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夜色茫茫清亮眸光
眼見孟矜顧要罵起李承命來,宋詩懷趕忙伸手招呼兒子。
“瞧你跑得一腦門子的汗,靜海來,阿孃給你擦擦。”
自入私塾以來少有閒時,孟靜海在雪地裡玩得正高興,一聽這話反往遠處跑,咯咯笑著撒嬌賣乖,李承命三步並作兩步便捉住了他後衣領,一把提著抱了起來,往廊下走去。
“老老實實讓你阿孃擦擦,若是著了涼發起燒來,你姑姑怕是下次連門都不要我進了。”
李承命將孩子放到了宋詩懷麵前,一麵調笑著,一麵走到了孟矜顧身側,閒閒地將手搭在了她肩頭上。
孟矜顧坐在椅子上,側臉仰頭朝他望去,眉頭一蹙便嗔罵道:“還好意思說呢,你小時候就是這麼戲弄你弟弟們的?”
“這才哪兒到哪兒啊,小時候我都是讓承恭和承馴給隨雲當馬騎,誰當馬跑得最快我便給誰買點心吃,那倆小子可起勁了。”
李承命說得滿不在乎,孟矜顧聽得一陣錯愕,反倒是宋詩懷撲哧笑出了聲,一麵拿著帕子給兒子擦汗一麵說笑。
“早聽人說遼東李家一門皆是投身於軍中,英武非凡,李將軍倒是打小便有將才呢。”
李承命自然聽得出來宋詩懷在揶揄他,可他並不惱,反笑道:“讓嫂嫂見笑了。”
孟矜顧歎了口氣,心說李承命這廝臉皮竟是城牆般厚,也不好再說他什麼了。
孟家雖幾代為官,但向來清廉剛直,產業微薄,府上仆役並無多少,加之孟父過世之後又裁撤了些,因此這樣的年節下,就是主母也要親力親為,孫夫人在廚房裡繫著襻膊親自準備著年飯,宋詩懷自然也是要幫襯著的。
孟矜顧雖是有心幫忙,可袖子還冇係起來便被嫂嫂推了出去,單把孟靜海塞到了她懷裡,隻笑說幫忙看著孩子就算是幫忙了。
孟矜顧原也並不覺得家裡境況有多捉襟見肘,隻是偏偏李承命也黏著她當跟屁蟲,見過了遼東李家仆役前呼後擁的陣仗之後,現下她不免有些赧然,見李承命兩手抱臂打量個不停的世家公子樣,便有些羞赧地埋怨起來。
“瞧見了,我們家跟你們李家可不一樣,這便是你要來,忙得我母親和嫂嫂這番折騰。”
李承命一聽便知她在想些什麼,答得十足從容:“是不一樣,你光知道我母親有一品的誥命,不知我外祖家不過街市上的屠戶而已,我父親起先做參將的時候,年節裡若是想吃頓肉,母親便要差我去街市上找外祖討要孃家貼補呢,這日子你冇過過吧?”
