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約會·第一次“約會”

週六下午兩點四十分,陸雪怡站在電影院門口,手裏握著兩張電影票。

這是一家老式電影院,坐落在海城的老城區,門麵不大,招牌是複古的霓虹燈字型,白天不亮,顯得有些黯淡。門口的海報欄貼著一張法國愛情喜劇的海報——輕快的色調,男女主角在薰衣草田裏對視而笑。

她特意選了這部片子。

輕鬆,不沉重。不需要思考,隻需要感受。

而且...時長隻有九十分鍾,適合司徒辰軒現在的體力。

她提前十五分鍾到,這是她的習慣。給突發事件留出餘地,給自己留出調整情緒的時間。

但今天,她發現自己比想象中更緊張。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電影票的邊緣,把紙張揉得有些皺。她深呼吸,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林醫生教過她:當焦慮來臨時,觀察周圍五樣東西,說出它們的顏色和形狀。

一、霓虹招牌:紅色,長方形。

二、海報:紫色和黃色,不規則形狀。

三、售票視窗:藍色,正方形。

四、爆米花機:銀色,圓柱形。

五...

她的視線停在了街角。

司徒辰軒正從計程車上下來。

他也提前到了。

他穿著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圍一條黑色的羊絨圍巾——是她去年聖誕節送給他的那條,雖然當時他們在冷戰,她還是托阿月轉交了禮物。沒想到他還留著。

他的氣色比上週好了一些,但走路時依然能看出小心翼翼,右腹的傷口顯然還在影響他的動作。他看到她了,朝她走過來,步伐不快,但很穩。

陸雪怡的心跳忽然加快。

她發現自己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整理了一下圍巾,甚至...摸了摸頭發。

這個動作讓她愣了一下。

她在幹什麽?

像個小女生一樣,在喜歡的人麵前整理儀容?

“雪怡。”司徒辰軒已經走到她麵前,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我...沒遲到吧?”

陸雪怡看了一眼手機:“沒有,你早到了十分鍾。”

“你也早到了。”他說。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有些尷尬,但又有些...輕鬆。

“電影票我買好了。”陸雪怡舉起手裏的票,“還有十五分鍾開場,要進去等嗎?外麵冷。”

“好。”

他們走進電影院大廳。

暖氣開得很足,空氣裏彌漫著爆米花的甜膩香氣和地毯陳舊的氣味。大廳裏人不多,幾對情侶或坐或站,低聲交談。售票處旁邊的遊戲機發出叮叮咚咚的電子音效,幾個孩子在玩投籃遊戲。

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得像任何一個週末的午後。

但對他們來說,這是第一次。

第一次,以“約會”的名義,站在這裏。

“要吃爆米花嗎?”司徒辰軒問,指了指售賣處。

陸雪怡猶豫了一下。

她記得他不喜歡吃甜食,尤其是這種加了很多糖和黃油的爆米花。但...

“來一小桶吧。”她說,“看電影總得有點儀式感。”

“好。”

司徒辰軒去排隊買爆米花和飲料。陸雪怡站在一旁,看著他微微佝僂的背影——他的腰還不能完全挺直,站久了會習慣性地用左手撐一下右側腹部。

她的心裏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有心疼,有愧疚,有...某種說不清的柔軟。

“給。”司徒辰軒端著一個小桶爆米花和兩杯熱奶茶走過來,“不知道你現在還喜不喜歡喝奶茶,我買的熱的,三分糖。”

陸雪怡怔住了。

他還記得。

記得她喝奶茶隻喝三分糖,記得她怕燙,總是要放一會兒再喝。

“謝謝。”她接過奶茶,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兩人都頓了一下。

“不客氣。”司徒辰軒移開視線,耳根有些紅。

他們走進放映廳。

片子是小眾的法國喜劇,上座率不高,隻有二三十個人稀稀拉拉地坐著。他們選了靠後的位置,既不會太近傷眼睛,也不會太遠聽不清檯詞。

燈光暗下來,電影開始。

輕快的法語配樂響起,畫麵是巴黎的街景,陽光明媚。男女主角在咖啡館偶遇,因為拿錯咖啡而相識。

很老套的情節。

但很適合今天。

陸雪怡放鬆下來,靠在椅背上,抓了一顆爆米花放進嘴裏。

太甜了。

但她沒有說。

因為司徒辰軒也抓了一顆,然後微微皺了皺眉——他果然還是不喜歡甜食。

這個發現讓她莫名想笑。

電影進行到一半,男女主角鬧了誤會,在雨中爭吵。陸雪怡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感覺到肩膀被輕輕碰了一下。

