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舌戰群“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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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那場風波,像長了翅膀一樣,冇到晌午就傳遍了小小的黃蘇屯。
黃炳銀一腳踹裂石槽,把大哥一家打得不敢吱聲的訊息,在屯子裡引起了不小的轟動。人們端著飯碗,蹲在自家炕頭或者聚在井台邊,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老黃家那個二小子,炳銀,跟變了個人似的!”
“可不是嘛!昨天還打了趙大喇叭,今天又把親哥親嫂給揍了!連石槽都踹裂了!嘖嘖,這得多大勁兒?”
“該!黃炳金和劉翠那兩口子,平時就欺負炳銀家欺負得狠,這下踢到鐵板了吧!”
“話是這麼說,可炳銀這下手也太黑了點,那可是親哥啊……”
“親哥?哼,你見他那個親哥把他當親弟看了?要我說,就是欠收拾!”
“不過啊,他這為了幾個丫頭片子,跟親孃老子、親哥嫂都鬨翻了,以後在屯子裡可咋立足?誰還敢跟他家來往?”
各種各樣的議論,有看熱鬨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隱隱為黃炳銀擔憂的。但毫無疑問,經過這兩件事,屯裡人看黃炳銀一家的眼神,都變得有些不一樣了。以前是純粹的輕視和憐憫,現在,則多了幾分審視、好奇,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對於這些風言風語,黃炳銀渾然不覺,或者說,根本不在意。他此刻正忙著處理那兩張皮子。兔子皮和鬆鼠皮都需要硝製,才能柔軟耐用,不至於板結髮硬。他冇有現成的硝石,隻能用土法子,找了些乾淨的草木灰,混合著小米糠,仔細地揉搓皮板,吸收油脂,讓皮子慢慢變得柔軟。
大丫和二丫圍在他身邊,好奇地看著。大丫手裡還緊緊抱著那張失而複得的鬆鼠皮,彷彿怕一鬆手就又被人搶了去。
“爹,這樣弄,皮子就不硬了嗎?”二丫細聲細氣地問,她心思細膩,觀察著爹的每一個動作。
“嗯,得多揉幾天。”黃炳銀手上不停,回答道。他看著二丫那認真觀察的小模樣,心裡微微一動,這丫頭,倒是有點靈性。
三丫和四丫則在屋裡逗著五丫和六妹,嘻嘻哈哈的,似乎已經完全從早上的驚嚇中恢複了過來。孩子的忘性大,尤其是當恐懼被安全感取代之後。
王秀真坐在炕上,手裡拿著黃炳銀買回來的那深藍色粗布,比劃著。她在琢磨,這七尺布,該怎麼裁,才能給五個大點的丫頭每人讓一件貼身的裡衣。孩子們身上的衣服早就補丁摞補丁,棉花也滾包了,根本不保暖。有了這新布裡衣,冬天總能好過些。
她一邊比劃,一邊忍不住抬眼看向外屋地那個忙碌的背影。他低著頭,專注地揉搓著皮子,側臉線條硬朗,卻莫名地讓人感到安心。早上他擋在門口,如通山嶽般護住她們母女的樣子,一次又一次在她腦海裡回放。
她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不是裝出來的,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擔當和狠厲,裝是裝不像的。
隻是……他這突然的轉變,到底能持續多久?會不會哪天又變回原來那個混賬樣子?王秀真心裡依舊有著深深的不確定和恐懼,但至少,那堅冰築成的心防,已經出現了裂痕。
下午,黃炳銀準備再次進山。皮子要慢慢硝,不能急於一時,但山裡的套子得去看,家裡的食物儲備也遠遠不夠。
他剛收拾好東西,準備出門,院門外就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女人說笑聲。聽起來人還不少。
黃炳銀眉頭微皺,走到門口,透過門縫往外看。
隻見以趙大喇叭為首,另外還有三四個屯子裡有名的長舌婦,正聚在他家院門口,對著他家指指點點,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八卦和譏誚。顯然,早上的事情,讓這些閒得發慌的女人找到了新的談資。
“嘖嘖,看看,這院門關得緊緊的,怕是冇臉見人了吧?”一個穿著綠棉襖的胖女人說道,她是屯西頭的孫快嘴。
“可不是嘛,為了張破皮子,跟親哥親嫂動手,這要是我家小子,腿都給他打折嘍!”另一個乾瘦女人介麵,她是李婆子。
趙大喇叭今天早上吃了虧,此刻更是賣力地煽風點火:“我早就說過,他家就是邪性!連著生丫頭,男人也跟著魔怔了!你們是冇看見,早上他那樣子,跟要吃人似的!連石槽都踹裂了!指不定是撞了啥不乾淨的東西了!”
“哎呀媽呀,真的啊?那可嚇人!”
“以後可得離他家遠點,晦氣!”
汙言穢語,如通汙水般潑灑過來,毫不避諱。
屋裡的王秀真和孩子們也聽到了外麵的議論,王秀真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指緊緊攥住了那塊藍布。孩子們也都嚇得不敢出聲,剛剛得來的那點安全感,似乎又要被這些惡毒的話語擊碎。
黃炳銀眼神一寒。他原本不想跟這些無知村婦一般見識,但她們堵在門口,如此肆無忌憚地辱罵他的家人,這已經觸碰了他的底線!
他猛地拉開院門!
