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深林湖畔處
收拾好野營的行囊時已是次日清晨。
程鋒給我們備了帳篷、睡袋、便攜的炊具和食物,還有兩匹軍馬——追風之外,另一匹是棕黑色的“踏雪”,性子溫馴,是程鋒特意挑給我的。
“先生、管理員,這是森林區的地圖,海子就在這個位置。”程鋒指著地圖上的紅點,“那邊的水源乾淨,動物也少,絕對清靜。要是有什麼事,按這個對講機,營裡的應急排十分鐘就能趕到。”
庚辰接過地圖,摺好放進衣袋,翻身上了追風:“辛苦程營長了,我們隻是散散心,不必過分掛心。”
“您客氣!”程鋒揮著手,看著我們策馬離開,“玩得儘興!”
追風的步伐不疾不徐,踏雪跟在身側,偶爾會加快兩步,湊到庚辰的手邊蹭一蹭。
我與庚辰並轡而行,草原的風從兩側湧來,帶著草地的芬芳與鬆針的清苦,遠處的雪山在陽光下泛著冷白的光,雲層低低地壓在山頂,像是觸手可及。
“許久之後再次踏上草原的感覺如何?”我側頭問她。
庚辰的目光落在無邊無際的綠浪上,唇角勾著淺淡的笑意:“比記憶裡的更鮮活。四方院的天,是被樓宇框住的,這裡的天,是鋪在地上的。”
她的語氣裡帶著難得的鬆弛,平日裡總是緊蹙的眉峰舒展開,銀白的髮絲被風拂到耳後,露出光潔的額頭。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這或許纔是庚辰該有的模樣——不是四方院裡那個運籌帷幄的總代理,隻是一個踏足草原的旅人,眼裡有光,心裡有風。
行至午後,我們終於到了林區。
高大的雲杉和鬆柏直插雲霄,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落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踩在厚厚的鬆針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林間的空氣格外清新,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濕潤的水汽。
偶爾有幾隻小鳥從枝頭飛過,發出清脆的鳴叫聲,更顯得森林的寧靜。
追風似乎很喜歡這裡,甩著尾巴擺頭張望,時而低下頭啃一口路邊的蕨類。
穿過一片鬆林,一片澄澈的海子豁然出現在眼前。
湖水像一塊嵌在林間的藍寶石,倒映著雪山的輪廓,岸邊的鵝卵石被水衝得圓潤,踩上去微涼。
海子周圍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鬆枝的聲響和湖水拍岸的輕響。
“看來就是這裡了。”庚辰翻身下馬,牽著追風走到湖邊,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指尖觸到冰涼的湖水,她舒服地喟歎一聲,“真是清澈呢。”
我們選了一處背風的坡地搭好帳篷,那裡離湖水不過幾步之遙。
我將框架迅速支起,庚辰手腳麻利地固定著帳篷的地釘,動作乾脆利落地不像一個久坐辦公室的總代理。
將篷布鋪好後,我生火架鍋,煮上了些備好的奶茶,奶香混著茶香,在林間漫開。
“歇會兒吧。”我將一杯奶茶遞給庚辰,她接過,坐在石頭上,看著湖水發呆。
追風與踏雪在不遠處的草地上吃草,兩匹馬的身影映在湖裡,與雪山的影子疊在一起,就像一幅流動的風景畫。
“雨肖,你說,我是不是太久冇這樣歇過了?”庚辰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寧靜,“四方院的案頭永遠有處理不完的檔案,永遠有需要決策的事……我總覺得,多歇一刻就可能出紕漏。”
我坐到她身邊,讓她的頭枕在肩膀上,看著她眼底的疲憊一點點湧上來,像被湖水泡開的墨:“虛恒不是靠你一個人撐起來的,陵光、孟章他們,還有千千萬萬的人,大家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努力。或許你也該學會把擔子分出去一些,為了自己去歇一歇了。”
庚辰低頭抿了口奶茶,溫熱的液體滑進喉嚨,她抬眼時,眼底的疲憊淡了些,露出一抹淺笑:“倒是被你說動了。也罷,今日偷得浮生半日閒,就不想什麼煩心之事了。”
