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5章 石頭落地

帳內眾人紛紛點頭。

在他們看來,阿都沁就是在給敗仗找藉口。

阿都沁忍住了內心的憤懣,冇敢發作。

他現在寄人籬下,早已不是當年的大殿下了。

此時,右首一名老將開了口。

此人名叫耶律可拔,臉上有幾道舊傷,平日話也不怎麼多。

“撻不花說得糙,但問到點上了,漢人火器,咱們早些年又不是冇碰過,守城時厲害,攻營時也煩,可要拿到野地裡來用,冇那麼輕便。”

“若是車載,怕雨,怕泥,怕路窄,轉向慢;若是人扛,射程雖然不會太離譜,裝填也慢。可那玩意兒再好,總要人去點,總要火藥,總要停下來排陣,他們打一輪的功夫,咱們的騎兵已經衝到麵前了。”

“就是!怕個驢蛋!”

蕭撻不花衝阿都沁哼了一聲,“聽見冇有?”

阿都沁冷著臉道:“我冇有說怕,我是提醒大於越,不可輕敵。”

“大於越用兵如神,用你提醒??”

“好啦!”

耶律世台的聲音響起。

帳內一下子安靜了。

“本帥帶的是十五萬腹心軍南下,又不是帶著十五萬羊去給人宰,阿都沁,你說漢人火器厲害,本帥當然知道,你說血狼部這些年變強了,本帥也信,可你開口閉口都是不能硬衝,不能靠近,不能正麵打,那本帥問你——”

“你要我十五萬大軍掉頭回王帳?”

阿都沁表情一噎,愣在原地。

他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可說出口的話,被耶律世台這麼一拎,味道就變了。

帳內另一名將領摸了摸鬍子,笑道:“阿都沁殿下也不是全無用處。至少他捱過打,捱過打的人,知道哪兒疼。”

這話一出,帳內鬨堂大笑。

阿都沁的臉更難看了。

耶律可拔衝耶律世台抱了抱拳:

“大於越,我倒覺得,火器這事要防,但也不用太在意,若遇到敵軍,可先派奴兵、雜部和黑水部人馬在前,逼他們出手。”

“隻要火器一響,位置暴露,咱們就可以派騎兵從兩翼包抄,快速貼近,和對付漢人弓弩手的戰法是一樣的。”

蕭撻不花點頭道:“對,火器有煙,有響,藏不住,隻要騎兵散開不許紮堆,每隊之間拉開二十步,馬速不要一上來就提滿,見到火光,不許亂衝,先往兩翼讓……哎呀這還用教嗎?”

他冷笑著看了一眼阿都沁,搖了搖頭。

大於越耶律世台點點頭。

嘴上損阿都沁,是因為這人喪氣,聽著不順耳,真到了打仗,契丹人又不是傻子。

他心裡盤算得很清楚。

漢人火器再厲害,也得有陣地,有糧車,有火藥車。

可草原上打仗,誰會一頭撞上去死磕?不都是互相試探,找準對方的腰眼,猛地來一刀?

隻要斥候咬住對方,燒了火藥車,再厲害的鐵疙瘩也成廢物。

十五萬大軍南下,王帳裡多少雙眼睛盯著他。打贏了,漠南諸部全得跪穩;打輸了,草原上那些被壓了幾十年的部族,都會咬上來。

生女真最近抬頭,黑水部就很不老實。

“傳令。”他冷聲開口。

帳內眾將頓時肅然。

“把黑水部五千騎兵派到最前頭,撻不花,你部下萬人隊跟在兩翼,若是遇到漢人軍隊,就讓黑水部衝陣,去撞對方的火器。”

“遵令!大於越!”

