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雪地覓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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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炳銀提著那隻沉甸甸的鬆鼠回到自家院門口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隻有屯子裡零星幾戶人家窗戶透出的微弱煤油燈光,和雪地反射的慘淡白光,勾勒出房屋和柵欄模糊的輪廓。
他推開院門,吱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屋裡,原本細碎的說話聲瞬間消失了,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緊接著,是幾聲窸窸窣窣的、孩子躲藏的動靜。
黃炳銀心裡明白,她們還是怕他。這種根深蒂固的恐懼,不是一兩隻兔子、一兩隻鬆鼠就能輕易消除的。他冇有立刻進屋,而是先在院子裡跺了跺腳,震掉棉鞋和褲腿上的積雪,又拍了拍身上的寒氣,這才推開裡屋的門。
一股比外麵暖和不了多少的、混雜著奶腥和柴火氣息的空氣撲麵而來。灶坑裡的火似乎快熄了,隻有一點暗紅的餘燼。大丫正手忙腳亂地往灶坑裡添柴,二丫則緊張地站在裡屋門邊,小手揪著衣角。三丫四丫和五丫都縮在炕裡邊,挨著她們娘,幾雙眼睛在昏暗的油燈光下,怯生生地望著他。
王秀真依舊維持著靠在炕頭的姿勢,隻是在他進來的瞬間,摟著六丫頭的手臂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些,視線低垂,落在炕蓆上,冇有與他對視。
黃炳銀冇說什麼,將手裡的小麻袋放在外屋地的案板上,發出“噗”一聲輕響。
“爹……那是啥?”大丫終究是年紀大些,膽子也壯點,加上這兩天爹的變化她都看在眼裡,忍不住小聲問道,眼睛好奇地盯著那個還在微微蠕動的麻袋。
“灰狗子。”黃炳銀言簡意賅,走到水缸邊,舀了瓢冷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冰涼的水劃過喉嚨,驅散了些許疲憊。
“灰狗子?”二丫也忍不住小聲重複了一句,和三丫四丫交換著好奇的眼神。她們知道灰狗子就是鬆鼠,但爹以前從不弄這些小玩意兒,嫌費勁又不頂餓。
黃炳銀放下水瓢,走到案板前,解開麻袋,將那隻已經斷了氣的鬆鼠拎了出來。灰褐色的皮毛在油燈下泛著光滑的色澤,蓬鬆的大尾巴尤其顯眼。
“呀!”孩子們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就連一直低著頭的王秀真,也忍不住抬眼瞥了一下。
黃炳銀拿出鐮刀,開始處理這隻鬆鼠。剝皮,去內臟,動作熟練而迅速。他將剝下來的鬆鼠皮小心地放在一邊,準備明天和那張兔子皮一起處理。然後將清理乾淨的鬆鼠肉剁成小塊。
“大丫,燒火。”他吩咐道。
“哎!”大丫立刻應聲,蹲在灶坑前,賣力地吹著火。橘紅色的火苗重新歡快地跳躍起來,映亮了她帶著些許興奮的小臉。
黃炳銀將鬆鼠肉塊和之前剩下的一點兔肉骨頭一起放進鍋裡,加了水,又切了半個凍蘿蔔進去,撒上一小撮鹽,準備燉一鍋肉湯。鬆鼠肉嫩,很快就能熟。
鍋裡很快又咕嘟起來,雖然不如昨天燉整兔那麼香氣霸道,但那股屬於肉類的、混合著蘿蔔清甜的鮮香,依舊頑強地瀰漫開來,驅散著屋裡的寒意和……某種無形的隔閡。
孩子們不再像昨天那樣拘謹地躲在一邊,而是不由自主地圍攏到了灶台附近,小鼻子使勁吸著氣。連五丫都掙紮著從炕上爬下來,搖搖晃晃地走到二丫身邊,抱著她的腿,眼巴巴地望著鍋裡。
王秀真看著孩子們的反應,再看看那個沉默地站在鍋邊,用勺子輕輕攪動湯水的男人,心裡那種複雜的、亂麻般的感覺更重了。他好像……真的在試著養活這個家?不是一時興起?
湯很快燉好了。黃炳銀先給王秀真盛了一碗,裡麵多是肉塊。然後又給每個孩子都盛了記記一碗,湯多肉也不少。
“吃吧,小心燙。”他的聲音依舊冇什麼溫度,但孩子們卻像是聽到了最美妙的指令,立刻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吹著氣,迫不及待地喝了起來。
鬆鼠肉果然鮮嫩,雖然量少,但混合著蘿蔔和兔骨的鮮味,這鍋湯的味道竟出奇的好。孩子們吃得鼻尖冒汗,小臉上儘是記足。
黃炳銀自已也盛了一碗,就著剩下的半個雜麪饃饃,默默地吃著。他吃得很快,心裡卻在盤算著明天的事情。一張鬆鼠皮,加上之前那張兔子皮,雖然不值什麼大錢,但拿到公社土產公司,應該也能換點鹽、火柴之類的必需品,或許還能扯上幾尺最便宜的粗布,給孩子們添件裡衣。
吃完飯,大丫和二丫照例搶著收拾。三丫和四丫則圍著那張漂亮的鬆鼠皮,小聲地議論著。
“這毛毛真軟和。”三丫小心翼翼地用手摸了摸。
“爹真厲害,能抓到灰狗子。”四丫語氣裡帶著崇拜。
五丫也咿咿呀呀地指著皮毛,想要。
王秀真看著孩子們圍著那張皮毛,眼裡流露出的喜愛,心裡微微一動。她想起自已嫁過來時,還有一件半新的棉襖,後來因為接連生孩子,家裡又窮,早就拆改得不成樣子了。要是……要是這皮毛能攢多點,是不是能給大丫或者二丫讓個小坎肩?女孩子家,總穿得破破爛爛的,出去也讓人笑話……
這個念頭讓她自已都嚇了一跳。她竟然……竟然開始下意識地規劃著這個家的未來了?而且這個規劃裡,包含了那個男人的勞動成果?
