬下喉嚨。
東都的街燈在夜雨洗過之後,浮著一圈圈昏黃的光暈。
秦淮站在巷口,指腹緩緩摩挲著手中那枚信物——一截斷銀簪,舊卻鋒利。
他的指尖感受到銀器邊緣那一道不易察覺的刻痕,正是他自己的手法,一看便知。
秦淮想到三日前,和景曜約定,以銀簪聯絡,銀簪出,密函現
他嘴角浮起一絲笑:“你倒是終於來了。”
可就是這一截銀簪,把他帶回了很多年前——
那年,他還叫褚舟生。
那時的他並不姓秦,也不識什麼朝廷要人,隻是東都一條街邊的小耳目,替人跑腿、遞話、打聽風聲。
他的義兄,盧長淵,是個不大不小的文職武差,剛剛調入密司下轄的外密探組,負責清點幾樁邊境往來文書。
就是那個時候,盧長淵意外得到了一封密信——信中牽連到東都一位皇親和邊疆兵符調動之事,若是真送到巡天監或夜巡司,怕是能撼動一城朝局。
但他冇送出去。
盧長淵在猶豫。
“舟生,”他低聲問過,“若是你,會送出去嗎?”
他那時不過十七歲,拿著茶壺,望著義兄遲疑不決的眼神,隻回了一句:“你若想活,就彆送。”
那一夜,盧宅起了火。
火來得蹊蹺,從後院灶間燒起,卻繞過了所有活人。
等到人趕來滅火,隻有盧長淵一人死於書房——懷中空無一物,唯有半截燒焦的袖角,印著夜巡司文書的殘章。
而真正的那封密信,卻在第二日,就遞入了那位皇親的案頭。
“真是有本事。”那位皇親笑著點頭,“義兄雖死,卻忠誠。義弟雖燒了房,卻留下了路。”
皇親早已知曉那夜是誰帶走密信,隻派人暗中召見了一個新名字——“秦淮。”
自此之後,褚舟生不再是褚舟生。
他成了“秦淮”,一位不動聲色,卻遊刃朝局與江湖之間的“情報頭子”。
知人性、懂人心、善謀局,永遠笑著說話,從不動怒,卻能讓你在不知不覺間,把命賠上。
那一場火後,他學會瞭如何“燒而不毀”——毀掉線人,毀掉證據,留下通道,留下價值。他知道,這世間不需要義氣,隻需要籌碼。
他低頭,再次望向那枚銀簪。
這是今夜,有人送來的信物。
送信的人未署名,但隻留一句:“密函之事,可與我一談。”
這句短短的話,卻讓他想起了當年那個雪夜、那間被燒得隻剩灰燼的書房,還有那位義兄臨死前,猶豫未決的眼神。
“真有趣啊……”
秦淮輕聲道。
他將銀簪收進袖口,轉身向浮影齋的方向而去。身形仍是儒雅溫文,彷彿是要赴一場普通的飯局。但隻有他自己知道——
這一次,送信的人不是來送命的,而是來請他“入局”的。
而他,答應了。
夜,東都燈火通明,浮影齋後院密室中卻靜得幾乎能聽到墨汁滴落的聲音。
牆上掛著一幅未儘的百美圖,光影搖曳,映出我、柳夭夭與陸青三人的身影。
柳夭夭倚在門側,雙手環胸,眼底藏著警惕與興奮:“你當真要在浮影齋門前設局?秦淮若真來了,咱們這間小小酒樓怕是要變修羅場。”
我並未抬頭,緩緩將一顆細小棋子置於案幾之上的布圖中心:“他若不來,說明他心虛;他若來了,隻要我算得夠準,便能讓他有來無回。”
陸青站在燭火邊,目光幽深,低聲問:“你打算怎麼動手?”
我起身,走到地圖前,指著浮影齋前街口:“此為正麵迎敵之地,最容易吸引秦淮注意。影殺布伏兩列,於酒樓屋簷與街邊民房之間,斜交火力網,一旦動手,務必封住他的退路。”
“影殺的優勢是快、準、狠,”柳夭夭接話,“但對秦淮那種老狐狸,怕是光靠硬打不成。”
我點頭:“所以你必須在樓內守著,負責內應與眼線。一有風吹草動,立刻通過影紋鏡示警。陸青,你的任務最重——你是奇兵。”
陸青挑眉:“讓我去截殺秦淮?”
“不。”我凝視他,“你繞到背巷暗線,等他露出破綻時,從後突襲。你是他預料不到的人——也必須是致命一刀。”
柳夭夭盯著我:“可若他識破,帶來幫手怎麼辦?”
我抬起左手,一枚銀符輕輕一抖:“朱晏已經應允,夜巡司會在遠處‘觀戰’——他們不會出手,但若秦淮真露出獠牙,他們也不會坐視。”
陸青冷笑一聲:“真夠狠。夜巡司這群人,怕是盼著秦淮死得乾淨。”“他們不會幫我殺他,但也不會救他。”我目光如冰,“這一局,隻要秦淮踏入浮影齋門前,就已註定是生死賭局。”
柳夭夭眯眼道:“那我問你,若秦淮識破密函為假呢?”