陽光溫暖地灑在我們身上,湖麵微風盪漾,泛起層層漣漪,鳥兒在林間鳴唱,一切都顯得那麼寧靜而美好。
這一刻,冇有四方院的繁雜事務,冇有虛恒的沉重責任,隻有兩個摯友,在這片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享受著難得的閒暇時光。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天空被染成了一片絢爛的橙紅色。
遠處的雪峰在夕陽的映照下,披上了一層金色的外衣,顯得格外壯麗。
天空中的雲彩變幻莫測,美得讓人目不暇接。
我們牽著馬,沿著湖邊散步。
追風時不時地低下頭,喝一口湖水,或者啃幾口鮮嫩的青草,顯得格外愜意。
踏雪則溫順地跟在追風身後,偶爾用頭蹭蹭它,發出幾聲歡快的嘶鳴。
夕陽的餘暉灑在我們身上,把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雨肖你看!那邊的晚霞真美。”庚辰停下腳步,指著天空,語氣中充滿了讚歎。她的眼神中閃爍著光芒,如同孩童般純真。
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天空中晚霞漫天,色彩斑斕。“確實很美,”我說道,“不過再美的晚霞,也比不上你現在的笑容。”
庚辰的臉頰微微一紅,轉過頭,不再看我,嘴角卻依舊帶著甜蜜的微笑。她輕輕拉了拉追風的韁繩,低聲道:“追風,我們去那邊看看吧。”
追風會意,邁開四肢,朝著湖邊的一片花叢走去。
庚辰跟在它身後,身影漸漸融入了絢爛的晚霞之中。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中充滿了溫暖。
這一刻,我多麼希望時間能夠靜止,讓她永遠都能這樣快樂,這樣無憂無慮。
夕陽徹底落進山坳時我們才牽著馬回到岸邊。
回到帳篷邊,趁著火還冇滅,我又添了些鬆枝。
火苗竄起來,映得四周暖融融的。
庚辰煮了些麪條,加了些風乾的牛肉,香味在林間漫開。
我們坐在火堆旁,吃著簡單的晚餐,聽著鬆濤與湖水的聲響,偶爾有幾聲蟲鳴,卻更襯得這片天地安靜。
“今晚的星星會很好看。”庚辰抬頭望著天空,夜幕已經鋪展開,星星像碎鑽般綴在黑絲絨上,與雪山的光交相輝映。
“嗯。”我點頭,看著她的側臉,火光映在她的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要不要躺在草地上看?”
她笑了笑,起身牽起我的手:“好啊。”
我們躺在柔軟的草地上,頭枕著手臂,看著漫天的星子,聽著追風與踏雪在不遠處吃草的聲響,聽著湖水拍岸的輕響。
庚辰的手與我的手交疊著,掌心相貼,恰好能感受到彼此的溫度。
“雨肖,”她輕聲說,“以後要是累了,就還來這裡吧。”
“好啊,”我轉頭看向她,她的眼裡盛著漫天的星子,比星光還要亮,“隻要你想來,我都陪你。”
夜幕如墨,繁星點點,銀河如一條銀色的絲帶橫跨天際,美得讓人窒息。
“虛恒的星空,永遠都是這麼美。”庚辰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常聽重明說,每顆星星都是著一個守護虛恒的英雄的化身。”
“那你就是這裡麵最亮的那顆了。”我看著她,語氣認真。
庚辰笑了,搖了搖頭:“我隻是做了我該做的事情。虛恒的和平與繁榮是所有人共同努力的結果。”她頓了頓,轉過頭看著我,“包括你,雨肖。謝謝你這些年為虛恒調來那麼多用來重建的資源。”
“四方院和深空之眼可是深度合作夥伴。”我笑了,“虛恒的事就是深空之眼的事。不管遇到什麼困難,我都會儘全力幫助你解決。”
庚辰冇有說什麼,隻是把我的手臂緊緊環住,微笑地靠在我的肩頭。
夜色漸深,篝火漸漸弱下去,隻剩下一堆通紅的炭火。
庚辰站起身,走到追風身邊,輕輕撫摸著它的鬃毛。
追風的身上已經沾了不少草屑和泥土,顯得有些臟亂。
她低頭想了想,然後轉頭看向我,眼神中帶著一絲刻意的埋怨:“追風可真是不讓人省心,玩起來就把自己弄得這麼臟,是時候洗一洗了。”
她解下追風的韁繩,又卸下馬鞍,動作輕柔,銀白的戰馬乖乖地站著,任由她擺弄。
卸下馬具後追風顯得格外輕鬆,它甩了甩尾巴,發出一聲愉悅的嘶鳴,然後主動走到湖邊,低頭喝了一口水。
庚辰看著它,眼中滿是溫柔,然後她轉頭看向我:“踏雪也該洗洗了,不是嗎?”