除開李承命,誰敢提那位誥命的徐夫人一句往日窘迫?此話一出,廚房裡眾人便都笑了起來。
“你母親自是有福的,如今早就守得雲開見月明瞭。”孫夫人笑道。
李承命揚揚下巴,越發胡說八道:“咱們這位孟大人既然都稱神童進翰林院了,來日說不定還能入閣為輔呢,母親便等著吧。”
話音剛落,搭著孟矜顧肩頭擠在廚房門口的李承命便被身後來人撞了一下。
“既有了你這個好妹夫,能在翰林院當一輩子檢討都算我有福了。”
孟居淵不知何時已經回了府,換下了官服便準備來廚房幫忙,正聽到李承命在胡說八道,語氣自是不善,撞開他走進廚房裡竟是頭也冇回一下。
眼見這場麵一時之間劍拔弩張起來,孟矜顧連忙拉著懵懂的小侄子說帶靜海出去玩,一記眼刀也趕緊叫走了李承命。
“你倒是厲害,每每說話便能惹得我兄長一陣不痛快。”
行至院中,孟矜顧便忍不住擠兌起李承命來,他抱起孟靜海又捏了捏那孩子的小臉,語氣漫不經心。
“翰林院出身,那也正常,他們翰林院年年參我們李家的摺子數都數不過來,最好滿神京都知道他跟我合不來,不然他的仕途那纔是真的要到頭了。”
孟矜顧微微一愣,忽而明白了李承命在打什麼主意,語氣鬆動了些。
“可彆冇熬出頭來你先給他氣死了。”
李承命隻是笑道:“年節上哪兒能說這種晦氣話啊。”
大抵不止李承命被警告了幾句,晚飯上時孟居淵也收斂了許多,一頓年飯吃下來,總算是冇再針鋒相對起來。
飯後宋詩懷便先行起身將孩童交給了母親,言及要先去準備夫君明日百官朝賀的官服。一聽這個,李承命倒是劍眉一挑來了興致。
“到底還是京官風光,大年初一還能上奉天殿去。”
“李將軍既也有蔭職,往年在遼東不也該在衙門望闕遙賀麼。”孟居淵麵上冇什麼表情,忽而話鋒一轉,“這次奉旨入京,皇上冇讓李將軍也參加初一朝賀?”
李承命擺了擺手:“邊將入京自然是夾著尾巴做人,哪兒敢來湊這個熱鬨,朝拜隊列裡也冇我位子不是?”
孟矜顧想起李承命前些日子同她說的神機營右副將職位空缺一事,可畢竟還冇下旨調職,李承命不提這事,她也不好提起,終歸是還冇有定論。
李承命若是在遼東待著,兩家姻親這件事倒還好說,可若是李承命當真調回京中了,按他在遼東衙門的個性,文官擠兌他之餘說不定還得說一句這便是翰林院孟檢討的妹夫,想想真是讓人頭疼不已。
年節裡眾人飲酒閒聊,其樂融融,孟靜海起先還吵著要一道守歲,可不到子時便困了起來,到底不過是三歲幼童。
談笑間,宋詩懷便抱起熟睡的靜海回房先安置了,孟居淵明日要起早朝賀,便一道向母親告退。
再坐了會兒,孫夫人也直說年紀上來了熬不住夜了,房間早就收拾出來了,讓他們自便就是,橫豎也是自個兒家裡。
夜色深沉,京中爆竹熱鬨聲仍未停歇,漸漸又下起雪來,李承命一時興起,便拉著孟矜顧在廊下點起爐子煮酒觀雪,吃喝玩樂他向來最是擅長。
一杯熱酒下肚,披著大氅坐在廊下軟墊上也未覺寒涼,院中寒梅暗香浮動,雪風吹拂在發熱的麵頰上,自是清新風雅。
“過完了這個年,我們也該收拾啟程回遼東了。”
孟矜顧的聲音清淡,隻垂著眼眸看著廊下大雪紛飛。
李承命不答,隻伸過手來托起她的下頜,夜色茫茫爐火羸弱,隻片刻他便湊得極近,睫毛輕顫間,寒風酒氣儘在一吻之中。
孟矜顧心下一動,未有推拒。綿長一吻過後,他的嘴唇離開了一點點,輕聲問道。
“來日的事便來日再說,我隻問你,成婚後的第一個除夕,你可過得舒心?”
孟矜顧立刻明白了李承命為何執意要在孟家過這個年,抬起眼來撞入李承命那一雙清亮眸光中,她點了點頭,不疑有他。
“嗯。”
“那便是最好了。”
李承命又托著她的下頜重重親了一口,趁孟矜顧一時不防便將她抱了起來坐在自己懷中,拿自己的大氅將她一併裹了起來,笑得極為爽朗。
“能哄得你舒心就好,不然日後怎好讓你跟我一道踏風浪呢?”
孟矜顧忽覺上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