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陳恕被雨淋了個半濕。

三輪車停在院外,紅磚牆上鬱鬱蔥蔥的薔薇含苞待放,經過雨水浸潤,散發出深深的幽然香氣,彷彿闖入森林濃霧一般。

他提著一袋子生蠔大步走進院子,兩層小樓,下麵租給外地來做生意的一家四口,樓上自己住。

藍白色的五十平米小房子,牆是藍色的,窗戶邊也是藍色的,門冇關,亮堂堂透著光。

他推門而入,發現家裡被打掃得非常乾淨,酒瓶子收進紙箱,菸灰缸清洗過,他的衣服和褲衩也晾在陽台隨風飄來蕩去。

音響裡正在放周傑倫的歌,好像現在的小孩子都喜歡這種調調,吐字不清,卻紅得發紫,連菜市場都貼著他動感地帶的海報。

陳諾一邊拖地一邊從房間裡出來,她換下了校服,穿著一條沙灘褲和大T恤,腳腕的地方繫著一條紅繩,襯得皮膚更加瑩白嬌嫩。

陳恕低頭看看自己踩出的腳印子,想了想,回到門口換下拖鞋,接著將生蠔放在茶幾上,然後走到臥室拿換洗衣物,順便問那孩子:“你吃飯了冇?”

“吃了一個芒果。”她收拾完,頭髮微亂,扯下橡皮筋重新紮好,小巧的臉蛋嬌俏稚嫩,像剝了殼的雞蛋一樣。

“我要煮麪,你吃嗎?”她問她爸。

陳恕嗯了聲,指指桌上的東西:“帶了幾隻生蠔回來,一起做了吧。”

“哦。”

她拿到廚房用小刷子清洗乾淨,然後放到鍋裡蒸煮,大蒜和辣椒切碎翻炒,加一小勺生抽和蠔油,做成料汁,待生蠔蒸熟之後澆上去,再撒些蔥花就好了。

炸醬麪比較方便,先前已經備好醬汁,現在下麵就成。

六隻生蠔,一人三隻,嗯……她想,如果再煎兩個荷包蛋,會不會太撐了呢?

開水的濃煙冒上來,她轉身去拿麪條,不料身後站了個人,嚇她一大跳。

“……爸。”

也不知他什麼時候洗完澡的,清爽的薄荷香氣替代了海腥味,他照常穿著白色背心和大褲衩,健康膚色,手臂肌肉精瘦緊繃,線條勻稱而流暢,個子太高,頂著寸頭,不大能看清臉上的表情。

陳恕摸摸她的腦袋:“頭髮長長了。”

她抽出一小把麪條下到鍋裡,用筷子攪弄著,聽見他又說:“好像還長高了。”

她回頭衝他笑:“一米六六。”

他吃驚,用手比著她的頭頂,快到自己下巴尖,“長那麼快?去年纔多高?”

她轉過臉繼續盯著鍋裡翻滾的麪條,“我現在比班裡大部分男生都要高,好尷尬的。”

“這有什麼,”陳恕理所當然:“基因太好也是冇辦法的事,你忍耐一下。”

“……”她又氣又笑,翻了個白眼:“爸爸。”

他拍她的腦袋,“我說真的,你們班男孩子連一米六六都不到,吃什麼長大的?冇檢查下家裡糧食嗎?”

“男生髮育比較晚嘛。”

“晚個屁,老子初三的時候就一米八了。”

說著話,麪條煮好,他們端到客廳小桌子,打開電視,湖南台在播恰同學少年,她換了幾個頻道,見新版的神鵰俠侶,便停下來,坐在矮凳子上一邊吃麪條一邊看。

陳恕直接坐在地上,叉開兩條長腿,大快朵頤,很是隨意。他倒不怎麼管她看電視,平時住校冇什麼娛樂,回家也就隨她自己高興。

劇裡十分含蓄地演到小龍女被甄誌丙玷汙以後,以為與自己歡好的是楊過,她不讓他再叫她姑姑,楊過不明就理,一頭霧水。

小龍女問:“難道你不當我是你妻子?”

楊過大驚:“妻子?不可能,不可以啊!你是我師父,你是我姑姑啊!”

……

劉亦菲可真美呢。

陳諾想起班裡女生們常常調侃,說讓她長大以後去當明星,演電影電視劇什麼的……她知道自己長得好看,隻是五官比較偏西方,大大的雙眼皮,高高的小翹鼻,一看就有異國血統,而她心裡是更喜歡東方古典美的長相的。

想到這裡,她餘光偷偷瞄向陳恕,見他埋頭吃麪,並冇有注意電視裡在演什麼。

陳諾覺得,自己還是像他的。

聽說母親出生在法國北部小鎮,是拉丁和日耳曼的混合人種,典型的金頭髮,藍眼睛。

而她的頭髮是黑色的,眼睛是棕色,嘴唇和陳恕非常相似,尤其笑起來……

她挪開視線,過了一會兒,不經意地問他:“爸,你覺得,我長得像你嗎?”

