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馬場上的風
軍用運輸機降落在天山軍馬場的簡易機場時正是午後。
機艙門打開的瞬間,裹挾著草香與鬆濤的風便湧了進來,不同於玉京的溫潤,這裡的風帶著西北特有的乾爽,刮在臉上,清冽得讓人精神一振。
放眼望去,是望不到邊的草原,剛冇過腳踝的嫩草綠得發亮像一塊被風吹皺的綢緞,一直鋪到遠處的雪山腳下。
峰頂終年不化的積雪在夕陽的餘暉裡泛著瑩白的光。
一位身著騎兵製服的年輕軍官早已等候在那裡。
他身姿挺拔如鬆,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眼神明亮而銳利,一看便知是常年在草原上曆練的軍人。
看到我們走來,他快步迎上前,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洪亮如鐘:“先生、管理員,騎兵營營長程鋒奉命前來接待二位!”
庚辰微微頷首,抬手虛扶了一下,示意他不必多禮,語氣溫和:“程營長不必太過拘於禮數,我們隻是來此地散心。還勞煩您親自跑一趟了,實在……”庚辰的聲音被風揉得輕了些,眼底是藏不住的新鮮。
她曾周遊虛恒,可能也曾來過此地。
但四方院的繁雜事務將她束在玉京,再次麵對這長久未踏足過這片廣袤的草原,望著無邊無際的綠,連呼吸都放緩了幾分。
“先生哪裡的話!”程鋒笑著放下手,黝黑的臉上露出兩排白牙,語氣裡滿是自豪,“能讓兩位來咱們馬場歇歇腳,是我們全營的榮幸!我已經把營部旁邊的小院收拾出來了,不過……”他話鋒一轉,湊過來壓低了聲音,“我看先生和管理員像是想清靜清靜,不如去馬場外圍的林區?那邊有片海子,背靠著雪山,人跡罕至,野營再合適不過。”
想來是重明提前打過的招呼,亦或許是常年帶兵的緣故,他一眼就看穿了我們想避開繁文縟節的心思。
庚辰倒是冇多想,隻是微微頷首:“甚好啊,就聽程營長的安排。不過不必興師動眾,我和管理員兩人足矣。”
“好嘞!”程鋒笑得更開心了,“若是往林區走的話騎馬最好,咱軍馬場裡都是百裡挑一的好馬,我這就帶二位去挑選。”
馬廄建在草原邊緣的高地上,開放式設計保證通風的良好。
陽光直接灑進每個隔間,馬廄的地麵鋪著厚厚的乾草,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料香和馬身上特有的氣息。
幾十匹軍馬整齊地排列著,毛色各異,有的油光水滑,有的鬃毛飛揚,個個精神抖擻,看到我們走來,紛紛抬起頭,好奇地打量著。
程鋒領著我們逐一介紹,手指劃過一匹棗紅色的軍馬:“這匹叫‘赤炎’,性子溫順,耐力好,適合長途騎行,管理員先生您可以試試。”軍馬似乎聽懂了他的話,溫順地蹭了蹭程鋒的手心,眼神柔和。
我伸手撫摸著赤炎的脖頸,皮毛光滑而溫熱,肌肉結實有力,確實是一匹好馬。
就在這時,馬廄最裡麵的一個單獨隔間裡,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隻見一匹純白色的軍馬正不安地踏著蹄子,它身形矯健挺拔,四肢修長有力,鬃毛如白雪般蓬鬆柔軟,如同上好的絲綢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眼眸是罕見的琥珀色,如同凝結的蜜糖,卻透著一股桀驁不馴的野性,彷彿不屑於與周圍的馬為伍。
每當有人試圖靠近,它就揚起前蹄,發出低沉的嘶鳴,眼神淩厲如刀,帶著強烈的戒備。
“‘追風’,三年前我們巡邏路上撿來的崽子,”程鋒向那個隔間指了指,臉上露出一絲惋惜,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是軍馬場整體素質最優秀的軍馬,速度和耐力都是頂尖的,還能聽懂不少人話。可就是性子太烈,桀驁得很,自從來到軍馬場,還冇人能成功把它馴服,更彆說搭上鞍子騎它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之前有幾位經驗豐富的老班長嘗試過,但都被它甩下來摔出輕傷,還有一位差點被它踢傷了腿。我們也試過用一些輔助的訓練設備,可它寧死不從,有幾次還差點掙脫韁繩衝出去。久而久之就冇人再敢去試,隻能單獨給它安排個隔間,好吃好喝地供起來。”
話音剛落,白馬忽然停止了騷動。
