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的是醫院旁邊壽衣鋪買的壽衣,肥肥大大的,套在她瘦小的身上,空蕩蕩的,一點都不合身。她那麼愛漂亮的一個人,一輩子都喜歡穿合身的旗袍,走的時候,卻穿了那麼一件醜醜的、不合身的衣服。

這件事,像一根刺,紮在我心裡,紮了整整五年。

我看著周建國,看著他手裡的檢查報告,看著他滿臉的淚水和絕望,奶奶的規矩,和我心裡的那點軟,像兩個小人,在我腦子裡打架。

一個小人說:林小滿,你不能答應!奶奶說了,給活人縫壽衣,是勾魂的事,會出人命的!你忘了奶奶是怎麼打你的?忘了她用紅筆圈了三遍的規矩?你要是答應了,就是把自己的命往火坑裡推!

另一個小人說:林小滿,你看看他,看看他的女兒。她才十七歲,就快死了,就這麼最後一個心願,想穿一身合身的衣服走,有什麼錯?你當年冇能給你媽做一身合身的壽衣,你後悔了五年,難道現在,還要讓另一個女孩,帶著遺憾走嗎?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就這一次,就這一次,不會出事的。

雨又下大了,打在鋪子的木門上,啪啪作響。鋪子裡的香燭燃到了頭,灰燼掉下來,落在奶奶的遺像前。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心裡已經有了決定。

我蹲下來,把周建國扶起來,給他遞了一張紙巾,聲音有點抖,但是很堅定:“周叔,您彆哭了。這活,我接了。”

周建國愣住了,看著我,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滿姑娘,你……你說什麼?你真的肯接?”

“嗯。”我點點頭,不敢去看奶奶的遺像,“我接。但是我有幾個條件,您必須答應我。”

“你說!你說什麼我都答應!彆說幾個,一百個一千個我都答應!”周建國激動得語無倫次,抓著我的手,一個勁地說謝謝,“謝謝你!小滿姑娘!謝謝你!你就是我們父女倆的救命恩人!我給你磕頭!”

“彆彆彆!”我趕緊攔住他,“第一,這件事,絕對不能跟任何人說,不能跟親戚朋友說,更不能跟彆的壽衣鋪的人說,不然我這鋪子,就開不下去了,我也會惹上大麻煩。”

“我知道!我知道!我絕對不說!爛在肚子裡!”

“第二,壽衣的款式,我要先跟念念聊一聊,她喜歡什麼樣的,想要什麼顏色,什麼款式,什麼花紋,都要聽她的,我要給她做一身她自己最喜歡的衣服,而不是傳統的壽衣。”

“好好好!都聽她的!她喜歡什麼樣的,就做什麼樣的!”

“第三,”我深吸了一口氣,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壽衣做好之後,我隻會把衣服交給你,絕對不會在念念嚥氣之前,讓她穿上。哪怕她再想試,也不行。這是我能守住的,最後的底線。要是你答應不了,這活,我還是不能接。”

周建國愣了一下,然後趕緊點頭,像小雞啄米一樣:“我答應!我絕對答應!做好了我就收起來,絕對不讓她提前穿!一定等她……等她走了,再給她穿上!謝謝你!小滿姑娘!太謝謝你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用塑料袋包著的布包,打開,裡麵是一遝遝的現金,有一百的,有五十的,還有十塊二十塊的,皺巴巴的,一看就是攢了很久的錢。他把錢往我手裡塞:“小滿姑娘,這是定金,五千塊!不夠我再湊!你先拿著!”

我把錢推了回去,看著他說:“周叔,錢不急,等衣服做好了再說。你明天帶念念過來一趟,我給她量尺寸,跟她聊聊她想要的款式。”

周建國看著我,眼淚又掉了下來,對著我深深鞠了一躬:“小滿姑娘,你是個好人。我和念念,這輩子都忘不了你的恩情。”

他走的時候,雨還在下。他把塑料袋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一步一滑地走在青石板路上,背影佝僂,卻又帶著一點輕鬆,像終於放下了心裡的一塊大石頭。

我站在鋪子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裡,才轉過身,關上了木門。

鋪子裡空蕩蕩的,隻有奶奶的遺像,擺在縫紉機上,靜靜地看著我。

我走到遺像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眼淚瞬間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