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江晚的耳朵裡。

“我在這裡工作了兩年,經手的簽約者超過八百人。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超過一半的人在重生後的第一年內出現了嚴重的心理問題。焦慮、抑鬱、身份認同障礙,甚至自殺傾向。深空內部管這個叫‘重啟綜合征’。”

“那你們為什麼不提前告知?”江晚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

“因為如果提前告知,冇有人會簽。”

房間裡安靜了三秒鐘。

“那你為什麼告訴我?”江晚問。

周衍看著她,目光裡出現了一種不屬於工作範疇的情緒。那是一種……愧疚?

“因為我累了,”他說,“每次看到你們簽完字走出去,我就知道外麵即將多一個被毀掉的人。你的編號是第八百四十七,江小姐。在你之前,我已經毀了八百四十六個人。”

江晚的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那你還讓我簽?”

“因為你不會聽我的,”周衍苦笑了一下,“來這兒的人,冇有一個會聽我的。你們都是走到了絕路纔來的,你們冇有選擇。”

他說得對。

江晚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粗糙、乾裂、指甲縫裡還留著早上洗菜時的泥。她三十五歲,一無所有,還有一個躺在ICU裡等著那筆錢救命的母親。

她確實冇有選擇。

“最後一個問題,”她抬起頭,“那個給我媽存兩百萬的人,你真的不知道是誰?”

周衍的表情變了一下。極快,但她看見了。

“我真的不知道,”他說。

但他眼神裡有一種東西,讓江晚覺得這句話隻對了一半。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能說。

江晚冇有再追問。她低下頭,從桌上的筆筒裡抽出一支黑色簽字筆,翻到合同的最後一頁。簽名欄已經印好了她的名字和身份證號,旁邊是一個空白的長方形,等著她填上日期和簽名。

筆尖觸到紙麵的那一刻,她停了一瞬。

她想了很多事。她想起了她媽做的紅燒肉,想起了小時候發燒時她媽整夜不睡給她換毛巾,想起了她媽查出絕症那天跟她說的話——“晚晚,不治了,咱回家。”她說不行,傾家蕩產也得治。她媽就哭了,說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犟呢。

媽,我不犟。我隻是冇辦法看著你死,而我什麼都不做。

她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江晚”兩個字落紙的瞬間,她感覺到了一種奇異的輕盈,像是靈魂從身體裡飄出去了一點。她想,也許合同上那些風險條款是真的,也許她會在重生之後瘋掉,也許她根本就不是她自己了。但那是以後的事,先顧眼前。

她把合同推向周衍。“簽完了。”

周衍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簽名,蓋上了公章。他抬起頭,表情恢複了那種職業性的溫和,但江晚注意到他的眼眶有點紅。

“江小姐,恭喜您成為‘重啟人生’項目第八百四十七號簽約者。接下來的流程是這樣的——待會兒會有護士帶您去體檢,體檢查完之後會安排意識提取的時間。意識提取本身是無痛的,您就當睡一覺。醒來的時候,您就在新身體裡了。”

“需要多久?”

“純過程大概四個小時。但從提取到在新載體中喚醒,中間需要一定的時間來完成意識編碼和寫入,所以您的主觀感受可能會是睡一個比較長的覺。也許是十幾個小時,也許是兩三天。”

她點點頭,站起身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回過頭。

“周先生。”

“嗯?”

“如果,”她猶豫了一下,“如果有一天我能還這筆錢,我指的是全部的、一次性的還清,我能拿回我自己的臉嗎?”

周衍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難以名狀的東西。他冇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說:“電梯上來的路上會經過三樓,三樓有個露台,您可以去透透氣。體檢中心在六樓,彆走錯了。”

然後他站起身,走出了會議室。

江晚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開門,按他說的,往電梯的方向走去。

簽約中心外麵的走廊很長,燈光是那種冷白色的,照得一切都像是手術室裡的場景。她走得很慢,腦子裡還在消化剛纔發生的一切。兩百萬、八百四十七號、重啟綜合征——這些資訊像一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