庚辰牽著追風走進湖中,湖水冇過腳踝,微涼的水意漫上來,追風被激得打了個響鼻,卻冇有躲閃,反而低下頭用鼻子蹭著湖水。
庚辰站在水裡,先是用手順著追風的脊背往下捋,將草屑與塵土都拂去,再掬起湖水,一點點澆在它的身上。
月光落在她的身上,為她的衣袍鍍上一層銀邊。
白髮垂落,沾上水珠,如同綴了碎鑽。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這樣的庚辰比四方院裡的她更真實、也更動人。
我牽著踏雪走到湖邊,解下了它的馬具,學著庚辰的樣子在水邊清洗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庚辰忽然停了手,轉頭看向我,眼底帶著狡黠的笑意:“總給馬洗,自己倒一身汗,不如……也洗洗?”
我愣了愣,還冇等反應過來,她已抬手解開了衣袍的盤扣。
玄黑與寶藍相間的衣料落在地上,露出裡麵的中衣。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目光下意識地避開了她。
雖然我們是多年的摯友,關係親密,但這樣的坦誠相對還是第一次。
我能聽到衣物和皮膚摩擦的輕微聲響,心中既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
過了一會兒,庚辰的聲音傳來:“雨肖,我好了,你也快點吧。”
我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隻見庚辰站在湖邊的月光下,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銀色的光暈。
她的肌膚在月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白皙細膩,如同上好的脂玉。
長髮披散在肩頭,隨風輕輕飄動,勾勒著她優美的脖頸和肩膀線條。
她的眼神清澈而坦蕩,冇有絲毫的羞澀與扭捏,彷彿這隻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追風似乎也受了感染,甩著尾巴,將水濺到她的身上,庚辰笑著躲開,伸手拍了拍追風的脖頸,水花濺得更遠。
“愣著做什麼?”庚辰朝著我招手,珀藍的眸子裡盛著笑意,“難不成還要我幫你?”
我忙定了定神,紅著臉將自己的衣物脫下,將它們和庚辰的放在一起,用防水布蓋好。
然後牽著踏雪走入湖中。
湖水微涼,剛踏入時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但適應之後,便覺得格外清爽。
庚辰已經走進了湖的中心,水深剛到她的腰際。
她正用手舀起湖水,輕輕潑在馬身上,追風溫順地站在水中,享受著清涼的湖水,時不時地甩甩腦袋,濺起一串串水花。
“快來一起呀!”庚辰朝著我喊道,臉上帶著歡快的笑容。
我牽著踏雪快步走過去,我們一人一馬,用手舀起湖水,輕輕地潑在它們的身上,然後用手仔細擦拭著皮毛。
我們耐心地一點點清洗,把上麵的草屑和泥土都清理乾淨。
湖水濺起,落在我們身上,帶來一陣清涼。
庚辰的臉上沾了幾滴水珠,在月光的映照下,如同珍珠般晶瑩剔透。
她的笑容格外燦爛,眼神中滿是快樂與自由,彷彿掙脫了所有的束縛,迴歸了最本真的自我。
“你看它倆多享受。”庚辰笑著說道,伸手輕輕撓了撓追風的下巴。
追風發出一聲愜意的呼嚕聲,腦袋輕輕蹭了蹭她的手心,踏雪也眯起眼睛,輕輕用腦袋蹭著我的胸口,眼神裡滿是依賴。
我看著庚辰歡快的樣子,心中的緊張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與溫暖。
我們一邊給追風洗澡,一邊聊著天,話題輕鬆而隨意。
偶爾,湖水濺到對方身上,引來一陣歡聲笑語,打破了夜晚的寧靜。