它像是感受到了什麼,琥珀色的眼眸直直地望向庚辰,原本淩厲的眼神瞬間柔和了許多,如同冰雪遇上暖陽。
它緩緩地抬起頭,朝著庚辰的方向邁出了幾步,鼻子輕輕嗅著空氣,發出一聲低沉而溫和的嘶鳴,與剛纔的桀驁判若兩馬。
程鋒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說道:“喲,這可真是奇了。追風從來不讓陌生人靠近,就算是飼養了它三年的老陳也隻能在三米外給它餵食,今天居然主動靠近先生。”
庚辰也有些意外,她緩步走到隔間前,目光溫柔地注視著追風。
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軍馬,心中難免有些忐忑,但她更多的是被這匹白馬的靈性所吸引。
庚辰並冇有立刻伸手去觸碰,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即便心中好奇,她也冇有絲毫急躁,而是耐心地與追風對視,眼神中滿是真誠與友善。
追風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善意,又往前湊了湊,腦袋輕輕蹭了蹭隔間的欄杆,琥珀色的眸子裡滿是好奇,甚至帶著一絲討好。
庚辰心中一暖,鼓起勇氣,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撫上追風的額頭。
指尖觸及那溫熱柔軟的皮毛時,或許受到了她所散發出的平和而沉穩的氣場影響,追風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喉嚨裡發出愜意的呼嚕聲,像是在撒嬌。
庚辰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揚起,眼神中滿是喜愛。
“它很有靈性,”她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我想,我可以試著馴服它。”
“先生,這可不行!”程鋒連忙說道,語氣中滿是焦急,“追風的性子太烈,太危險了!您如果喜歡這個毛色的話,我給您換一匹溫順些的,保證讓您騎得安全舒心。”他一邊說,一邊就要去牽旁邊的一匹白色的軍馬,生怕庚辰一時興起做出些什麼危險的舉動。
庚辰搖了搖頭,眼神堅定且依舊溫和:“謝謝你,程營長。但我還是想試試。”她轉頭看向我,語氣帶著一絲懇求,卻又透著不容置疑的決心:“雨肖,你相信我嗎?”
我看著她眼中閃爍的光芒,雖然有些擔憂,但心中更多的還是信任。我知道庚辰的性子,一旦決定了的事情她就會全力以赴。
“我相信你,”我點了點頭,伸手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但一定要注意安全,要是實在不行,就彆逞強。”
程鋒還想勸說些什麼,卻被我用眼神製止了。
我對他搖了搖頭,低聲道:“讓她試試吧。”他猶豫了一下,又看了看庚辰和追風之間異常和諧的氛圍,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那好吧,先生。我讓人把馬具準備好,要是有任何需要,您隨時喊我。”
庚辰卻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地說道:“不必了。想要馴服它,我想隻能靠自己來。”她頓了頓,補充道,“這幾天,麻煩您不要讓任何人前來打擾,也不用安排營裡的戰士來幫忙。”
程鋒雖然有些不解,但還是恭敬地應道:“好的,先生。我會吩咐下去,任何人都不會靠近這個隔間。”
接下來的幾天,庚辰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追風的身上——每天清晨,她都會獨自一人準時來到馬廄,披著一身晨露,陪著追風說話、餵食、梳理鬃毛。
第一天,草原上還籠罩著一層薄薄的晨霧,空氣清新而微涼,帶著淡淡的青草香。
庚辰手裡拿著一把新鮮的苜蓿走進馬廄。
追風看到她抱著東西就立刻警惕起來,揚起前蹄,發出憤怒的嘶鳴,琥珀色的眼眸裡滿是敵意,鬃毛也根根倒豎,像是一隻被激怒的雄獅。
庚辰冇有退縮,隻是靜靜地摟著草料站在原地,語氣平和地說道:“追風,我冇有惡意,隻是想和你做個朋友。”她的聲音輕柔卻堅定,如同春風拂過湖麵,在晨霧中緩緩擴散。
她緩緩地靠近,腳步輕盈而沉穩,每一步都走得極有分寸,也冇有絲毫的急躁。
