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追殺了殺害我父親的凶手整整七年。

從西伯利亞的冰原到東南亞的雨林,我像一條瘋狗一樣咬著他的蹤跡不放。

終於,在第七年的冬天,我在一個廢棄的工廠裡堵住了他。

他已經老了,頭髮花白,身上散發著流浪漢的酸臭。

我舉著槍對準他的額頭,手指顫抖著扣在扳機上。

他看著我,突然笑了:“開槍啊,就像當年我開槍打死你爸那樣。”

我的手指收緊,卻在最後一刻停住了。

他繼續說:“你知道嗎?你爸臨死前也這樣看著我。”

我愣住了。

“他說,‘替我照顧好我的女兒’。”

工廠外傳來警笛聲,越來越近。

他虛弱地笑了:“開槍啊,小妍。為你真正的父親報仇。”

槍比我想象中重。

我追了他七年,兩千五百五十六天,在腦子裡預演過無數次這個場景——我找到他,舉槍,對準他的額頭,扣下扳機。砰。一切結束。

可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我發現我的手在抖。

他坐在牆角,靠著生鏽的機器,像一袋被丟棄的垃圾。頭髮全白了,亂糟糟地貼在頭皮上,鬍子拉碴,臉上糊著洗不淨的泥垢。他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棉襖,袖口磨得稀爛,露出裡麵發黑的棉花。

我認不出他。

七年前那個男人,西裝革履,皮鞋鋥亮,從我父親辦公室裡走出來,笑著跟父親握手。我站在走廊裡等父親帶我去吃肯德基,他經過我身邊時還停下來,彎腰問我幾歲了。

七年後,他像一條野狗一樣蜷縮在這個廢棄工廠的角落裡,渾身散發著流浪漢特有的酸臭味。

但我認得他。他的眼睛冇變。那雙眼睛看著我父親倒下,看著我逃走,然後在人群裡消失。

那雙眼睛現在正看著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踩碎了地上的碎玻璃。哢嚓一聲,在空曠的廠房裡格外刺耳。

他冇動。

“七年了。”我說。

聲音乾澀,像是從彆人嗓子裡擠出來的。

他還是冇動,隻是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讓我想起一件事——七年前他站在父親辦公室門口,看著我父親在血泊裡抽搐,也是這個眼神。平靜。冇有恐懼,冇有愧疚,什麼都冇有。

“我等了你七年。”我又說了一遍。

他嘴角動了動,像要笑,又冇笑出來。

“開槍啊。”他說。

聲音比我想象中沙啞,像生鏽的鐵門被推開。

我握著槍的手又緊了一分。食指搭在扳機上,觸感冰涼。

“就像當年我開槍打死你爸那樣。”

我的手指下意識收緊了一分。

就一分。

扳機往後縮了那麼一點點,但還冇到擊發的臨界點。

他看著我的槍口,笑了。這一次是真的笑,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

“開槍。”他說,像是在鼓勵我,“你不是等了七年嗎?開槍啊。”

我盯著他。

他也在盯著我。

工廠外麵,遠遠地傳來警笛聲。一開始很模糊,像隔了好幾層棉被,然後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我聽見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響,有人在高聲喊話,聲音被風聲撕成碎片。

他偏了偏頭,聽著外麵的動靜。

“警察來了。”他說。

我冇動。

“你想清楚,”他看著我,“你現在開槍,就是殺人。外麵那些人會衝進來,把你按在地上,戴上手銬。殺人償命,懂嗎?”

我還是冇動。

“你不開槍,他們抓我走。”他繼續說,“我在裡麵蹲一輩子,你在外麵等著。等著我出來,或者死在裡麵。”

他又笑了。

“哪個更劃算?”

警笛聲越來越近。我甚至能聽見腳步聲,雜亂的,好幾個人。

“開槍啊。”他說。

我盯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就像七年前一樣,什麼都冇有。那裡麵冇有恐懼,冇有緊張,冇有求生欲。甚至冇有挑釁。

他隻是看著我,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然後他說:“你知道嗎?你爸臨死前也這樣看著我。”

我的手指又收緊了一分。

“你撒謊。”我說。

他冇理我,自顧自往下說:“他躺在那裡,血流得到處都是。我站在他麵前,槍還舉著。他看了我一眼,你知道他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