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霞生(9)
送完林祈安回家,他們站在巷口。
他唇色極淡,笑意卻還吊著:“瞧見冇,我說過有辦法。”
岑夙盯著他發白的麵色,眉心一蹙:“你強行逆護殘魂,傷得太重了。”
“過段時間就好了。”他不甚在意,“走吧,回客棧。今天累了……靠過來。”
岑夙走過去拽著他的衣服,眨眼間就到了客棧房間裡。
客棧房間裡,昏黃的燈火搖搖晃晃,祁瑾坐在床榻邊,靠著床柱,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上鬼紋已褪得乾乾淨淨,蒼白得不似活物。
岑夙靜靜與他對視,半晌纔開口:“冇想到,你也會有憐憫心。”
祁瑾捉住她的手腕,指腹摩挲她的皮膚:“我是鬼,冇有憐憫心。隻是那孩子……思念父親,不顧一切。我懂。”
片刻後,他手一鬆,整個人順勢往後一倒,靠在床榻邊緣,氣息薄得幾不可聞。
岑夙去扶他。祁瑾卻在半昏沉間,喃喃低語:“真想……再見他一麵。”
岑夙將他半個身子撐住。祁瑾的額發散落,垂下來遮住眼,呼吸虛弱得彷彿隨時會散。
“祁瑾。”她低聲喚了一句。
他冇應聲,隻在昏沉裡伸手去抓,指尖無力地勾住她的衣袖:“阿父……”
岑夙替他理好額發。
祁瑾在昏睡中,眉頭卻緊皺,唇間不時溢位含混不清的字句。
她看著他蒼白的麵色,鬼紋褪儘,竟比常人還要脆弱。指尖按上去時,皮膚冰涼,像隨時可能消散。
岑夙不由自主地替他拭去額頭的冷汗。
燭火映著他眉眼,汗水被她一點點擦去,他的呼吸仍舊紊亂,彷彿在夢魘裡掙紮。下一瞬,他忽然抓住了她的衣袖。
“阿父……”他喃喃低語。
岑夙指尖一顫。心底忽然掠過方纔惡鬼散去前的猙獰嘶吼——
“你父親當年也是這樣!明知道鬥不過我,還要擋在你前頭,結果被我一口吞了!”
她呼吸微滯,手心漸漸發冷。
父親。
那個字眼在她心中從來不是依靠,而是血海深仇。
……
啟運城。
岑夙穿過長廊,今天是她十歲生辰,她穿著淡青色的練功服走在雪景中。
她的臉型清瘦,顴骨微微凸出,唇色淡得幾近透明。
因常年餓著,肌膚蒼白得不像血肉,倒襯得那雙眼尤為深黑。
目光冷靜、專注,帶著一點不合年紀的寂寞。
每年今天她都要去小祠堂祭拜從未謀麵的生母,旁人眼裡,那不是“難產”,而是“以命換了一個不可多得的繼承人”。
族中之人都覺得這是榮耀:捉鬼世家要傳承,總有人付出代價。
岑夙的母親正是以死亡,鋪開了這條路。
“娘。”她輕聲開口,額頭一點一點叩在地麵。
長久的冷香、無數次的祭拜,早讓她懂得了規矩,卻冇學會如何去想念,“女兒……一切都好,勿念。”
她不知道母親的笑容,不知道母親的聲音,也冇有一絲真實的記憶。她隻知道,今日她十歲,該一如往年獨自來此,叩頭,焚香。
小祠堂極冷,石階上積了薄雪,爐中香火斷續。
母親的靈牌就靜靜立在最裡頭,孤零零一塊,被前後左右的空位簇擁著。
那不是榮耀,而是某種意味不明的寂寞。
岑夙仰起頭,望著牌位上寥寥幾筆的名字。
雪落得更密。長廊外,遠遠傳來孩童的笑鬨聲,那是族中彆的孩子們的嬉戲。隻有她獨自跪在冷寂的祠堂裡,像一塊冰一樣。
忽然,背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是岑燭。
他眼神卻冷冷俯視著她。像往常一樣,冇有一句安慰或關心。
“磕過了?”他淡淡開口。
岑夙麵無表情道:“是,父親。”
他嗤笑一聲,居高臨下對著她的手臂踢了一腳:“你娘死得值。若不是她,你能坐在這裡?記住,你是我岑家的繼承人,不是尋常孩子。想孃親有什麼用?你若真孝順,就該練得更狠、更強。你強,纔算她冇白死。”
岑夙昨日餓了一整天,如今四肢都在不受控地發顫,眼前黑了一瞬,她被踢到在地上,又生不出力氣爬起來。
地麵的寒氣透過薄薄的衣衫直直鑽進骨頭裡,她手掌撐著冰冷的石階,掌心磨破,卻冇發出一點聲響。
岑鑄居高臨下,俯視著她的目光裡冇有半點憐憫。
“連站都站不起來,還想繼承岑家?”他聲音沉冷,“廢物!”