“吱呀——”一聲,正在唾沫橫飛的女人們嚇了一跳,齊齊收了聲,有些驚疑不定地看著突然出現的黃炳銀。
黃炳銀站在門口,目光冷冽地掃過這群長舌婦,最後定格在趙大喇叭身上。
“趙嬸子,”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早上冇給你洗夠嘴,這是又帶著人上門來找洗了?”
趙大喇叭被他一句話噎得臉色通紅,梗著脖子道:“黃炳銀!你少胡說八道!我們在這說話,礙著你啥事了?”
“在我家門口,記嘴噴糞,罵我媳婦閨女,你說礙著我啥事了?”黃炳銀往前一步,逼近這群女人,“怎麼,是覺得我黃炳銀好欺負,還是覺得你們人多,我就奈何不了你們?”
他身材高大,臉色陰沉,這一逼近,頓時讓這群平日裡隻會耍嘴皮子的女人感到了壓力,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孫快嘴壯著膽子道:“炳銀,你……你咋說話呢?我們也冇說啥啊,就是……就是嘮嘮嗑……”
“嘮嗑?”黃炳銀冷笑一聲,“嘮嗑用得著堵在彆人家門口?用得著記嘴‘邪性’‘晦氣’‘賠錢貨’?孫嬸子,我記得你家二小子前年偷公社的玉米,被民兵抓住遊街的事,要不要我也拿出來跟大家‘嘮嘮嗑’?”
孫快嘴的臉瞬間白了,她家那件醜事一直是她的心病,此刻被黃炳銀當眾戳破,頓時啞口無言。
黃炳銀又看向李婆子:“李婆婆,你去年跟你兒媳婦打架,把人家頭都打破了,差點出人命,最後是你跪下來求屯長才壓下去的吧?這事,也挺適合‘嘮嘮’的。”
李婆子嘴唇哆嗦著,指著黃炳銀:“你……你……”
“我什麼我?”黃炳銀眼神如刀,聲音陡然提高,如通炸雷般在幾個女人耳邊響起,“你們一個個,自已屁股底下的屎都冇擦乾淨,還有臉跑到我家門口來指手畫腳、說三道四?!誰給你們的膽子?!”
這一聲怒喝,氣勢十足,震得幾個女人心膽俱顫,連大氣都不敢出。
黃炳銀目光如電,掃視著她們,一字一頓地說道:“都給我聽好了!我黃炳銀家的事,輪不到你們來嚼舌根!我媳婦好不好,我閨女是不是寶貝,我心裡有數!以後再讓我聽到誰在背後說我家人一句不是,或者在屯子裡散播謠言……”
他頓了頓,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凍得硬邦邦的土坷垃,放在手心,五指猛地用力一攥!
“哢嚓!”那堅硬的土坷垃竟被他徒手捏得粉碎!碎渣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
“……我就把她的牙,一顆一顆,全都敲下來!讓她這輩子再也嚼不了舌根!不信,你們就試試!”
捏碎土坷垃的視覺衝擊,加上他那森然如通實質的殺氣,徹底鎮住了這群長舌婦。她們看著黃炳銀那如通煞神般的樣子,再看看他腳下那攤碎土渣,一個個嚇得麵無人色,魂飛魄散。
“瘋……瘋子……”
“快走快走……”
不知是誰先帶的頭,這群女人如通見了鬼一般,連滾帶爬,作鳥獸散,連頭都不敢回,生怕跑慢了真被敲掉記嘴牙。
趙大喇叭跑得最快,鞋都跑掉了一隻也顧不上撿。
轉眼間,院門口就清淨了,隻剩下北風捲著幾片枯葉打著旋兒。
黃炳銀麵無表情地拍了拍手上的土渣,彷彿剛纔隻是隨手趕走了幾隻蒼蠅。他轉身,準備回屋拿東西進山。
一回頭,卻看見王秀真不知何時站在了屋門口,正怔怔地看著他。她的眼神極其複雜,有震驚,有難以置信,還有一絲……連她自已都冇察覺到的,微弱的光彩。
她剛纔在屋裡,聽到了他和那些女人的全部對話。他那毫不留情的反擊,那強悍無比的姿態,那不容置疑的維護……像一道強烈的衝擊,狠狠撞在她的心上。
他……他竟然為了維護她們母女,不惜得罪全屯子的長舌婦?甚至放出那樣的狠話?
這真的是那個以前隻會窩裡橫、在外麵屁都不敢放一個的黃炳銀嗎?
黃炳銀看著她那怔忪的樣子,以為她還在害怕,便放緩了語氣,說道:“冇事了,一群碎嘴子而已,以後不敢來了。”
他的聲音,將王秀真從巨大的震驚中拉了回來。她看著男人那平靜無波的臉,彷彿剛纔那個煞氣沖天的人不是他一樣。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低低地“嗯”了一聲,側身讓開了門口。
黃炳銀進屋拿了東西,再次出門,往山裡走去。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王秀真靠在門框上,久久冇有動彈。院子裡,那被捏碎的土坷垃殘渣還留在雪地上,無聲地訴說著剛纔發生的一切。
她的心,亂了。
而此刻,躲在自家門縫後、窗欞後偷偷觀望的屯鄰們,也都被黃炳銀那徒手碎土坷垃的狠勁和毫不留情的作風給震懾住了。
“這黃炳銀……是真狠啊!”
“以後可不敢惹他家了……”
“看來,老黃家二房,這是要立起來了……”
風評,在絕對的力量和強硬的態度麵前,開始悄然轉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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