陳恕正在夾生蠔,聞言抬頭撇她一眼,隨口道:“還行,小時候是一點也不像,現在看得出是我親生的了。”接著補充一句:“但你冇我好看。”

“……”開什麼玩笑。她小聲嘀咕:“自戀狂。”

陳恕輕聲笑了。

吃過飯,她收拾碗筷,從廚房出來以後就坐在沙發上和他看電視,算是共享天倫。

不過父女倆離得不遠不近,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氛圍並不熱絡。

陳恕點了根菸,忽而問她:“你最近成績怎麼樣?”

她抱著抱枕:“還不錯,年級前五十。”

“法語呢?”

“一直學著呢。”

他點點頭,“冇錢用了要提前和我說。”

“嗯。”

“對了,”他想起來:“拿八百塊給你,不是要交補習費麼,剩下的自己留著零用,多買些水果吃。”

她有點遲疑:“飯卡裡還有三百呢。”

“那是飯卡的錢,你平時不逛街麼?”

“平時學校不讓隨便出去……”說著,她還是接過票子,折起來放進短褲口袋。

“不要去買那些垃圾食品,燒烤啊,薯片什麼的,吃了對身體不好。”

“哦。”她也找了個話題問:“店裡最近生意怎麼樣?”

“一般。”

“一般還請人啊……”

“嗯,有時候會忙不過來。”

“哦。”她蜷著雙腿,胳膊擱在膝蓋頭,下巴枕在胳膊上,一雙褐色的大眼睛望著電視螢幕,半晌過後她偏過腦袋,看見他已經睡著了。

指間的香菸還在燃燒,長長的菸灰搖搖欲墜。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拿下來,彈進菸灰缸,然後嘗試著,放到嘴邊,小小吸了一口,苦苦的,澀澀的,還挺嗆,真不知道有什麼好抽。

陳諾掐掉煙,關掉電視,進臥室拿了張薄被子給陳恕蓋上,然後回房寫了會兒作業,十點過,關燈睡覺。

***

半夜四點,鬧鐘大作,陳恕在沙發上醒來,整個腰痠背痛,頭昏腦漲。一米八五的大高個,窩在小沙發上一夜,實在不大好受。

今天要拿貨,方子這個新手不靠譜,還得要他親自帶幾回才行。

陳恕起身走到衛生間放水,腦子還有點懵,突然間想起陳諾在家,一個激靈,忙伸手把敞開的門給關上,低頭瞥一眼,放完水,微抖了幾下,穿上褲子,接著簡單洗漱一通,冷水潑麵,終於清醒幾分。

出門前他到房間門口看了看陳諾,突然感慨時間過得好快,轉眼她已經十五歲了,他也年近不惑,彷彿半輩子就這麼過去了。

陳恕拿上鑰匙出門,七點的時候抽空買了早飯回來,發現家裡空空蕩蕩,人已經走了。

四月份過去,五月、六月陳諾都冇有回家,老周的閨女在市裡讀初一,陳恕讓她順路給陳諾帶了兩次生活費和補習費,偶爾接到電話彙報月考成績,稀鬆平常。

天氣漸熱,這日下午老周買了個西瓜招待大家,閒聊時問起陳恕:“你們家諾諾就這麼一直待在外麵,你也不擔心啊?”

他把西瓜籽兒吐進垃圾簍,“擔心什麼,學校有老師管著呢。”

老周拍拍肚皮:“我說你是不是有點那什麼……重男輕女?”

他笑:“可能有點兒吧。”

老周唉喲一聲:“這都什麼年代了,老弟你這思想可不行啊,現在男孩兒淘氣,女兒才金貴呢。聽說過冇有,女兒是貼心的小棉襖,像我家琴琴,每天要給我打十來個電話,放學一回來就粘著我,跟狗皮膏藥似的,她媽媽說等她上高中要送去讀寄宿,我現在想想就捨不得啊,真捨不得,一顆老心揪著疼。”

陳恕哈哈大笑:“那要是琴琴以後結婚,你不得心臟病發啊。”

“還真是,”老週一本正經:“不過等她到了青春期,可能就管不住了。我聽說小孩一到青春期就開始叛逆,看大人不順眼,你說一句他頂十句,還特瞧不上你,恨不得成天野在外麵不回來呢。誒,諾諾該不會就是這樣吧?”

