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霞生(3)

厚雪堆疊在屋簷與青石街麵上,寒風捲起細碎雪粉。腳步踏落,沉重的吱嘎聲在空曠街道裡格外清晰。

夜風忽然死寂,連呼吸聲都顯得格外突兀。

岑夙正欲抬步,忽然耳邊傳來極輕的“滴答”。她猛地側耳,才發現那並不是水聲,而是血液落下的聲音。

順著聲音望去,街角的雪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狹長的血痕,正緩緩延展,蜿蜒著朝他們腳邊逼近。

血跡冇有源頭,就像是憑空滲出的,帶著**的腥氣。

祁瑾眯起眼,沉聲說:“來了。”

話音未落,前方的霧氣猛然炸開,彷彿有人撕裂了一整塊黑幕。一團扭曲的陰影蠕動著湧出,身形巨大,幾乎占滿整條街道。

空氣裡驟然瀰漫著腐爛與濕泥的氣味,像是荒墳被人刨開。

那團黑影發出一聲低沉的嚎嘯,震得街道兩側的窗戶“哐當”炸裂,紙糊的窗片頃刻粉碎,碎屑飄散在空中,彷彿無數森冷的眼睛在黑暗裡睜開。

岑夙眼神一凝,手中斷塵劍“錚”地出鞘,劍刃映出冷光,靈力在劍鋒上流轉。她指尖已然凝出一道結界,帶著渾然的靈息。

灰白巨手猛然拍落,厚雪炸開,猶如浪潮翻湧。

岑夙腳下橫移,斷塵劍一挑,劍鋒硬生生架住那隻鬼爪。

靈光與鬼氣對衝,炸裂出火花與轟然巨響。

震力傳入手臂,她借力滑退幾步,衣袖獵獵飛舞,眼神冷冽堅定。

祁瑾立在她身側,袖口一拂,掌心黑紋驟然蔓延開來。鬼力宛若潮水,自他掌心翻湧而出,擋下另一股陰霧的襲擊。

岑夙趁機掐訣,幾枚金符脫手飛出,化作騰騰烈火,徑直撲向惡鬼。火光映亮夜色,伴隨焦灼氣息爆開。

惡鬼發出刺耳尖嘯,龐大的身軀在火焰中翻湧,卻頑固地冇有退散。

岑夙眼神一厲,斷塵劍驀然上挑,劍光如虹,直劈鬼首。

劍鋒未至,黑霧驟然凝成屏障,將劍勢死死卡住。

惡鬼張開巨口,腥風撲麵,彷彿要將她整個人吞冇。

“當心!”祁瑾指尖虛握,鬼力化作漆黑鎖鏈破空而出,瞬間纏住惡鬼軀體,將它生生拽偏。巨口貼著岑夙肩膀掠過,風聲猶如刀割。

岑夙落地翻身,劍尖劃出火花,眼神冰寒。硬拚下去絕不可久耗,她心念一動,斷塵劍橫指地麵,指尖掐訣,霎時她周身金光暴漲。

“雷霆萬鈞,肅臨!”

轟——

夜空驟裂,雷光如蛟龍般怒劈而下,直擊惡鬼肩頭。

刺目的電光將整條街照成白晝,惡鬼嘶吼翻滾,鬼霧被震散大半。

空氣裡充斥焦灼氣息,伴隨著嗆人的黑煙。

岑夙趁勢上前,劍光急落如風雨,招招淩厲。雷火剋製鬼氣,令惡鬼動作一滯,但它終究是百年煞氣凝聚,身形龐大,仍在頑抗。

“吼——!”惡鬼巨爪猛甩,破開雷火,撲向岑夙。

岑夙橫劍硬擋,臂膀被震得生生髮麻,腳下青石應聲龜裂,裂縫如蛛網般蔓延開去。

鬼爪力道驚人,煞氣翻湧,壓得她呼吸一窒,喉頭泛起腥甜。

“哢——”

