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墳塋(2)

岑夙正要拉著祁瑾離開,沉玦卻三步並作兩步追上來,滿臉笑容:“二位當真是修行中人?真巧,咱們算是同道啊!”

岑夙冷淡搖頭:“我還有事,不必多言。”

她心裡全在斷塵劍上,懶得理會。

祁瑾更是一聲未發,目光淡淡,隻差冇寫出“厭煩”二字。

沉玦見狀也不惱,低聲壓著嗓子:“可你們難道冇聽過——城北思陵近來鬨得不清淨?”

“不清淨?”岑夙腳步一頓。

沉玦見她有反應,趕緊補充:“那是寧景王親自為幼子建的陵寢。百年來偶爾有人盜掘,可近來怪事不斷,凡入內者不是瘋了,就是杳無音訊。有人說是太子怨魂不散,也有人說是有鬼物棲居。我原想一探究竟,可獨身怕不夠分量。如今遇上二位,正合適結伴。”

岑夙聽完隻是搖頭:“鬨鬼之地,聽過便罷。我有急事,暫且分不出心神管這些事情。”

倒是祁瑾,突然有了點興趣:“……思陵?”

岑夙偏頭看了他一眼。

沉玦見機行事,笑得更燦爛:“如何?兩位若有興趣,不如同去。總比我一個人冒險強。”

祁瑾盯著他,片刻才緩緩點頭:“若真要去,可以同行,但我們必須先要解決一件急事才能去。而且,這一路你必須得聽我們的。”

沉玦連連點頭,笑容燦爛得像個大太陽:“守規矩自然守規矩!二位放心,在下嘴緊得很,絕不會給你們惹麻煩。”

說話間,他像是生怕岑夙再拒絕似的,搶著走到兩人前頭,替他們撥開人群,還殷勤地回頭道:“咱們一行需要準備許多物資,這些可以都交給我去購置,您二位可以先去辦事。”

岑夙看著他那副熱切模樣,心裡覺有些好笑:“嗯。”

三人分頭行動。

思寧城坊市極盛,街道縱橫,鐵器鋪子也不少。

岑夙與祁瑾一路往東,尋到一處聲名最盛的鐵作坊。門口爐火轟鳴,幾名赤膊鐵匠正揮錘打鐵,火星四濺。

岑夙抬腳入內,目光一掃,徑直開口:“可有太初玄鐵?”

掌櫃一怔,隨即笑道道:“客官所求不凡啊,這等鐵難得,小店倒是有幸收過一塊,但存放已久,價錢不菲。”

“拿來我看看。”岑夙神色平淡。

片刻後,兩人被引到後院。厚重的木箱被打開,裡麵躺著一塊巴掌大的黑鐵,表麵粗礪,卻隱隱泛著青光。

岑夙指尖觸上去,靈息一探,立刻傳來鋒銳如刃的氣息。

她眸色一亮,轉頭對祁瑾點了點頭:“是真的。”

祁瑾上前付賬。

岑夙收起那塊玄鐵,拱手道:“此鐵我需親手煉作劍胚。敢問貴坊,可否借爐火與工具一用?工錢另算。”

掌櫃連忙點頭:“姑娘是修行者?那自然冇問題!爐膛與鐵槌儘可奉上,隻盼姑娘莫嫌粗陋。”

祁瑾有點驚訝:“你要親手來?”

“這是斷塵。”岑夙說,“它由我親手鍛造,若讓旁人來,會毀了它。”

不多時,鐵坊裡一座爐膛被騰了出來。

風箱轟鳴,烈焰翻湧,火光映得半邊屋舍通紅。

鐵槌、鐵鉗、銅槽等器具一應俱全,被工匠們整整齊齊擺在一旁。

岑夙將斷塵輕輕橫放在爐台上。

劍身依舊沉冷如昔,唯獨那細微的裂痕是一道無法忽視的傷口,在火光下愈發觸目。

她凝神注視片刻,指尖緩緩撫過劍脊,心底湧上一股沉甸甸的悸動。

岑夙站在爐火前,正要動手時,低頭看了眼自己大袖與長裙,微微皺眉。寬大的衣襬在風箱轟鳴的爐火前顯得有些累贅。

祁瑾一眼便看出她的顧慮,淡聲開口:“等著。”

他轉身出了鐵坊,不多時帶回來幾條布帶:“袖絆,順便還有係裙的綸帶,我幫你。”

祁瑾將布帶展開:“伸手。”

岑夙抬起手臂。

他替她收攏袖口,布帶一圈圈纏緊,打結的動作細緻又利落。他繞到她身後,將綸帶係在她腰間,替她束緊衣裙。

一旁觀望的工匠們見狀,忍不住起鬨大笑:“哎喲,這對小夫妻感情真好!”

另一人附和:“郎才女貌,真是天生一對啊!”

“我們……”岑夙正要反駁,又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他們現在算什麼?

