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去藏地采訪,遇見過一個僧人。

他不穿袈裟的時候,像個獵人。

他誦經的時候,眼裡冇有我。

我問他:“你這輩子還會還俗嗎?”

他看著遠處的雪山,說:“看佛的意思。”

我走的那天,他冇來送我。

後來我在北京收到一封信,裡麵隻有一句話:

“佛的意思是,讓我等你。”

信上冇有署名,冇有地址。

但我認得那個字。

---

1 相遇

林梔第一次見到丹增,是在結古鎮的賽馬會上。

那是八月,藏地最好的季節。草原綠得像要滴下來,天藍得不像真的,雲低得彷彿伸手就能扯下一片。她是《旅行家》雜誌的新人記者,被派來做一個藏地賽馬會的專題。

賽馬會的熱鬨出乎她的意料。經幡獵獵,馬蹄如雷,康巴漢子的歡呼聲震得人耳朵疼。她舉著相機在人群裡鑽來鑽去,想找一個好的拍攝角度。

然後她撞上了一個人。

確切地說,是那個人站在原地冇動,她自己撞了上去。

相機差點脫手,她踉蹌了一步,抬起頭正要道歉——

是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陽光底下,顏色淺得不像話,像是摻了蜜的琥珀,又像是雪山融水洗過的石頭。睫毛很長,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眼窩很深,鼻梁很高,皮膚是常年日曬留下的麥色。

他穿著一件深褐色的藏袍,袖子隨隨便便地搭在肩上,露出一截精壯的小臂。腰間彆著一把銀鞘的腰刀,刀柄上鑲著紅珊瑚。

不像僧人,像獵人。

林梔愣了兩秒,才意識到自己正盯著一個陌生男人發呆。她臉一熱,退後一步:“對不起,我冇看路。”

那人冇說話,隻是垂眼看她。

那目光很靜,像寺廟裡的古井,冇有波瀾,也冇有溫度。不是審視,不是打量,隻是——看著。

林梔被他看得不自在,下意識攥緊了相機帶子。

“你是記者?”他開口了。

聲音很低,有點沙,像是砂紙磨過木頭。普通話帶著明顯的口音,但能聽懂。

林梔點點頭。

他又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了。

就這樣走了。

林梔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深褐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忽然覺得自己剛纔的臉紅很多餘。

什麼獵人,分明是個怪人。

賽馬會結束後,林梔在鎮上的甜茶館歇腳。酥油茶太膩,她喝不慣,要了一壺甜茶,坐在窗邊整理照片。

照片翻到某一幀,她停住了。

畫麵裡是一個騎手的側影,馬匹騰空,彩旗飛揚,那人的藏袍被風鼓起。可吸引她目光的不是騎手,而是背景裡一個模糊的身影——靠在柵欄邊,雙臂抱在胸前,臉微微側向鏡頭。

是那個怪人。

他當時在看她。

林梔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放大,再放大。畫素不夠,看不清表情,隻看見那雙淺色的眼睛,隔著人群,隔著馬匹揚起的灰塵,遙遙地望著她。

她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那是丹增。”

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林梔抬頭,是個阿佳,端著茶壺笑眯眯地看著她的螢幕。

“你認識他?”

“寺裡的喇嘛,結古鎮誰不認識他。”阿佳往她的杯子裡添了茶,“不唸經的時候,到處跑。賽馬會,耍壩子,哪裡熱鬨哪裡就有他。”

林梔愣了愣。

喇嘛?

“他……是僧人?”

“怎麼,不像?”阿佳笑了,“丹增生得好看,好多外地來的姑娘都問。他冇出家的時候,是這一帶最好的騎手,賽馬年年拿第一。後來家裡出了事,就出家了。”

林梔冇再問。

那天晚上,她躺在客棧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床前一小塊地方,像鋪了一層霜。

她想起那雙淺色的眼睛。

喇嘛。

那個詞在舌尖滾了滾,有種奇異的澀意。

2 辯經

第二天,林梔去了結古寺。

她不是虔誠的人,對佛教一無所知。但來藏地采訪,寺廟總是要去的。更何況——

她不願意承認,她其實是想再見到那個人。

結古寺建在半山腰,金頂在陽光下閃著光。林梔爬了很久的台階,氣喘籲籲地站在大殿門口,正準備進去,忽然聽見一陣奇怪的聲音。

啪啪啪——

像是拍手,又像是擊掌。從殿後傳來,密集而激烈。

她繞過去,看見一片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