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京中人皆笑蘇綰癡。

堂堂書香世家嫡女,貌美知禮、才情卓絕,偏偏上杆子求嫁那位最冷最硬、最無情的禦史中丞 —— 謝珩(héng)。

旁人勸阻不絕。

“謝禦史骨裡無情,心無溫熱,蘇姑娘何必自苦?”

蘇綰彼時隻是執扇輕笑,眉眼彎彎,語氣坦蕩直白:

“無妨,他人無心,我來教他有心。”

那年她十八,熱烈坦蕩,明目張膽偏愛一人。

她主動登門送禮,替他打理清冷蕭索的禦史府;他朝堂受難,她動用世家人脈,悄無聲息為他抹平暗傷;旁人汙衊他冷酷無情、手段陰狠,她永遠站在人群之外,安靜替他拂去一身汙名。

三年。整整三年。

謝珩全盤收下。

第一章 風雪裁情

永安六年,冬。

大寒落雪,鵝毛大雪壓彎禦史府廊下枯木,天地一片死寂灰白。

夜深,更漏三響。

外間寒風捲著雪沫,從雕花窗欞縫隙鑽進來,颳得案上燭火明明滅滅。

內室未焚暖香,寒涼入骨。

蘇綰蹲在梨木置物架前,指尖素白微涼,慢條斯理疊放衣物。她動作極輕,冇有半分嗚咽聲響,安靜得近乎漠然。

紫檀木箱敞開,裡麵擺放三年零碎:半舊的月白中衣、疊得整齊的素色錦襪、幾冊批註工整的古書、還有一方常年被摩挲得溫潤通透的白玉珩。

這方玉佩,是當年她主動求嫁之時,親手贈予謝珩的定情之物。

門軸輕響,寒風灌入。

謝珩自風雪中歸來。

他一身墨色繡獬豸朝服,肩頭落滿未化的白雪,周身裹挾深夜寒涼與朝堂肅殺。墨髮束起,眉眼骨相清冷,薄唇天生下壓,素來無半分柔和。

下人垂首退下,堂內隻剩二人。

他站在門口,垂眸看向屋內。

女子一身素雅素絨襖,長髮鬆鬆挽起,側臉白淨柔和。明明是極溫婉的模樣,此刻脊背筆直,冷靜得冇有一絲多餘情緒。

滿地整齊行囊,一目瞭然。

謝珩抬手,慢條斯理解下冰冷玉帶,隨手擱置一旁。語氣清淡,帶著慣有的、不容置疑的淡漠,甚至摻雜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

“又鬨什麼。”

不是詢問,是判定。

他早已習慣她溫順體貼,習慣她遷就等候,便自然而然認定,此刻收拾行裝,不過是女子慣常的小性、賭氣、欲擒故縱。

三年婚姻,她永遠主動、永遠退讓、永遠會等他回頭。

蘇綰冇有回頭。

她將最後一件舊衣撫平褶皺,輕輕放進木箱,動作細緻規整,像是在認真封存一段無關緊要的過往。

燭火搖曳,映在她澄澈平靜的眼眸裡。

她終於緩緩起身,轉過身看向他。

眼前這人,是她當初執意要嫁、一腔孤勇想要教他懂情、傾儘溫柔捂熱的冰冷權臣。

三年光陰,春去秋來。

她給過他三次真心,三次底線。

一次生辰空宴,燭冷飯涼;一次宮宴受辱,他冷眼旁觀;一次家族蒙難,他親手割席。

冇有惡毒旁人挑撥,冇有陰毒詭計構陷。

僅僅是 —— 他權衡利弊,次次棄她。

人心寒透,從來不是一瞬間崩塌。是無數次沉默等待、無數次落空期盼、無數次自我安慰後,悄無聲息枯死。

蘇綰目光清淡,冇有怨懟,冇有淚光,連一絲委屈都尋不到。

她走上兩步,將那枚貼身存放、溫潤無瑕的白玉珩,輕輕放置在冰冷紫檀案上。

玉石觸碰木麵,發出極輕一聲悶響。

這一聲,像是徹底斬斷三年情分。

然後,她開口。

聲音輕、穩、平靜,不帶半分顫抖。

“謝珩,我不愛你了。”

短短六字,落進死寂寒夜。

燭火猛地一顫。

謝珩修長指尖一頓,抬眼看向她,漆黑瞳仁裡掠過一絲極淡、幾不可察的詫異。

他未曾想過,一向溫順隱忍的蘇綰,會直白說出這句話。

但也僅僅隻是詫異。

男人眉眼冷淡,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淺、略帶嘲弄的弧度。他以為這是逼他低頭、求他垂憐的新手段。

“因何?” 他語氣平淡,好似在審一樁無關緊要的朝堂小案,“為上月宮宴之事?還是為蘇家舊案?”

他理智剖析,冷靜歸類。

在他眼裡,她所有情緒,皆有緣由、皆可拿捏、皆能安撫。

蘇綰輕輕搖頭。

她看著他,目光通透,像旁觀一場與己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