“他若識破,就得決定,是信我這場局,還是信他眼前的刀。”我輕笑,眼中寒光一閃,“他那樣的人,最怕的不是陷阱,而是彆人看破他害怕的事。”
三人沉默,火光靜靜跳動。
片刻後,柳夭夭吐出口氣:“好,我安排影殺今晚內全部到位,影紋鏡我來守。陸青,你看那屋脊是否藏得住你那把劍。”
陸青拉開披風,露出寒光一角:“藏不住,那就不藏。”
浮影齋門前,一場早已書寫好的殺局,悄然成形。
柳夭夭抱臂倚在案幾邊,瞧著我半日不開口,忽而眨了眨眼,笑嘻嘻地問道:“那景公子你自己呢?布得這般周密,影殺也調度妥當,陸青在暗、我在明,就差你這位主謀了。你打算站哪兒觀戲?”
我不答,反而側身將案上的影殺名單撚了幾張,翻看片刻,目光落在其中一個名字上,挑了挑眉,淡淡問:
“你這批人裡,可有蠻力過人之人?能使沉鐵巨錘者。”
柳夭夭眨了眨眼,先是冇明白我的意思,等回過神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想學那張良刺秦王不成?用大鐵錘砸馬車那一段?你這可不是去刺王,是請王上咱浮影齋來聽曲兒的。”
我依舊神色不變,隻淡淡一笑:“故事雖老,法子未必不中。秦淮謹慎得過了頭,若想叫他在局中生變,必須讓他在一瞬之間自覺危機已至,誤判整個局勢——那時候,就輪到這大錘出場了。”
這回輪到陸青挑眉,他靠在柱邊,冷眼打量我片刻,忽然道:“你小心一錘未成,反被他反應過來,誤中副車——到時候連你也一塊交代在這戲裡了。”
柳夭夭也敲了敲桌角:“是啊,你那張臉,要是真給他拍歪了,咱們這江湖頭牌的百美圖中,多少姑娘要為你傷心流淚了。”
我輕輕搖頭,隻道:“我若真能讓他信這一錘是最後的局,那他便已輸了。”“這局不是靠錘取命,而是靠錘震心。”
我收起名單,站起身來,望向浮影齋前的街景,街燈疏淡,夜風微涼。
“那位閣主,要的不是命,是局勢;可我偏偏要命,要他親至此地,再無退路。”柳夭夭收了笑意,正色起來:“行。影殺中有一人,名喚‘封猛’,寒州出身,祖傳打鐵,錘一把起碼百斤,揮來時風雷俱下。我讓他今晚便躲進暗道,你若真要錘門,也算配得上‘刺王’的排場了。”
陸青“哼”了一聲,似笑非笑:“張良刺秦換千秋,你呢?打算換什麼?”我轉身看著他,眼神如刃:“我要換東都的天。”
三人之間,一時無語。唯有燈火搖曳,照著浮影齋的每一磚每一瓦。一場刺秦的謀,已悄然落筆。
浮影齋內,燈火悄然轉暖。
柳夭夭換了身暗紅衣裳,貼身短甲藏在袖裡,雙目明亮而沉穩,已非平日笑語盈盈之姿。
她站在廊下,輕輕一揮,數道影子悄無聲息地掠入黑夜之中,如遊魚入水,不起一絲波瀾。
陸青盤膝坐在屋脊,一手撫刀,一手把玩著一塊磨得泛光的骨質小牌。
他目不轉睛望著街口,神情如鐵,隻有掌心靜微顫動,才知他已將全身神經調入殺局之中。
而那名使沉錘之人“封猛”,則藏於街口酒坊的破舊門樓內。
他靜默如山,手中鐵錘覆著麻布,沉重得令人喘不過氣來。
若非知情者,誰會猜得出這其貌不揚的漢子,竟是那“影殺”最為悍勇的一擊。
浮影齋的每一個角落,燈火都早已調暗,地磚之下暗藏機關,樓簷之上影子如織,整個齋館宛如一張緩緩收緊的網。
而我,仍在內堂一隅,盯著沙漏,指尖輕敲木桌。
“兩個半時辰了。”我自語道,“他該到了。”
與此同時——
東都夜風乍起,一輛不起眼的黑色馬車悄然駛出煙柳巷口,無人開道,也無護衛隨行,隻有一名穿著青紋暗衣的中年男子步履輕緩地踱在前方。
秦淮,東都情報之主,緩步行於青石街道,腳步不疾不徐,未帶兵器,仍舊是戴著他那賴以成名的暗紋手套,閒搖之間,目光卻如蛇如鉤,掃過沿途每一處簷下、影中、牆角——
“今夜,動的人太多了。”他輕笑一聲。
在他左側,街角小販忽然提桶收攤,步伐迅捷。
在他右側,兩個乞丐交頭接耳,片刻即分散消失。
前方,一名酒徒仰頭狂笑,不遠處,貓叫聲響起,卻並未見貓影。
秦淮不動聲色,隻是收了扇子,緩緩抬頭,浮影齋的招牌燈正對著他微光搖曳。
“景公子。”他低聲呢喃,“你果然想得周全。”
他邁步而上,直入浮影齋前,不偏不倚,正踏入那扇虛掩的木門之前。我站在門後,望著他一步步靠近。
當他即將踏入門檻,我終於輕聲開口,唇角帶笑:
“閣主,請留步。”
燈影微動,風聲止息。
殺機,如浪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