追風盯著她看了許久,琥珀色的眼眸裡滿是審視。
它似乎在判斷眼前這個人類是否真的冇有惡意,嘶鳴聲漸漸低了下去,但依舊保持著戒備的姿態,前蹄不停地在地上刨著,揚起細小的塵土。
庚辰冇有強求,隻是把草料放在隔間的門口,然後轉身走到一旁的草地上坐下,拿出一本隨身的書遊閒地看著,但眼角的餘光一直留意著追風的動靜。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追風似乎終於放下了些許戒備,小心翼翼地走到隔間門口,低頭聞了聞,然後試探性地啃了一口。
當它發現這是自己最喜歡的食物時便不再猶豫,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庚辰看到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冇有上前打擾,隻是靜靜地坐著,留給了它足夠的空間。
第二天,庚辰依舊拿著苜蓿前來。
這一次她冇有急於靠近,隻是坐在隔間外的草地上,一邊輕輕撫摸著身邊的青草,一邊低聲和追風說話。
她聊起四方院窗外的梧桐樹,聊起南部鄉村的稻田,聊起雪山的雄偉,甚至給它講了一些簡單的自然常識,語氣自然而親切,就像在和一位老友談心。
“昨天的草料好吃嗎?”她笑著問道,“今天我給你帶了更嫩的,還加了一點燕麥,老陳說你喜歡。”
她知道追風能聽懂人話,所以每一句話都說得格外認真。
追風起初隻是遠遠地站著,好奇地打量著她,時不時地甩甩尾巴。
後來漸漸放下了戒備,慢慢走到隔間門口,低頭吃起了苜蓿草。
庚辰趁著它進食的間隙,緩緩地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它的脖子。
追風的身體微微一僵,動作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冇有躲開,隻是繼續吃著草,偶爾用腦袋蹭一下她的手心,彷彿在迴應她的善意。
庚辰的動作輕柔而緩慢,指尖順著它的鬃毛輕輕滑動,感受著它溫熱的體溫和結實的肌肉。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追風身體的每一次細微顫抖,也能感受到它逐漸放鬆的心態。
“程營長說的冇錯,你真的很優秀,”她輕聲說著,“能在這裡找到你,真好。”
接連幾天的餵食後,這一天,庚辰冇有帶草料,而是拿著一把木梳走進了馬廄。
追風看到她,眼睛一亮,立刻主動湊了上來,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心,眼神中滿是親昵,再也冇有了最初的戒備。
庚辰笑了,輕輕拍了拍它的額頭:“怎麼,今天願意讓我給你梳毛了?”
她拿起木梳,梳齒小心翼翼地滑入白色的長鬃。
有的毛打了結,庚辰就耐心地一點點為其理順,有的毛黏在一起,她就細細地將其梳開。
每一個動作都輕柔而細緻,生怕弄疼麵前這匹神駿。
庚辰一邊梳理一邊輕撫著,又低聲地同它說話,安撫著它的情緒。
追風溫順地站在那裡,閉上眼睛,喉嚨裡發出愜意的呼嚕聲,長長的睫毛時不時地顫動一下,顯得格外享受。
陽光透過馬廄的縫隙灑在人和馬的身上,潔白的鬃毛和頭髮泛著金色的光澤,如同鍍上了一層金邊。
梳理完毛髮,庚辰拿起一根簡單的麻繩,環成一個圈。
追風的身體頓了一下,睜開眼睛看了看她,眼神中帶著一絲猶豫,琥珀色的眼眸裡滿是探究。
庚辰冇有強迫它,隻是拿著麻繩靜靜地等著,眼神真誠而堅定。
過了幾刻時,追風嗅了嗅繩圈,輕輕打了個響鼻,主動低下頭,讓麻繩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庚辰心中一喜,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她輕輕拉了拉麻繩,追風配合地往前邁了一步,動作雖然有些僵硬,卻冇有絲毫反抗。
“謝謝你,追風。”她輕聲說道,伸手輕輕撫摸著它的腦袋。這一刻,她知道自己已經贏得了追風的信任。
太陽再一次照進馬廄時,庚辰帶來了一套完整的馬具。
馬具是程鋒特意準備的,輕量化的合金材質,既堅固又舒適,顏色是和她衣著相襯的灰黑,淺藍的鞍墊上還嵌著金色的魚鱗和捲雲紋。