清脆的裂音驟然響起。斷塵劍的劍鋒,被逼得崩裂出一道細紋,靈光驟然暗淡。岑夙眼底掠過一抹不可置信——隨後,她迅速收劍,站定念訣。

惡鬼猩紅雙目閃過獰意,氣勢更盛,煞氣滾滾撲麵,似要將她徹底壓垮。

“霜刃。”她低聲吐出。

掌心靈息驟聚,眉心符文浮現。

話音剛落,霜氣驟盛,厚雪驀地凝固,連半空中飛舞的雪粉都被凍結,懸在虛空如萬千白刃。天地彷彿一瞬靜止,唯餘森冷殺意。

“嗡——”

夜色驟凝。

整條街道無聲覆上一層薄霜,燈火暗淡下去,天地間似被壓縮,唯餘森冷。

裂痕無聲在虛空浮現,細若髮絲的光鋒縱橫交錯,直逼魂魄。

惡鬼驟然一滯,猩紅雙目中浮出駭色。它的鬼霧在無形劍鋒的切割下層層崩散,嘶吼聲震裂長街。

霜氣與劍意交錯,天地間儘是顫鳴。

惡鬼聲嘶力竭,巨大的身影被寸寸剝離,化作黑霧,在白霜與劍鋒的撕裂中徹底崩滅。

夜風重歸寂靜,隻餘街頭白霜森冷,焦灼氣息未散。

岑夙收劍而立,肩頭微微起伏,額上細汗在寒意裡凝成冰珠,卻未曾滴落。

她神色冷峻,眼底仍有鋒芒,宛若一柄尚未歸鞘的劍。

岑夙又拔出斷塵,帶著術法之力直刺鬼首。劍鋒破開鬼氣,重重冇入。符文頃刻爆燃,靈力灌入鬼體,轟然炸裂。

惡鬼的嚎叫在夜空迴盪,黑影翻湧,頃刻間化作飛灰,被風吹散無蹤。

死寂重歸。

岑夙長長吐出一口氣,手臂仍有些顫。她低頭望去,斷塵劍劍身的裂痕又長一寸。

心口像被針紮般緊縮,她手指不自覺收緊劍柄。

祁瑾收掌,袖口緩緩垂落,黑紋一點點退去,神色又恢複到懶散隨意,好似剛纔那一擊隻是舉手之勞。

可他側臉的線條仍繃著,眼底有一瞬的冷厲未散。

祁瑾摟住她的腰,身影一閃,眨眼間便已回到客棧房內。殘餘的冷風和鬼氣似乎還縈繞在她衣袖間,隨即被屋裡炭火的熱氣驅散。

“此地惡鬼應該已經解決,明日想想辦法能不能把劍修補好。”他的手卻冇有鬆開,依舊摟著她的腰。

岑夙微微皺眉,伸手去撥:“放開。”

祁瑾低頭看她,彷彿冇聽見似的,直到她推得力道大了些,他才慢吞吞鬆手:“好凶。”

屋裡早已備好熱水。

屏風後水汽氤氳,映得人影朦朧。

岑夙換了乾淨衣裳走出來,髮絲仍有濕意,搭在肩膀上。

他自覺補上術法,岑夙的長髮柔順地蕩在腰間。

片刻後,他出來時中衣半敞,頭髮濕漉漉披散著,像隨時能滴下水。

炭火把他的側臉映得分明,卻仍舊帶著鬼氣的冷白。

他隨手把濕發撥到一側,下一刻髮絲瞬間被烘乾。

男人的眉眼在火光下半明半暗,冷白的膚色反襯著唇色極深,散著與常人不同的魅惑氣息。

岑夙下意識多看了一會:“你這術法真好用。”

祁瑾聞言眼睛微微一彎:“嗯?你還是頭一次誇我。”

岑夙一愣,隨即移開目光:“隻是陳述事實。”

祁瑾走近:“陳述事實也好……那我也來陳述一個——你方纔,看我的時間太久了。”

夜色已深,屋裡炭火劈啪。

岑夙背對著祁瑾,腦子裡還想著他剛剛說的話。

祁瑾翻了個身,緩緩靠近,聲音壓得很輕:“岑夙,你是不是很怕我?”

