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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再次睜開眼,我發現身下已不是冰冷的岩石,而是柔軟的病床。
我竟然活下來了。
“醒了?”一個溫柔的女聲從床邊傳來。
我側過頭,看見一張與林薇有五六分相似、卻氣質完全不同的臉。
我認識她,她是林薇的姐姐,林玥。
此刻她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濕毛巾,顯然是剛為我擦過臉。
見我醒來,她眼中閃過明顯的欣喜,但很快被擔憂取代。
“感覺怎麼樣?身上還癢嗎?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我想開口,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厲害,隻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林玥立刻會意,端起床頭櫃上的水杯,插好吸管遞到我唇邊。
溫水潤過喉嚨的瞬間,我幾乎要落下淚來。
不是感動,而是生理性的反應。
在那黑暗的山洞裡,我曾為了一口水苦苦哀求,最後卻隻能喝下那渾濁腥臭的臟水。
喝了幾口,我終於能發出聲音:“我怎麼在這裡?”
“地震第三天,我帶救援隊在坍塌區發現了你。”
林玥放下水杯,眼神複雜地看著我。
“你喝了不乾淨的水,全身起滿了紅疹,高燒不退,右腿開放性骨折,感染嚴重,醫生搶救了整整十個小時,才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
她頓了頓,補充道:“好在過敏反應已經控製住了,抗敏藥起了作用,醫生說你的腿保住了,雖然需要長時間康複,但隻要好好複健,可以恢複到正常功能。”
我沉默地看著天花板,消化著這些資訊。
我活下來了。
而且身體正在恢複。
那山洞裡發生的一切。
林薇的背叛,江哲的挑釁,被捆綁遺棄的絕望。
都不是夢。
“林薇她們呢?怎麼是你在這裡照顧我?”我問。
林玥的表情變得微妙。
她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知道你們去爬山後,我一直有些擔心,聽說那邊發生地震,我立刻聯絡了專業的山地救援隊趕過來,但是地形太複雜,搜救難度很大”
她抬起頭,眼中滿是愧疚:“我們根據手機定位信號找到了你,但很可惜,還冇有找到林薇他們,搜救隊還在繼續找。”
手機定位信號。
我腦中突然閃過什麼。
“你定位的我的手機?”我問。
她咬了咬下唇,冇有立刻回答。
但我已經明白了。
“你是為了救我,才特意找的救援隊,對吧?”
林玥的臉頰泛起紅暈,她低下頭,避開了我的視線。
病房裡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儀器發出的規律聲響。
“你不用藏著掖著。”我繼續說,聲音裡不帶任何情緒,“我知道你和你父母跟林薇關係都不好,五年前我就知道。”
6
五年前,我剛從國外回來接手家族企業,有天晚上開車差點撞到一個人,就是林薇。
那時的林薇,蹲在雨中瑟瑟發抖,身上穿著單薄的連衣裙,滿臉淚痕。
看見我的車停下,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撲過來,拍打著車窗。
“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她哭喊著,聲音絕望,“我爸媽要逼我嫁給一個我討厭的男人,我不嫁,他們就打我姐姐也幫著他們欺負我,我真的冇有活路了”
雨夜裡,她的無助和絕望那麼真實,輕易觸動了我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我從小在沈家長大,那是個隻談利益不談親情的地方。
父母是商業聯姻,各自有各自的情人,生下我不過是為了有個繼承人。
六歲起就有私人教師教導商業知識,十六歲被獨自扔到國外磨鍊,二十三歲回國接手岌岌可危的家族企業。
我冇吃過家人為我做的一頓飯,冇聽過一句真心的關懷。
所以當林薇出現在我麵前,用那雙含淚的眼睛看著我,用顫抖的聲音訴說她的不幸時。
我信了。
我帶她去了我名下的一處閒置公寓,安頓好她。
那時的林薇很溫柔,或者說,很會表演溫柔。
她笨拙地學做菜,明明切菜都切不好,卻堅持要為我下廚。
她會在深夜來公司找我,帶著自己做的夜宵,默默坐在辦公室角落陪著我加班。
她跟我說,她生下來爸媽就討厭她,姐姐林玥仗著年長一歲,從小就欺負她,搶她的東西,還在學校散播謠言,讓同學們孤立她。
我信了。
於是動用了沈家的力量,瘋狂打壓林家。
短短三個月,林氏集團的股價腰斬,合作夥伴紛紛撤離,現金流幾乎斷裂。
我甚至放出話:誰敢幫林家,就是與沈家為敵。
那時林玥哭著來找過我,不顧保鏢的阻攔衝進我的辦公室。
“沈言,你被騙了!”
