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骨子裡的寒氣。

我蜷縮在土炕的角落,裹著家裡最厚實的破棉被,依舊抖得像秋風裡的最後一片葉子。

油燈昏黃的光暈在土牆上跳躍,映出各種扭曲怪誕的影子,每一個都像是那徘徊在墳崗的鬼影。

父親沉默地坐在炕沿抽著旱菸,辛辣的煙霧瀰漫在狹小的空間裡。

母親端來滾燙的薑湯,強迫我喝下。

熱流滾過喉嚨,卻絲毫溫暖不了凍僵的五臟六腑。

“爹……”我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老墳崗……那條路……”父親夾著菸捲的手指猛地一抖,一截長長的菸灰無聲地飄落在地。

昏黃的油燈下,他溝壑縱橫的臉顯得異常凝重,渾濁的眼睛裡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有驚懼,有悲憫,還有一種沉重的瞭然。

“唉……”他長長地、沉重地歎了口氣,那歎息彷彿來自地底深處,帶著歲月的塵埃,“你……撞見了?”

我用力地點著頭,喉嚨再次被無形的恐懼扼緊。

“那地方……”父親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講述禁忌往事的小心翼翼,“邪性得很。

尤其是幾十年前那場大雨過後……山洪沖垮了半麵坡,卷出來好些個老墳裡的……東西。

後來村裡人草草掩埋,哪裡還分得清誰是誰的骨頭?

都堆在一塊兒了。”

他頓了頓,狠狠吸了一口煙,辛辣的煙霧在肺裡盤旋,又緩緩吐出。

“那會兒兵荒馬亂,世道壞透了。

就在那片墳地往上一點的山坳裡,幾個東洋鬼子……糟蹋了村裡逃難的一個姑娘……還把護著她的後生……給……給活活捅死在那兒了……”父親的聲音哽住了,拿著煙桿的手微微顫抖,“那後生,是外村來投親的,連個囫圇名姓都冇人知道……就……就那麼……和那些被衝出來的朽骨一起,胡亂埋在了老墳崗邊上……”油燈的火焰猛地跳躍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劈啪”聲,將父親臉上那深重的悲涼與恐懼映照得更加分明。

母親在一旁低低地啜泣起來,用粗糙的衣角擦拭著眼睛。

我聽著,隻覺得一股更深的寒意從脊椎骨縫裡滲透出來,比山裡的夜霧還要冰冷徹骨。

那個沾滿泥漿的空殼背影,那滯澀的腳步聲,那乾澀腐朽的問路聲……此刻彷彿都有了模糊而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