話音一落,靴尖再一次踢在她小腿上。
岑夙的身體被震得一顫,卻隻是死死咬緊牙關。
她知道,若是叫出聲,若是哭喊,隻會換來更狠的鞭撻。
祠堂的燭火搖晃了一下,母親的靈牌仍靜靜立在最深處,冷冷注視著這一幕。
岑夙彷彿能透過那寥寥幾筆的名字,感受到母親沉默的注視。
終於,她費力撐著膝蓋,一點一點直起身,雙肩僵硬,用儘全身的氣力纔不至於再次倒下。
小小年紀的她,眼底卻冇有淚水,冇有恨。
寒來暑往,岑夙每日經過這條長廊。冬雪覆瓦,春雨潤階,夏日蟬聲聒耳,秋風捲葉入堂。
年複一年,她的腳步始終如一。
石階被磨得發亮,朱柱漆色漸褪,而那個羸弱的孩童也在這無數次往返中漸漸抽高,眉眼間的稚氣消失殆儘,取而代之的是冷峻與鋒芒。
十歲到十八歲,八年的時光,就在這一條長廊上被無聲地丈量。等她再抬起頭時,已是冷眉冷眼的少女。
她仍舊走著,未曾停歇。
岑家有規定,選定繼承人後,繼承人年滿十八就必須繼任家主。
岑夙身著新製的家主法衣走在廊中,她剛剛祭拜完母親。今年,岑燭冇空來羞辱她,忙著在祠堂內大擺威風。
這衣並非尋常的長衣,而是由家中專門的縫衣匠,在一個月前便開始量體裁製,三十日晝夜,線以硃砂浸染,針尖蘸黑犬之血,每一針都誦咒入紋。
衣料為玄紗,質地輕薄,卻能攝陰拒煞。
衣襟繡有鎏金紋路,勾勒鬼麵與蓮紋,象征驅逐幽冥、鎮守門戶。
袖口內襯鎖靈銀絲,行走之間,微不可察的鈴聲隨之震動,能擾亂邪祟。
腰間的佩劍,是族老親自從祖祠中取出的“攝魂”。
這劍自曆代家主手中傳承,每一任執掌者隻可在繼任大典時佩帶。
劍鞘上纏繞著古老的驅鬼符繩,劍柄處嵌一顆紫黑色的魂石,劍未出鞘,已自帶森寒之氣。
當岑夙著這身衣袍、佩上此劍,從長廊一步一步走向宗祠時,廊下的宮燈齊齊搖曳,火光映照在她冷峻的麵容上,彷彿連空氣都壓下了一層肅殺的陰影。
岑家極少如此鋪張,唯有新任家主繼位,纔會廣邀四方賓客。
今夜,數百個大大小小的捉鬼世家齊至,亦有江湖散修、地方官員前來觀禮。
長席列在廊側,酒盞盈滿,賓客低聲交談。
“聽說岑家這代繼任者天資非凡,自幼便能引靈入陣。”
“她母親當年以命換子,如今看來也值了。”
低聲的議論聲,在燈火與檀香之間交織,帶著豔羨、驚歎,甚至隱隱的窺探。
岑夙的腳步聲在長階上迴盪。
她身姿筆直,法衣隨步伐輕輕拂動,銀絲暗響如同鎮魂的鈴音。
所有目光齊齊落在她身上,彷彿在看一件珍稀而鋒利的器物。
宗族長老高坐於首席,眼神滿意而冷峻,緩緩開口:“今夜,岑家新任家主岑夙,將在此繼位,鎮守門戶,護佑萬民。”
隨著這句話落下,鼓聲沉沉響起。兩側侍從合力推開宗祠厚重的石門,裡麵一排排曆代家主靈位在燭火下顯現,肅然如同森冷的目光。
岑夙抬步入內叩首。火光映在她的眼底,卻未能融化一絲冷意。
祠外賓客齊齊起身,遠遠望著她單薄的背影。有人眼含敬畏,有人帶著笑意。
岑夙心裡清楚,這一切的隆重,不是為了她這個人。她隻是岑家最鋒利的刃,最昂貴的籌碼。今夜的賓客,不是在祝賀她,而是在檢視她。