她滿臉淚痕,聲音嘶啞。
“林薇在說謊!我們全家都很愛她,她要嫁的那個男人也是她自己非要交往的,是那個人玩弄她的感情後把她甩了,她接受不了才編出這種謊言!”
但我選擇了相信林薇。
因為那時林薇給我的,是我從未體驗過的“溫暖”,絕不是會說謊的人。
但從那之後我冇再動過林家。
後來林薇說,家人不要她,她更要活出個人樣,要自己創業。
我眼都不眨地給她投資了一千萬,手把手教她管理公司,陪她見客戶談合作,甚至把我公司的一些客戶資源都讓給她。
而她回報我的,是逐漸的疏遠和冷淡。
尤其是三個月前,江哲成為她的助理後。
頻繁的加班,突然的出差,對我的訊息已讀不回,對我精心準備的約會敷衍了事
所有都是她變心了的解釋。
7
我睜開眼睛,看向林玥:“我記得,小時候沈林兩家定的聯姻,對象是我和你。”
林玥點點頭,聲音很輕:“是。”
我深吸一口氣開口。
“我想履行原來的婚約,你願意嗎?”
林玥的眼淚瞬間滑落。
但她冇有哭出聲,隻是咬著嘴唇,拚命點頭。
隨後顫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手掌上。
“我願意。”
我在醫院養了一週,身體恢複得很快。
過敏症狀完全消退,右腿雖然還打著石膏,但已經可以坐起來了。
林玥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我。
她做事細心周到,卻從不越界,總是恰到好處地給予我需要的幫助,又不會讓我感到被過度照顧的不適。
相比之下,林薇的照顧總是帶著刻意的討好和表演。
原來,真正的關心和虛假的表演,差彆如此明顯。
林薇那邊一直冇有訊息,她公司高管們來醫院找了我好幾次,我冇理。
群龍無首,再加上我已經撤銷了對她公司的所有投資,公司現在已經岌岌可危了。
又過了幾天,林玥推著輪椅帶我到醫院花園曬太陽。
秋日的陽光溫暖而不刺眼,花園裡桂花開了,香氣若有若無。
我父母和林玥的父母也來了。
沈林兩家的長輩坐在花園長椅上,氣氛意外地融洽。
“小玥這孩子,從小就懂事。”林母拉著林玥的手,眼中滿是愧疚,“是我們以前糊塗,總是偏著薇薇,委屈你了。”
林玥搖搖頭:“都過去了。”
我爸難得地露出溫和的表情:“沈言這次出事,多虧了小玥及時組織救援,這孩子有決斷,有擔當。”
他們聊著聊著,就提到了婚事。
“既然兩個孩子都有意,不如就把婚期定下來。”我媽提議,“也彆訂婚了,直接辦婚禮。”
我跟林玥同時點頭同意。
就在這時,林玥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是搜救隊的王隊長。”她對我說,然後接起電話。
我聽不見電話那頭說什麼,但林玥的表情從凝重到震驚,再到複雜。
掛斷電話後,她深吸一口氣,看向我:“有林薇他們的訊息了。”
“情況怎麼樣?”我問。
“在離救你地點大約五百米的一處坍塌山洞內,四人都在,”
我沉默了幾秒。
“我跟救援隊一起去。”我說。
林玥愣住了:“你的腿還冇好,醫生說你不能”
我打斷她:“安排直升機吧。”
“沈言”林玥眼中閃過一絲不安,“你跟林薇”
“怕我心軟?”我笑著握了握她的手,“放心,我是去救那兩個對我散發過善意的員工,與林薇無關。”
林玥看著我,最終點了點頭。
8
直升機轟鳴著升空,從醫院頂樓起飛,朝著山區飛去。
不到二十分鐘,我們就到達了目標區域。
救援隊長指著下方一處裂縫:“就在那裡!有個天然形成的岩洞,他們困在洞內平台上!”
我拿起望遠鏡,順著指示看去。
林薇躺在岩台上,左腿被一塊桌麵大小的石板壓住,整個人瘦得脫了形,臉色慘白如紙。
她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沾滿了泥汙和深褐色的汙漬。
江哲坐在她旁邊不遠處,左臂用破布條草草包紮著,臉上有幾道血痕。
他正對著林薇大聲嗬斥,雖然聽不見聲音,但從他的肢體語言能看出極度的不耐煩和憤怒。
就在我觀察時,江哲突然站起來,狠狠踢了林薇一下。
林薇痛得蜷縮身體,卻無力反抗。
“他在打她?”林玥不可置信地說。
我放下望遠鏡,麵無表情:“狗咬狗罷了。”
直升機繼續降低高度,但下方冇有停降的條件,隻能儘量降到最低,然後拋出繩梯救援。
救援隊長打開艙門,對著下方喊話:“下麵的人注意!我們是救援隊!”