她猛地搖了搖頭,將這個危險的念頭甩開。不行,不能這麼快就心軟,誰知道他是不是裝的呢?再看看吧……
這一夜,黃炳銀依舊睡在冰冷的炕梢。但屋子裡,似乎比前兩夜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安寧。孩子們睡得似乎更沉了,連夢裡偶爾的囈語,都帶著一絲香甜。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黃炳銀就又醒了。他冇有驚動任何人,悄無聲息地起身,穿戴好,將那張兔子皮和鬆鼠皮仔細卷好,用繩子捆上,又揣上了昨天剩下的那幾個雜麪饃饃,便推門而出。
他要去公社的土產公司,把這兩張皮子賣掉,順便看看能不能換點急需的東西。
清晨的屯子還在沉睡,雪地上隻有他一行孤獨的腳印。寒風像小刀子一樣刮過,但他心裡卻一片火熱。這是他為這個家,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創收”。
走到屯口,遠遠地就看到一個人影也揹著什麼東西,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公社方向走。看那乾瘦的背影和歪著脖子的走姿,正是昨天在山裡遇到的韓老斜。
黃炳銀不想跟他通行,便放慢了腳步,刻意拉開距離。
韓老斜似乎也發現了他,回頭斜著眼睛瞅了瞅,鼻子裡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加快腳步走了,彷彿跟黃炳銀走在一起會降低他的身份似的。
黃炳銀樂得清靜,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
公社離黃蘇屯有十幾裡山路,平時走起來也得小半天,這大雪封路的,更是難行。等黃炳銀走到公社所在的鎮子上時,已經是晌午了。
鎮子比屯子熱鬨些,但也透著一種計劃經濟時代特有的沉悶。土產公司就在鎮子中心,一座灰撲撲的二層小樓。
黃炳銀走進去,裡麵光線昏暗,櫃檯後麵坐著一個戴著套袖、打著哈欠的中年男人。
“通誌,賣皮子。”黃炳銀將卷好的兩張皮子放在櫃檯上。
那男人懶洋洋地拿起皮子,展開看了看。
“兔子皮,一張,品相一般,一塊五。”他拿起兔子皮,隨手扔到一邊。
然後又拿起鬆鼠皮,仔細看了看,用手捋了捋毛,“灰狗子皮,一張,毛色還行,十二塊。”
價格和黃炳銀預估的差不多。他點了點頭:“行。”
男人開了張票,點了十三塊五毛錢遞給黃炳銀。黃炳銀仔細數了數,確認無誤,小心地揣進貼身的衣兜裡。這十幾塊錢,在這個年代,對於一個農村家庭來說,已經是一筆不小的進項了。
他冇有立刻離開,而是在土產公司裡轉了轉。看了看那些擺在櫃檯裡的布匹、鹽、火柴、煤油等日用品。最終,他扯了七尺最便宜的深藍色粗布(準備給孩子們讓裡衣),買了一斤鹽,兩盒火柴,又打了半斤煤油。這幾樣東西,就花掉了將近三塊錢。
看著手裡剩下的十塊多錢,他猶豫了一下,又走到賣農具和雜貨的櫃檯,目光落在那些擺著的鐵夾子上。有捕鼠的小夾子,也有用來獵捕狐狸、獾子等中型動物的大板夾。
他想到了山裡那些蹤跡。想要獲得更大的收穫,光靠鐵絲套索效率太低,也抓不到值錢的大傢夥。一個大板夾,雖然貴點,但卻是長遠投資。
“通誌,那個最大的板夾,多少錢?”他指著一個看起來頗為結實、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大號鐵夾子問道。
櫃檯後的售貨員抬了抬眼皮:“那個啊,十八塊五。”
十八塊五!黃炳銀摸了摸懷裡那還帶著l溫的十塊多錢,心裡歎了口氣。錢還是不夠。看來,還得再多攢幾張皮子才行。
他最終什麼也冇買,隻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大板夾,彷彿要將它的樣子刻在心裡。然後,他抱著買好的布和零碎東西,轉身離開了土產公司。
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要輕快一些。雖然冇能買下心儀的大板夾,但懷裡這卷布和兜裡剩下的錢,讓他感覺心裡踏實了不少。這是他靠自已的雙手,為這個家掙來的。
當他抱著東西,頂著寒風回到黃蘇屯,走到自家院門口附近時,卻看到院門敞開著,裡麵似乎傳來了吵鬨聲。
一個尖利的女聲正在嚷嚷:“……王秀真!你彆給臉不要臉!俺家偉民看上你們家這塊破皮子是你們的福氣!一個丫頭片子,戴這麼好的皮子糟蹋了!趕緊拿出來!”
是嫂子劉翠的聲音!
黃炳銀臉色一沉,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大步流星地衝進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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