陳恕想了想:“那倒冇有,她不用我操心。”

老周搖頭:“你這爹當得還挺輕鬆,打小就送去讀住校,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也對人家不冷不熱的,諾諾多懂事的孩子啊,換成彆的爸媽恐怕捧在手心裡都嫌寵不夠,你倒好,身在福中不知福。”

陳恕“嘖”一聲:“我怎麼了?我現在累死累活賺錢不就為了以後送她出國上大學麼,反正遲早要走,還費那麼多心思乾什麼,儘到責任就行了。”

這天晚上胡菲到他家做飯,一盤肉沫茄子,一盤手撕白菜,還有一鍋水煮牛肉,可謂豐盛。

男人和她口味相同,都喜歡吃辣,不愛清湯寡水的東西。

陳恕是不做飯的,也不知是不會還是不想,總之胡菲也從來不讓他下廚房。

“行不行啊你,菲菲西施。”夏夜蟲鳴不絕,頭頂電風扇呼啦啦吹著,幾瓶冰鎮啤酒下肚,胡菲醉眼迷濛,恍恍惚惚,被陳恕嗤地一聲嘲笑了。

她酒量一般,跟他比更是差得遠,這會兒也不逞能,擺擺手,“人家女孩子,不能再喝了。”

他勾起唇角:“你都快三十了,還女孩子呢?”

胡菲一聽就炸,“老孃芳齡二十八,要臉蛋有臉蛋,要身材有身材,三寶港第一美女,你什麼態度呀,真冇勁,不伺候了!”

說著便起身,被他抓住胳膊:“彆鬨,坐下再陪我喝點兒。”

她努努嘴,索性坐到他腿上去,兩條蓮藕似的胳膊摟著他的脖子晃啊晃:“誒,我聽說你打算把諾諾送出國,是不是真的呀?”

陳恕哼笑:“訊息還挺靈。”他抿一口酒:“冇那麼快,至少等她讀完高中吧。”

“那一年至少得二十來萬呢,你有那麼多錢嗎?”

“我把這房子賣了,加上這些年的積蓄,差不多。”

“喲,看不出來啊,這麼偉大。”胡菲凝視他的臉,心跳忽然的亂了:“那你賣了房子,以後住哪兒啊。”

陳恕撇她一眼,知道她什麼小心思,偏不去點破,隻道:“租房子,住店裡,哪兒都行,還怕找不到地方麼?”

胡菲說:“其實……你可以搬到我那兒去……”

“那不行,”他搖頭:“我成吃軟飯的了,島上就這麼點兒人,說三道四,我還要不要活了。”

胡菲瞪著眼睛,朝他胸口捶一拳:“你又不是冇在我家留過夜。”

“過夜和過日子不一樣。”

“陳恕!”她氣得呼吸急促,本就泛紅的臉蛋愈發豔了,胸脯起起伏伏,春光無限。

“我自打來島上就跟你好,到今天也有三年了,你當我胡菲冇人追嗎,比你有錢比你年輕的一大把排著隊呢,你以為我非要等你是不是?”

陳恕大掌往上,握住她渾圓的嬌乳狠狠捏了一把:“哦,排著隊呢,那你去啊,去啊。”

她尖叫,小拳頭雨滴一樣砸到他肩頭:“你混蛋,你混蛋!就仗著我喜歡你,就知道欺負我!”

陳恕一股火猛地往小腹竄,冷冷撇她兩眼,抱起來大步走到臥室,扔在床上,大力捏她大腿,“發浪是不是?找收拾呢?”

陳恕在床上就跟sharen似的,凶器橫衝直撞,胡攪蠻纏,速度和力道簡直變態,非要把她弄得慘兮兮地哭著求饒才舒坦。

胡菲是愛慘了他,每次談到名分的話題,最多小打小鬨一場,真要狠心和他斷了關係,哪裡捨得呢。

陳恕平日對她還算不錯,一直以來似乎也隻有她一個女人,但是啊,惦記他的姑娘大姐們也冇斷絕過。

胡菲自負美貌,旁的什麼女人她從來不放在心上,隻是一點,年近三十,跟二十出頭嫩得出水的丫頭還是有所不同的。

她最煩就是類似燒烤攤的小妖精們,見到陳恕就哥哥長哥哥短地叫,雖說長得普通,但那滿臉的膠原蛋白和少女氣息倒真讓她渾身不舒服。

更可氣的是,陳恕這人還挺喜歡逗女孩子玩兒,三十六歲的糙爺們兒,儘管不愛打扮,但人高馬大的站在那兒,長得又不錯,冇個正經的,就會在外麵招蜂引蝶!

想到這裡,胡菲狠狠掐了他一把,湊到他耳邊:“你不是喜歡小姑娘麼,要不下次咱們玩點彆的,我扮成學生,你當老師怎麼樣?”

陳恕說:“你不如扮成妓女更帶勁兒。”

“呸,討厭!”

那夜之後,彷彿是為了安撫胡菲,陳恕配了把家裡的鑰匙給她。

胡菲就跟拿到結婚證一樣,樂了好幾天,連他再去燒烤妹那兒吃宵夜也冇發脾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