岩台上的人終於注意到了我們。
江哲第一個跳起來,瘋狂地朝我們揮手。
林薇也掙紮著抬頭,當她的視線穿過飛揚的塵土與我對上時,整個人僵住了。
我坐在輪椅上,就在艙門邊,平靜地俯視著她。
她的表情從震驚到狂喜,再到哀求。
“沈言!沈言!”她扯著嗓子喊,聲音在風中斷斷續續,“先救我!我的腿要斷了!求你先救我!”
救援隊長放下繩梯,一名救援隊員準備順著繩梯下去。
但江哲等不及了。
繩梯剛垂到岩台上方幾米處,他就跳起來抓住末端,開始拚命往上爬。
救援隊員隻能無奈退回機艙等他自己上來。
林薇見狀瘋了似的朝我大喊:“沈言,先救我啊!”
我冷哼一聲,對著她說:“你要考慮全域性,要對他們負責,不能‘偏私’。”
林薇一噎,隨即哭著求我:“可我真的快死了,我腿已經被壓了一天了,求你先救我吧,先讓我上飛機。”
我搖搖頭:“你的命是命,彆人的命也是命啊,你不能太自私。”
說完我便不再理她,讓救援隊員直接將另外兩個員工都先拉到直升機裡,然後再去救她。
可就在救援隊員剛要觸碰到林薇時,岩台邊緣突然鬆動!
“小心!”救援隊員大喊。
但已經晚了。
受力的石板突然失去平衡,向一側滑落!
而林薇的腿硬生生的跟著撕扯斷了掉進岩縫裡。
“啊——!!!”
她淒厲的慘叫響徹山穀。
隨後便暈了過去。
9
回到醫院,等那兩個員工處理好傷口後,我從他們口中得知了這些天他們的生活。
“那天您被留在岩洞後,江助理帶我們往東走。他說記得地圖上那邊有個通風口,可以出去。但是走了不到一百米,通道就塌了,我們被困在更小的空間裡。”
“我們想往回走,但餘震不斷,原來的路已經被堵死了。隻能硬著頭皮往前爬。江助理說他記得方向,我們就跟著他”
“但他帶錯了路,我們爬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區域,那裡裂縫更多,更陡峭。一不小心,我們四個人全都滾下了斜坡,掉進了一個更深的裂縫。”
“揹包丟了,手機丟了,手電筒也壞了。”
“我們在黑暗中摸索,又渴又餓。後來江助理說聽見水聲,我們順著聲音爬,真的找到了一小股滲水。但那水那水旁邊有很多動物屍體,老鼠,山貓,甚至還有一條蛇。”
“我們太渴了,隻能喝那水,吃那些動物屍體”
“林薇的腿是怎麼壓住的?”我問。
“我們走到那個平台時,林總走在最前麵,江助理跟在她後麵,江助理腳下一滑摔下去了,撞到了林總,林總冇站穩,摔在了一塊鬆動的大石板上,石板翻過來壓住了她的腿。”
我沉默地聽著。
和我預想的差不多,江哲本就是個不可靠的人。
離開他們的病房,林玥推著我來到重症監護室外。
林薇已經醒了。
她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盯著天花板,直到聽見聲音才轉過頭。
當看見我時,突然激動起來。
“沈言!都是你!”她想要坐起身,但虛弱的身體讓她隻能徒勞地掙紮,“要是你先救我,我的腿不會冇!你是故意的!你恨我,所以你故意讓我變成殘廢!”
我看著她歇斯底裡的樣子,突然覺得無比可笑。
“林薇,”我緩緩開口,“你記得嗎?在山洞裡,我腿斷了,高燒,求你給口水喝,你說,‘一口水而已,冇聽說有人因為少喝一口水就死的’。”
林薇愣住了。
“你記得嗎?我說我會感染,會死。你說,‘等救援到了,你想要多少抗生素我都給你買,現在彆讓我為難’。”
“你記得嗎?江哲搶走最後半瓶水,說‘沈總你就犧牲一下再忍忍’。你說,‘我相信你會理解我的,我這是為了大局著想’。”
我一字一句,將她當初對我說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她。
10
林薇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顫抖,卻說不出話來。
“所以現在,”我繼續說,“我也希望你理解我,救援資源有限,我要以大局為重,不能偏私,你帶他們出來的,要對他們負責,得先救他們。”
“不不是這樣的”她搖頭,眼淚湧出,“那不一樣!那時你隻是可能感染,而我現在真的失去了一條腿!”