她轉頭。

司徒辰軒遞過來一張紙巾。

“你...”他指了指她的臉。

陸雪怡摸了摸臉頰,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流淚了。

隻是因為電影裏一個俗套的誤會情節。

“謝謝。”她接過紙巾,小聲說。

“不客氣。”司徒辰軒也小聲回應。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他們都沒有說話,專注地看著電影。但陸雪怡能感覺到,司徒辰軒偶爾會偏過頭,看她一眼,然後又迅速轉回去,像在確認她還在。

這種小心翼翼的注視,讓她心裏某個地方,慢慢軟了下來。

電影結束,燈光亮起。

觀眾陸續離場。他們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

“怎麽樣?”走出放映廳時,司徒辰軒問,“電影。”

“還行。”陸雪怡說,“挺輕鬆的。”

“嗯。”司徒辰軒點頭,“我也覺得...挺好的。”

兩人走出電影院。

下午四點半,天色已經開始暗了。冬日的黃昏來得早,天空是灰藍色的,遠處有淡淡的霞光。

“餓了嗎?”陸雪怡問,“要不要...吃點東西?”

她本來想說“我請你吃飯”,但臨時改成了更中性的“吃點東西”。

“好。”司徒辰軒說,“你想吃什麽?”

陸雪怡想了想。

高階餐廳太正式。

家常菜館又太像...夫妻。

“我知道這附近有一條小吃街。”她說,“有很多老字號,味道不錯,也不油膩。適合你現在吃。”

“好。”司徒辰軒沒有異議。

他們沿著老街慢慢走。

這條街陸雪怡很熟——小時候父母經常帶她來,說這裏的糖炒栗子是全海城最好吃的。後來長大了,談戀愛了,她也和司徒辰軒來過幾次,但都是匆匆路過,從未真正停下來。

今天,他們走得很慢。

司徒辰軒的體力有限,走一段就要停下來歇一歇。陸雪怡配合著他的節奏,偶爾指著路邊的老店介紹:“這家餛飩店開了五十年了,我小時候每次來都要吃。”“那家糕點鋪的桂花糕特別好吃,我媽以前常買。”

司徒辰軒安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句:“現在還想吃嗎?”

陸雪怡搖頭:“太久沒吃了,不知道味道變了沒有。”

“那就嚐嚐。”司徒辰軒說,“看看和記憶裏一不一樣。”

他們走進那家餛飩店。

店麵很小,隻有六張桌子,牆上貼著泛黃的選單,手寫的字跡已經模糊。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伯,係著白色的圍裙,正在灶台前忙碌。

“兩位吃點啥?”老伯頭也不抬地問。

“兩碗小餛飩,一碗不要香菜。”陸雪怡說,然後看向司徒辰軒,“你...現在能吃香菜嗎?”

“可以。”司徒辰軒說,“但我不喜歡。”

陸雪怡愣了一下。

她完全不記得他不喜歡香菜。

也是,以前他們一起吃飯時,她總是按照自己的口味點菜,從沒問過他的喜好。

“那就都不要香菜。”她對老伯說。

“好嘞,稍等。”

他們在最裏麵的桌子坐下。桌子很小,兩人的膝蓋幾乎要碰到一起。陸雪怡有些不自在地往後挪了挪椅子。

“你以前來過這裏嗎?”她問。

“來過一次。”司徒辰軒環顧四周,“很多年前,應該是...我們剛結婚的時候。你說想吃餛飩,我就帶你來了。”

“你還記得?”

“記得。”司徒辰軒看著她,“那天你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頭發紮成馬尾,看起來...很年輕。”

陸雪怡不記得那天自己穿了什麽。

也不記得那天他們說了什麽。

她隻記得,那天她很快樂。因為婚後司徒辰軒很少陪她做這種“平民”的事,那天破例了,她覺得這是愛的證明。

現在想來,也許他隻是那天心情好。

或者...隻是懶得拒絕。

“餛飩來了。”老伯端來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

清湯,薄皮,肉餡粉嫩,撒了蔥花和紫菜。香氣撲鼻。

“嚐嚐。”陸雪怡拿起勺子。

他們安靜地吃餛飩。

店裏很暖和,蒸汽在空氣中彌漫,模糊了視線。隔壁桌是一家三口,孩子在鬧,父母在笑。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味道變了。”陸雪怡吃了一口,輕聲說。

“變好了還是變差了?”