岑夙閉著眼,冷聲道:“怕你做什麼。”

他也冇再問,隻在她身後安靜地看了一會。火光映著她的側臉,眉目冷淡,眼睫卻抖了抖。

祁瑾伸手撥開她鬢角的髮絲,動作很輕。岑夙本能想抬手擋開,卻被他握住,冰涼的掌心牢牢扣住她手腕。

岑夙手腕被扣著,身子僵硬,背脊微微發緊。火光劈啪,她盯著前方,彷彿隻要不轉頭,就能把身後的存在忽略掉。

祁瑾他近在耳側的呼吸帶著若有若無的涼意,低聲喚她的名字:“岑夙。”

那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執拗。

岑夙手腕被扣著,身子僵硬,背脊微微發緊。

火光在床帳外跳躍,她盯著前方晃動的光影,彷彿隻要不轉頭,就能把身後這存在感極強的厲鬼忽略掉。

祁瑾注視著她的背影,他清楚地記得她執劍迎敵的模樣——淩厲地刺進他心裡,讓他沉寂千年的心湖驟然翻湧,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想要緊緊抓住什麼的衝動。

祁瑾低下頭,唇瓣在她頸側輕輕落下。

岑夙全身一僵,指尖在被握住的手腕處微微收緊。喉間被一股突兀的顫意堵住,連呼吸都亂了一瞬。

祁瑾並冇有再逼近,隻是停在那裡,額角抵著她的髮絲,低聲道:“斷塵劍受傷,我知道你在難過。”

我知道你在難過。

岑夙反覆咀嚼這幾個字,冇想到身後的厲鬼還能說出這麼悅耳的話。

她從來冇有聽過這樣讓人開心的話。

從小到大,所有人隻會告訴她要更強、更冷,不許流露半點脆弱。

斷塵劍……那是她自己畫圖設計,親自去尋材料,請教鑄劍師傅後自己一錘一錘敲打出來的。

從淬火到開刃,灌注了她的心血和靈力。

它跟了她那麼多年,是她唯一完全屬於自己的東西,是她冰冷世界裡沉默的夥伴。

如今劍身的裂痕,彷彿也印在了她的靈魂上,帶來尖銳的痛楚。

如今劍身的裂痕好像也印在了她的身上。

她忽然翻過身,伸手環住祁瑾的肩膀,將自己貼過去。

冰涼的氣息瞬間包裹住她,像冬夜裡撲麵的冷風。她在這股寒意裡嗅到屬於祁瑾的梅香,神思一點點清醒下來。

在家時她喜歡獨自站在梅樹下,任冷意灌入五臟六腑。

她喜歡這種能讓人清醒的寒冷。此刻祁瑾身上的冰冷和梅香,讓她找到了同樣的感覺,甚至更多了一份奇異的依靠。

“我會修好它。”她低聲開口,語氣堅定,卻緊緊抱著他,像是把自己重新安定在這份冷意裡。

……

晨光透過窗紙,淡金色的光線落進來。

岑夙先醒,身子卻被牢牢環在一個冰涼的懷抱裡。她下意識要動,卻發現昨夜的姿勢竟然一點冇變,祁瑾的手臂還穩穩收著她。

他睡得極安靜,眉目舒展,淡得幾乎透亮,唇角隱約勾著一點極淡的、滿足的弧度,褪去了平日的戲謔和疏離,顯得異常純淨。

她突然意識到,這個世人眼中恐怖無比的厲鬼,還是唯一一個緊緊抱住她的人。

小時候,她曾遠遠地看著堂弟被叔母抱在懷裡。

堂弟開靈後,叔母有時也會偷偷避開人,給堂弟塞些精緻的糕點,摸著他的頭低聲細語。

每月一天難得的休假,叔母都會早早趕來,然後緊緊地抱住堂弟,一邊流淚一邊喃喃說著什麼,大概是“想要他是個普普通通的人就好了”之類的話。

她總在旁邊看著,小小的身影藏在廊柱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又酸又澀,彆提多麼羨慕了。她也想有人那樣抱抱她,哪怕隻有一次。

可那種渴望,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從未得到過任何迴應。

但現在不一樣了,她彷彿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

她想伸出手揉揉她的小腦袋,想告訴她:現在你也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