洗完兩匹馬,庚辰轉過身,看著我,眼神中帶著一絲調皮:“現在,該給你洗澡了。”
不等我反應過來,她已舀起一捧湖水朝著我潑了過來。冰涼的湖水落在身上,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也激起了我的興致,舀起湖水回敬給她。
我們在湖裡互相潑水嬉戲,笑聲在湖麵上傳得很遠。
庚辰跑得很快,在水中靈活地躲閃著我的攻擊,她的裙襬般的長髮在水中飄動,如同一條美麗的人魚。
我們互相追逐著,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快樂,兩匹馬追隨著自己的主人身後,歡快地嘶鳴著。
庚辰的笑聲在林間迴盪,清越得像林間的鳥鳴。
她許久冇有這樣笑過了,冇有四方院的束縛,冇有總代理的身份,隻是一個普通的旅人,在雪山下的湖邊,與摯友嬉鬨。
我們一邊打鬨,一邊洗著馬,湖水沾濕兩人了頭髮,貼在額角上。
追風溫順地追隨在庚辰身邊,任由她用手梳理它的鬃毛,踏雪也湊在我的身邊,親昵地蹭著我的手心,兩匹馬的身影映在湖裡,與我們的影子疊在一起,像一幅溫暖的畫。
“雨肖,”庚辰忽然停下動作,看著我,眼底的笑意未散,卻多了幾分認真,“謝謝你。”
“這,又要我什麼?”我笑著問。
“謝你陪我來這裡,”她的聲音很輕,被風吹得散了些,卻清晰地落在我耳裡,“也謝你……這10年一直陪在我身邊、照顧我、支援我。如果這些年冇有你……我早就成一台隻識工作的智械了。”
我伸手輕輕拂去她髮梢的水珠,指尖觸到她微涼的肌膚,心裡像被湖水浸過,柔軟而溫暖:“我隻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你也值得這樣的時光,庚辰。”
“包括放了奧丁無限期的鴿子,來四方院當聯絡員?”
“因為我不打算回去了,我愛這裡。”
她望著我,眼底的光像湖水般澄澈,沉默了片刻,她忽然伸手,環住了我的脖頸,額頭抵著我的額頭,鼻尖相觸,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混著湖水的清冽。
“雨肖……”她的呼吸拂在我的臉上,帶著溫熱的氣息,“有你真好。”
我抬手回抱住她,感受著她的體溫,感受著湖水的微涼,感受著林間的風,心裡的情緒像漲潮的湖水,一點點漫上來。
四方院的繁冗,虛恒的重擔,都被這雪山下的風捲走了,此刻隻有我們彼此,隻有這片澄澈的海子,隻有兩匹溫順的馬,隻有無邊無際的寧靜。
直到月亮高懸在夜空中,我們纔回到岸上。
庚辰撿起衣物,一件件穿好,動作不疾不徐,銀白的髮絲被風吹乾,貼在耳後,露出光潔的脖頸。
我也穿好衣服,將馬具重新給兩匹馬繫上,追風上前蹭了蹭庚辰的手心,像是在撒嬌。
篝火再次跳動起來,映照著我們的臉龐。
踏雪趴在不遠處,安靜地休息著。
這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隻剩下溫暖的篝火,璀璨的星空。
她笑著,閉上眼睛靠上我的肩頭,呼吸漸漸平穩下去。
風拂過鬆林,帶來鬆針的清苦,帶來雪山的微涼,帶來草原的草香,也帶來了心底的安寧。
追風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走到我們身邊,低下頭輕輕蹭了蹭庚辰的髮絲,隨後趴在我們身邊,如同一個溫順的孩子一樣把頭靠在庚辰的腿上發出輕微的呼嚕聲,像是在守護著這份難得的溫柔。
夜色漸深,星子更亮,雪山的輪廓在月光裡愈發清晰。
我輕輕攬住庚辰的肩,感受著她的呼吸,感受著這片天地的美好,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隻要她安好,虛恒安好,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