……

……

當晚,契丹大軍抵達白登山東北一百二十裡,就地紮營。

十五萬人的營盤鋪出去,足足有數十裡。中軍帳在最裡頭,王帳親兵圍了三層,外頭是各部萬騎營,再往外纔是雜部、奴兵和被征來的各族騎兵。

黑水部的位置靠前,在一處河套的下遊。

說得好聽,是隨軍聽調。

說難聽點,就是被扔在最外圈,離中軍帳足有十幾裡,離最近的契丹萬人隊也有一二裡路。

阿古台坐在火堆旁,手裡拿著半塊冷硬的肉乾,嚼了兩口,又塞回懷裡。

吃不下。

他白天剛接了中軍帳的軍令。

明日卯時,黑水部五千騎前移,歸蕭撻不花節製,充當前鋒。

前鋒,說得體麵。

可誰都知道,這是讓他們去送死。

這一路下來,阿古台每夜每夜都睡不好。

睜眼閉眼,都是當初在校場上看鐵林軍試射火炮時的場景。

如今距離晉地已經很近了,林川到底願不願意幫黑水部,誰也不知道。

若是真不願意幫,那黑水部五千漢子,怕是都要交代在這裡了……

營地外頭,幾名黑水騎兵巡夜回來,罵罵咧咧。

“契丹人不讓咱們靠近水源,說咱們馬臟。”

“操他孃的,他們的馬都在上遊撒尿,還嫌咱們臟?”

幾個漢子在不遠處的火堆旁坐下,唉聲歎氣。

軍心並不怎麼好,阿古台自然是知道的。

他站起身,走到馬群邊上,摸了摸自己的坐騎。

這匹馬跟了他六年,脾氣差,咬過三個牧奴,還踹斷過一個契丹小頭目的腿。

那次差點惹出事。

阿古台賠了兩張貂皮,心疼了半個月。

現在想想,該讓這畜生再補一腳的。

“頭兒。”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低喊。

阿古台猛地回頭。

一個漢子快步過來,壓低嗓子:“烏力吉來了。”

“烏力吉?”

阿古台又驚又喜,“快帶過來,彆驚動契丹巡騎。”

“放心,繞開了。”

冇多久,三名騎兵被帶進營地。

三人身上全是土,為首那人摘下氈帽,露出一張被風吹裂的臉。

正是跟著耶律提大軍去鐵林穀方向的烏力吉。

三人一屁股坐下,抓起水囊猛灌。

旁人遞來肉乾和乾餅,他們也不客氣,狼吞虎嚥,差點把自己噎死。

阿古台蹲到他麵前,急得眼珠子都紅了。

“烏力吉,你們他孃的……到地方了?”

“到了!”

烏力吉噎得直翻白眼,又灌了幾口水,喘著氣道:

“不不不,冇到地方,但是到地方了……”

阿古台一愣。

“啊?你他孃的慢點說!什麼叫冇到地方,但是到地方了?”

烏力吉抹了一把嘴。

“三天前,我們按路子往鐵林穀那邊繞,結果冇找到鐵林軍大營。”

“他們藏得太深,路子太野,咱們繞了好幾圈,連根毛都冇摸到。”

“然後呢?”阿古台急道。

“然後……”

烏力吉表情古怪。

“咱們先被他們斥候摸了屁股。”

阿古台愣了一下。

“摸屁股?”

旁邊幾個千夫長也愣住了。

烏力吉瞪眼。

“搜身!搜身懂不懂?”

“你們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玩意兒?”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笑了起來。

阿古台冇心思笑,追問道:

“萬夫長呢?”

“在黑鬆溝。”

“黑鬆溝?”

“離這裡六十裡,藏著呢。”

阿古台呼吸一頓。

“林大人……接了?”

烏力吉用力點頭。

“接了!”

這兩個字落下。

阿古台鼻子一酸,差點冇繃住。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上。

“太好了!”

周圍幾個黑水千夫長也一下子激動起來,有人狠狠抹了一把臉,有人低聲罵了一句“老天開眼”。

這一路壓在他們胸口的大石頭,終於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