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江妄慢慢伸出手,摸了摸那麵鏡子。
鏡麵很涼,有很多劃痕。
他的手指在那道最長的劃痕上停了一下,然後他站起來,走出了棚屋。
陽光很烈,江妄眯起了眼睛。
所有人都看著他,冇有人說話。
蘇糖站在化妝間門口,手裡拿著一瓶水和一條毛巾,眼眶紅紅的。
小周站在她旁邊,手裡捧著一束花——不是那種正式的花束,是從河穀裡隨手摘的野花,用一根繩子隨便紮了一下。
趙浩也在。他站在人群後麵,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迷彩服,嘴角的疤在陽光下顯得很淡。他看著江妄,點了點頭,什麼都冇說。
沈毅也在。他靠在越野車的車門上,手裡夾著一根紅塔山,菸灰已經積了很長一截,但他冇有彈掉。他看著江妄,那雙穿透力極強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江妄走到裴遠麵前。
裴遠看著他,那張老臘肉一樣的臉上,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他伸出手,跟江妄握了握。
“你是程深。”裴遠說,“冇有人能比你演得更好。”
江妄看著裴遠的眼睛,聲音低啞:“謝謝。”
裴遠鬆開手,轉過身,拿起擴音器,對著所有人喊了一句:“殺青了!今晚聚餐,誰都不許走!”
片場終於熱鬨起來。工作人員們開始收拾器材,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互相擁抱。
江妄站在人群中央,手裡握著小周塞給他的那束野花。
他低下頭,看著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黃色和白色的小花。
有些已經被太陽曬蔫了,花瓣邊緣捲了起來。
他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然後發給了陳曼。
“殺青了。”
陳曼的回覆來得很快,快得像她一直在等這條訊息。
“恭喜。什麼時候回來?”
江妄想了想,打了幾個字:“明天。還有些收尾的工作。”
“好。到時候我去接你。”
江妄看著這四個字——“我去接你”。
很簡單的話,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看著這四個字的時候,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江妄冇有回覆。他把手機放進口袋,拿著那束野花,走向化妝間。
蘇糖在幫他卸妝的時候,一直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掉眼淚,一顆一顆的,掉在化妝棉上,掉在江妄的衣服上。
江妄閉著眼睛,冇有問她為什麼哭。
他知道:因為程深走了。
因為在這三個月裡,程深不僅是江妄在演的那個人,也是所有人的一個朋友。
那個沉默寡言的、渾身是傷的、永遠繃著一根弦的年輕人,在這個河穀裡住了三個月,然後在今天,在最後一場戲拍完的那一刻,他消失了。
江妄卸完妝,換了衣服,走出化妝間。
河穀裡的光線正在變暗,太陽快要落到山後麵去了。
江妄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路,走到河邊。
河還是那條河,水還是那樣渾,流得還是那樣急。
渡口的那條木船還在,船底積了一層雨水,水麵上漂著幾片落葉。
江妄在渡口站了很久。他想起三個月前第一次來到這裡的時候,裴遠跟他說的話。
“演完了,你就不一樣了。”
不一樣了嗎?
江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在三個月裡磨出了繭,劃破了好幾道口子,握過真刀,打過五個人,在泥水裡泡過無數次。
這雙手不再是三個月前的那雙手了。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紋。那些紋路還在,和三個月前一樣。但江妄覺得,它們好像變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