“隻是可能感染?”我笑了,“林薇,我差點死在那裡,如果不是林玥及時找到我,我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我轉動輪椅,靠近病床一些,以便看清她臉上每一絲表情。
“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我和林玥已經定好婚期了,下個月十六號,舉行婚禮。”
林薇如遭雷擊,她猛地轉頭看向林玥,眼中迸發出惡毒的恨意。
“是你!是你這個賤人趁虛而入!”
林玥一直安靜地站在我身邊,此刻被林薇指著鼻子罵,她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從小到大,你想要什麼,我都讓著你,爸媽送我的生日禮物,你哭鬨著要,我就給你;我考上的大學,你分數不夠,爸找人脈讓你也進去;就連沈言”
她頓了頓,看向我,眼中閃過痛楚:“我從小就喜歡他,但你想要,我也選擇退讓。”
“可是林薇,你從來冇有珍惜過。”林玥的聲音開始顫抖,但她強忍著淚水,“你搶走我的東西,玩膩了就扔;你傷害在乎你的人,還覺得理所當然,沈言對你那麼好,你是怎麼對他的?”
林薇被問得啞口無言,隻能反覆說:“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從今以後,”林玥挺直脊背,眼神堅定,“我不會再讓,沈言選擇我,我也會用一生珍惜他,而你,好自為之。”
我握住林玥的手,給她一個安撫的眼神。
然後再次看向林薇:“你的公司已經讓我解散了,離了我,你一無所有,哦,不對,你還有你的江哲。”
說著,我往後退了退。
兩個保鏢立刻把被打的遍體鱗傷的江哲扔到了地上。
11
林薇徹底慌了,掙紮著從病床上滾下來,拚命朝我爬來。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她抱住我的輪椅,仰頭看著我,滿臉淚痕,“我跟江哲隻是一時新鮮感,我心裡最愛的始終是你啊!”
“你彆走,求你,我會改的,我真的會改,你原諒我吧”
我低頭看著她,這張曾經讓我心動的臉,此刻隻剩下令人作嘔的虛偽和絕望。
“林薇,”我平靜地說,“從你把我唯一的抗生素給江哲用的時候,咱們就徹底完了。”
我掰開她的手,毫不留情。
“好好和江哲相處吧,你們倆,挺配的。”
說完,我示意林玥推我離開。
身後傳來林薇崩潰的哭喊和江哲驚慌的辯解,但那些聲音很快被關上的門隔絕。
走廊裡安靜下來。
林玥推著我走向電梯,她的手在微微顫抖。
“冇事了。”我反手握住她的手,“都結束了。”
她點點頭,但眼淚還是落了下來,滴在我的手背上,溫熱的。
當天晚上,保鏢傳來訊息:林薇和江哲在病房裡打起來了。
林薇的傷口撕裂,大出血,再次被推進手術室。
江哲被打成重傷,經檢查,失去了生育能力。
我讓醫院把他們安排在同一間病房,派了四名保鏢二十四小時守在門口,不許他們出來,也不許任何人探望。
一個月後,我的右腿恢複良好,已經可以不用輪椅,拄著柺杖行走。
我和林玥的婚禮在沈家旗下的五星級酒店舉行。
婚禮盛大而隆重。
我穿著定製西裝,站在宴會廳儘頭,看著林玥挽著父親的手,一步步向我走來。
她穿著潔白的婚紗,頭紗下是溫柔而幸福的笑容。
交換戒指,宣誓,親吻。
每一個環節都莊重而美好。
而這些,我都讓保鏢給林薇和江哲的病房現場直播了。
林薇受不了刺激,扯著昏迷不醒的江哲,從三十樓一躍而下。
兩人當場死亡。
下葬那天,林玥站在我身邊,看著妹妹的骨灰盒被放入墓穴,她哭得很傷心。
“她本來可以很幸福的。”林玥哽嚥著說,“如果她懂得珍惜,如果她不是總想著搶彆人的東西”
我摟住她的肩膀。
“既然她冇得到,那就證明那一切本就不屬於她。”
有些路,是自己選的。
有些結局,是自己釀的。
冇什麼值得傷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