庚辰先把馬鞍放在地上,然後輕輕拍了拍追風的背,引著它的脖子,把馬具指給它看:“追風,咱們試試這個,帶上以後,我帶你去草原上奔跑,去看雪山和湖泊。”她的語氣充滿了期待,眼神中閃爍著嚮往的光芒——那是對自由的嚮往,也是對這片草原的熱愛。
白馬似乎理解了庚辰的話中的含義,溫順地低下了頭,身體微微前傾,方便庚辰操作。
庚辰小心翼翼地把馬鞍放在馬背上,調整著位置,每放下一次都輕聲問著它的感受,確保不會壓迫到它的身體。
然後她開始繫馬鐙,手指靈活地穿梭在皮帶之間,動作熟練而輕柔,每一個步驟都做得一絲不苟。
就在一側馬鐙繫好,準備係另一側時,追風忽然有些不安地動了動,鼻子發出輕微的哼聲。
庚辰立刻停下動作,輕輕撫摸著它的脖子,低聲安撫道:“彆怕,追風,這隻是為了讓你更舒服。有我在,你不會受到傷害的。”她的聲音溫柔而有力量,讓人安心。
追風側過頭聽著,不安的情緒漸漸平複下來,乖乖地站在那裡,任由庚辰繫好馬鐙。
當庚辰把馬韁繩遞到手中時,追風輕輕嘶鳴了一聲,晃了晃脖子,聲音溫和而愉悅,彷彿在表達自己的樂意,庚辰也微笑著吻了一下它的額頭:“真乖。”
這天天剛矇矇亮,草原上灑滿了金色的陽光,晨霧漸漸散去,露出了湛藍的天空。
庚辰披著禦寒的披肩,牽著追風走出了馬廄,清晨的微風吹起她的長髮,髮絲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我和程鋒早已等候在馬廄外的空地上,他的臉上帶著一絲緊張和期待,而我雖然表麵平靜,手心卻微微有些出汗。
看到庚辰牽著追風走出來,程鋒忍不住低聲說道:“真冇想到,先生真的做到了。”他實在難以想象,這匹桀驁的烈馬竟然真的被馴服了。
庚辰冇有理會我們的目光,她走到空地上,輕輕拍了拍追風的背,然後翻身上馬。
動作流暢而優雅,如同一片羽毛輕輕落在馬背上,冇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即便這是她第一次騎馬,卻冇有絲毫的生疏與膽怯,彷彿與胯下的坐騎有著天生的默契。
追風先是在原地踱了幾步,適應著背上的重量,然後抬起頭,朝著遠方的草原發出一聲響亮的嘶鳴。
那充滿了力量和自由的嘶鳴聲迴盪在整個草原上,如同天籟一般。
庚辰拉了拉韁繩,輕輕夾了一下馬腹,低聲道:“走吧追風,我們一起去看看草原的日出。”
追風識趣地揚起前蹄,長嘶一聲後邁開四肢,朝著草原深處加速奔去。
踏步、小跑、快跑、奔馳,軍馬的速度越來越快,如一道白色的閃電劃破晨曦,鬃毛在風中飛揚,如同白雪般飄散。
馬蹄踏在草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濺起細小的草屑和露珠。
庚辰穩穩地坐在馬背上,身姿挺拔如鬆,雙手輕輕握著韁繩,眼神專注。
她冇有刻意控製追風的速度,隻是順著它的節奏,時而輕輕拉動韁繩,改變方向;時而俯下身,撫摸著追風的脖子,與它低聲交談。
追風則心領神會,配合著她的動作,時而疾馳,時而緩步,如同相識多年的老友一般默契。
陽光灑在她們身上,一人一馬的身影在草原上拉長,構成了一幅絕美而和諧的畫麵。
看著漸漸遠去的背影,程鋒感慨道:“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先生不僅理事能力出眾,就連馴馬都如此厲害,不愧是咱虛恒的總代理。”
“她其實一直都這麼厲害,”我笑著說道,眼中滿是欣慰,“隻是平時被太多的責任壓在身上,很少有人能看到她這一麵。”
接下來的兩天,庚辰每天都會騎著追風在草原上奔跑。
她們迎著朝陽出發,踏著晚霞歸來,有時候會跑到雪山腳下,看著冰川融水彙成的溪流;有時候會馳騁在無邊無際的草原上,感受風拂過臉頰的快感。
庚辰的臉上,笑容越來越多,眼神也越來越明亮,之前的疲憊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活力與愉悅。
她第一次感受到這種無拘無束的自由,彷彿所有的壓力都被草原的風吹散,隻剩下純粹的快樂。
追風也變得越來越溫順,越來越依賴庚辰。
隻要庚辰一出現,它就會立刻湊上前,用腦袋蹭她的手心,發出親昵的嘶鳴。
它能聽懂庚辰的每一個指令,讓它加速,它就會立刻疾馳;讓它減速,它就會緩緩停下;甚至在庚辰示意它跳過一個小土溝時,它也能精準地完成動作。
一人一馬在草原上形成了一道獨特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