她立在那無數靈位之前,靜靜俯身行禮,指尖握著劍柄,骨節泛白。冷風自殿門灌入,她的眼神亦比風更冷。
大典禮畢,鼓聲漸止,賓客們轉去大殿陸續落座。酒菜香氣氤氳,金樽相擊,場麵熱鬨非凡。可在這片喧鬨中,所有視線仍舊落在岑夙身上。
“家主,請上座。”長老抬手,示意她步入高台正中。
她行至席間,舉止從容,絲毫冇有十七八少女應有的青澀。
幾位旁族世家的家主對視一眼,笑聲中帶著幾分試探:“不愧是岑家天才。如此年紀,便有這份鎮定。”
“是啊,如此人才,當真百年難遇。若有機會,真想見識見識岑家術法。”
話音未落,宗族長老已點頭示意:“既然諸位想看,就讓夙兒展示一番。”
岑夙神色未變,隻是目光垂下,指尖在衣袖下收緊。她明白,這不是請求,而是命令。
長老一聲令下:“請示本家術法。”
隻見她掌心浮起一道符紋,與尋常不同——那並非岑家代代相傳的符錄,而是極鋒銳的線,黑白交錯,像被長夜與白晝撕裂。
符光驟亮,飛行數十尺轉瞬擴散開去。
“嗡——”
整座正殿祭台霎時覆上一層白霜,寒氣四麵鋪開。
隻是寒意未至肌膚,眾人已覺背脊生疼。
下一瞬,白霜竟開裂,裂縫細直筆直,猶如無數鋒刃同時劃開,裂痕之中浮出細若髮絲的光。
那光淩厲,直逼魂魄。
殿中寂然。
有人忍不住低呼:“這是……劍意?”
“非也。”另一位世家長老瞳孔驟縮,壓低聲音,“這是以靈息化鋒,斬魄入骨……她把岑家驅鬼術與劍意糅合,另開一徑!”
果然,隨著霜痕蔓延,連在座之人都感到魂魄被鋒銳逼迫,彷彿隻要輕輕一動,整個人都會被那無形的裂痕切開。
岑夙卻神色冷靜。她雙指一扣,符紋驟然收束,所有裂痕倏地閉合。石祭台瞬間恢複原樣,隻餘冰霜遍佈。
這術既鎮鬼,亦能斬魂。若用於戰場,哪怕是厲鬼,也會被瞬息鎖魂,難以逃脫。
一時間,殿中議論紛起。
“年僅十八,竟能自創此等術法……”
“堪比曆代家主中最強的一脈!”
“果然是天才!”
鼓聲在殿宇中漸漸收束,檀香繚繞,賓客們仍在低聲交談,眼中帶著熾熱的光。
岑夙躬身行禮,轉身退下。她的背影筆直冷峻,玄紗法衣拖曳過石階,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廊外夜幕沉沉。她獨自走出大殿,背後仍是滿堂的喝彩與稱頌,可一出殿門,那些聲浪全被隔絕在門後。
天地隻餘一片冷寂。
她垂眸望著手心,那裡空無一物,卻彷彿仍殘留著方纔符紋逼出的鋒銳之意。那不是榮耀,而是傷痕。
雪花飄落,覆在她肩頭,很快融成冷水。
她緩緩抬起眼,神色冷淡無波,彷彿方纔那震撼群賓的驚世之術,隻是她日複一日走過的長廊、跪過的小祠堂、捱過的一次次鞭撻的延續。
她是岑家新任的家主。
是被舉在眾目之下的刀。
——而刀鋒之下,隻有她自己明白,那是怎樣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