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頭暈是從那杯混了紅酒和白酒的敬酒開始的。散場時,我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疼,腳踩在地毯上軟綿綿的,有些站不穩。蘇薇攙著我,她身上的香水味混著酒店殘留的菸酒氣,鑽進我鼻腔。電梯鏡麵裡,她的妝容依舊精緻,隻是眼下的粉底有些浮,透出淡淡的青色。

婚房是家裡佈置的,紅得刺眼。我癱在沙發上,胃裡一陣翻滾。蘇薇去浴室卸妝,水聲淅淅瀝瀝。我摸索著口袋裡的煙盒,指尖觸到一個冰冷的金屬邊角——是她的手機,剛纔拿她包找紙巾時滑了出來。

螢幕亮起,微弱的光映著我的指紋。鎖屏是我倆的婚紗照,她笑得很燦爛。

我用她告訴過我的密碼解了鎖。螢幕壁紙還是婚紗照。微信圖標右上角,一個紅色的1跳了出來。置頂的聊天框備註是浩浩,頭像是一張模糊的男孩逆光側臉。

水聲還在繼續。

點開。最後的對話孤零零的懸在那裡。

浩浩:“姐,妥了嗎?”

發送時間,淩晨三點十二分。

蘇薇的回覆:“他睡了。錢已轉,老地方。”

發送時間,淩晨三點十五分。

我的心臟猛的一縮,血液衝上頭頂,又瞬間褪去,耳朵裡嗡嗡作響。浴室水聲停了。我拇指僵在螢幕上,慌亂的退出微信,鎖屏,把手機放回她包裡原來的位置。金屬外殼蹭過布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腳步聲。

蘇薇走出來,裹著浴巾,頭髮濕漉漉的搭在肩頭。她看到我,笑了笑:“還不去洗?一身酒氣。”

我喉嚨發乾,火辣辣的疼。“……這就去。”聲音聽起來還算正常。我撐著沙發站起來,膝蓋有點軟。視線掠過她垂在身側的手。那隻手,指節分明,剛做過新娘甲,水鑽在燈光下閃爍。可此刻,那隻手的食指和中指正無意識的相互摩擦,指尖微微顫抖,頻率快得不像下意識的動作。

“浩浩……冇事吧?”我聽見自己問,聲音飄忽,“看他今天好像喝得也有點多。”

她擦拭頭髮的動作頓了一下,很短,幾乎無法捕捉。“他能有什麼事,孩子氣。”她轉身去梳妝檯,背對著我,“就是……又跟我提創業的事,心急。半夜還在發資訊要錢,說就差最後一筆啟動資金了。”她拿起吹風機,轟鳴聲響起前,補了一句,“我轉了點給他,免得他煩你。新婚夜呢。”

轟鳴聲掩蓋了一切。

我站在浴室花灑下,熱水燙著皮膚,卻驅不散那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淩晨三點十五分。那時我早已醉得不省人事,鼾聲打得跟打雷一樣。她躺在我身邊,用我的指紋解鎖了手機?還是早就拿到了支付密碼?老地方?什麼地方?

水流砸在瓷磚上,聲音空洞。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下烏青,看起來十分陌生。

銀行APP的介麵一片冷白。我坐在公司樓下的咖啡館角落,戴著耳機,手指在螢幕上滑動,指尖冰涼。流水記錄一頁頁往下拉,結婚後的,結婚前的。標註轉賬的條目一條接一條,看得我心裡發毛。

一筆,兩筆……五筆。

收款人:蘇浩。

金額:八萬,六萬,十二萬,九萬五,五萬……總計四十一萬五千元。

備註欄整齊劃一,刺眼的寫著:創業支援款。

我盯著那串數字,胃裡沉甸甸的往下墜。這是我們賬戶裡的錢,是我們一起存的。蘇薇工資比我高,她家條件好,當初結婚買房,她家出了大頭,我家隻湊了個零頭。所以家裡的錢,大部分算是她的。但這不代表,這筆錢可以像水一樣,悄無聲息的流進那個無底洞。

蘇浩。我的小舅子。二十三歲,無業,遊手好閒。每次家庭聚會,他都縮在角落玩手機,頭髮油膩,眼神躲閃。蘇薇說他內向,膽小,需要鼓勵。嶽父嶽母提起這個兒子就歎氣,說他被寵壞了,不成器。創業?創什麼業?我連他工作室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我得知道。

我請了年假,跟蘇薇說公司外派出差一週。她冇懷疑,替我收拾行李時,手指柔軟的撫平襯衫領口。“早點回來。”她吻我臉頰,氣息溫熱。我僵硬的回抱她,聞到她發間熟悉的香味,心裡卻一片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