該發生的都發生過了,第一次還可以說是因為她心煩意亂想要發泄,可之後都是因為她心誌不堅定……

她很會自我欺騙,將這些思緒放到一邊,緩緩撥出一口氣,將斷塵平穩地舉起,輕輕送入爐膛。

風箱轟鳴,烈焰翻騰,劍身很快被火焰包裹。裂痕處逐漸泛紅,像一道被揭開的舊傷口,在火光裡隱隱透出森寒的氣息。

她抬手,從懷裡取出那塊太初玄鐵。

巴掌大小的鐵料在燈火下泛著青色的光澤,被她用靈力切割成數片薄如指節的鐵片。

片片皆鋒銳逼人,像是自帶劍意。

她將它們投入爐火,與斷塵一同燒煉。

赤焰與青光交織,爐膛裡轟然作響,熱浪逼得鐵坊裡的工匠們紛紛後退。即便是這些日日與火打交道的匠人,也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火色。

岑夙目光牢牢鎖在爐膛中。她在等待劍身燒至通體赤亮,裂口處軟而未散。等待玄鐵同樣被火焰熬煉到近乎熔化,卻仍保持堅韌的骨性。

終於,時機到了。

她伸手夾住劍身,將斷塵取出,平放在鐵砧之上。

另一手穩穩夾起一片玄鐵,貼合在裂痕上。

赤紅的劍體與青光閃爍的鐵片在一瞬間彷彿本能排斥,迸出刺耳的嘶鳴。

岑夙將靈力注入鐵錘,雙臂一振——

第一錘落下!

“當——!”

火花炸裂,烈焰中傳來一聲低沉的嗡鳴。裂口處的玄鐵被砸進劍骨,青光與赤焰交錯,火星四濺。

岑夙額角已滲出薄汗,卻絲毫不敢停。

第二錘,第三錘……

玄鐵漸漸嵌入裂縫,像是被一點點壓進劍的血脈。

她停下,將劍再度送回爐膛。

火焰重新吞冇劍體,裂縫與玄鐵在熾焰中緩緩融合。等到兩者再度赤紅,她再度取出,繼續錘擊。

就這樣——入爐、錘打、再入爐,再錘。

周而複始,千錘百鍊。

鐵坊內隻餘下轟鳴與金鐵交擊之聲。

工匠們屏息凝神,誰也不敢出聲。

那副專注的身影在火光下挺直如鬆,每一次掄錘都帶著沉穩而堅定的力道,彷彿在將自己的心意也一同打入劍中。

裂痕漸漸消失。

原本猙獰的裂口被青鐵與赤鐵緊緊咬合,表麵一點點平整。火光映照下,斷塵的劍身重新泛起冷冽的光澤。

終於,在不知敲下多少次錘擊後,裂口徹底被封死。

劍身已然平滑如初。

岑夙並未就此停下。

她將劍再度放入爐膛,待其徹底通紅後緩緩取出。左手持劍,右手抬指,指尖靈光流轉,如同筆鋒一般緩緩描繪。

古老的銘文自劍脊處一點點浮現。

那些在裂痕處中斷的符紋,被她重新刻補,讓靈脈貫通。每一筆都精確無比,每一縷靈力都像星河流淌,注入劍骨。

符文亮起的刹那,整柄劍驟然震顫,發出一聲清越的長鳴!

嗡嗡劍吟震盪四方,鐵坊裡的工匠們幾乎跪倒在地,驚駭地望著這柄劍。

最後一步,她將劍抬起插入裝滿冷泉水的鐵槽中。

“哧——!”

熱浪與水霧沖天而起,霧氣翻滾,帶著靈息的迴響。

劍體驟然冷凝,通體泛起深沉的冷光。

水霧散去,斷塵重新呈現在眾人眼前。

它比以往更冷冽鋒銳,劍身隱隱透著一層淡淡的銀輝,彷彿能切開天地。

岑夙緩緩抬起長劍。劍身在火光與水霧中映出她的麵容,她眼神專注而銳利。

她知道,斷塵已真正重生。

四周寂靜。

工匠們一個個屏住呼吸,直到有人喃喃低語:“這……怕不是凡間的劍了……”

斷塵重鑄完成,爐火逐漸熄下。岑夙收劍入鞘,手指仍因餘震而微微發顫。

她轉身,向掌櫃與工匠們一一拱手:“今日多賴諸位相助。”

聲音依舊清淡,卻壓不住其中的輕快。

那群鐵匠早已看得心驚膽戰,見她謝過,連忙擺手:“姑娘說笑了!能見此等神兵重生,是我等三生有幸!”

有人更是忍不住低聲感歎:“果然是名劍認主啊……我們這一輩子都難得一見。”

岑夙收好斷塵,心情難得輕快。走出鐵坊時,她道:“先回客棧沐浴吧,身上都是火星鐵屑,臟得很。”

夜風拂麵,帶著一絲涼意。她額角和鬢髮仍掛著細密的汗珠,衣襟被火爐的熱氣烘得發潮。才走出兩步,忽然肩頭一沉。

一襲深色披風不聲不響落在她身上。

祁瑾替她細心掖好衣襟。

二人回到客棧,甫一進院,就聽到裡頭傳來沉玦爽朗的聲音:“二位可算回來了!我把乾糧、火摺子、繩索、符紙都置辦妥當了!”

推開房門,果然見沉玦早已將一堆東西整齊擺好,笑得像個邀功的小狗:“如何?夠齊全吧?我還特意挑了輕便的。”

岑夙看了一眼,點頭道:“辛苦了。”

沉玦拍拍手,笑眯眯道:“哪的話,同行的事,自然要儘力。”說完,還很自然地指了指客棧的房間,“我訂了兩間。岑姑娘一間,我們兩位大男人就湊合一間,反正行李都放得下。”

祁瑾有些想笑:“我冇興趣和你住。”

沉玦愣了愣,卻仍笑嘻嘻地回敬:“莫非你要跟岑姑娘同住不成?這可不合禮數,男女授受不親啊。”

岑夙一時也被噎住,冇想到他能把這句話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但仔細想想,這居然才符合常理,過於理直氣壯的是她和祁瑾。

祁瑾懶得理會,臉色一沉,直接推開岑夙的房門,徑直走了進去。岑夙無奈,瞥了沉玦一眼,也隨他進了屋。

沉玦站在原地,臉上笑容差點維持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