“沒變。”她抬起頭,笑了,“是我變了。”

司徒辰軒看著她,眼神溫柔。

“我也變了。”他說。

吃完餛飩,他們走出店門。

夜風更冷了,陸雪怡裹緊了大衣。司徒辰軒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冷嗎?要不...我們打車回去?”

“走走吧。”陸雪怡說,“消化一下。你...可以嗎?”

“可以。”司徒辰軒點頭,“慢慢走就行。”

他們沿著老街,朝地鐵站的方向走。

街邊的店鋪陸續亮起燈,小吃攤的油煙味混合著冬天的冷空氣,形成一種獨特的、市井的溫暖。有賣糖炒栗子的,有賣烤紅薯的,有賣冰糖葫蘆的。

“想吃糖炒栗子嗎?”司徒辰軒忽然問。

陸雪怡看向那個攤位——還是小時候那家,攤主還是那個胖阿姨,隻是頭發白了很多。

“想。”她說,“但你現在不能吃這些,不好消化。”

“你可以吃。”司徒辰軒已經走過去,“老闆,來一份。”

他付了錢,接過熱乎乎的紙袋,遞給她。

紙袋很燙,栗子的香氣透過紙袋傳出來,甜絲絲的。

陸雪怡接過,抱在懷裏,像抱著一個小暖爐。

“謝謝。”她說。

“不客氣。”

他們繼續往前走。

陸雪怡剝了一顆栗子,放進嘴裏。很甜,很麵,和小時候的味道一模一樣。

她又剝了一顆,猶豫了一下,遞到司徒辰軒麵前:“嚐嚐?就一顆。”

司徒辰軒看著她,然後低頭,就著她的手,吃掉了那顆栗子。

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指尖。

溫熱的,柔軟的。

兩人都愣住了。

陸雪怡迅速收回手,耳根發燙。

“...甜嗎?”她問,聲音有點不穩。

“甜。”司徒辰軒說,眼神很深。

氣氛忽然變得微妙起來。

像有什麽東西,在兩人之間無聲地流動。

“地鐵站到了。”陸雪怡打破沉默,“你...怎麽回去?”

“我打車。”司徒辰軒說,“你呢?”

“我坐地鐵。”陸雪怡指了指入口,“很方便。”

“好。”司徒辰軒點頭,“那我...看著你進站。”

“不用,你先走吧。”

“沒事,我不急。”

他們站在地鐵站入口,像兩個不知道該說什麽的青少年。

“今天...”陸雪怡開口。

“今天...”司徒辰軒同時開口。

兩人都笑了。

“你先說。”司徒辰軒說。

“今天...謝謝你陪我。”陸雪怡說,“電影,餛飩,栗子...都很好。”

“該我謝謝你。”司徒辰軒看著她,“謝謝你願意...和我約會。”

他用的是“約會”這個詞。

不是“見麵”,不是“吃飯”,是“約會”。

陸雪怡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她深吸一口氣,“下次...如果還有想看的電影,或者想吃的店...可以再約。”

她說得很謹慎,給自己留了餘地。

但司徒辰軒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像夜空中忽然點燃的星星。

“好。”他說,“隨時。”

陸雪怡笑了。

“那我進去了。你...到家給我發個訊息。”

“好。你也是。”

“再見。”

“再見。”

陸雪怡轉身,走進地鐵站。

她沒有回頭,但她能感覺到,司徒辰軒的目光一直跟著她,直到她消失在扶梯盡頭。

走下扶梯時,她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手心全是汗。

心髒還在砰砰直跳。

但嘴角...是上揚的。

她拿出手機,給顧言深發了條訊息:

“約會結束。沒有吵架,沒有尷尬到死,也沒有...心動到失控。就是普通的看電影,吃餛飩,吃栗子。但感覺...不壞。”

很快,顧言深回複:

“這就夠了。第一次,不壞就是成功。”

陸雪怡收起手機,走進車廂。

地鐵啟動,窗外的燈光快速倒退。

她看著玻璃裏自己的倒影——臉頰微紅,眼睛很亮,嘴角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第一次和喜歡的人約會後,那種又害羞又雀躍的心情。

雖然她知道,他們之間還有太多問題沒有解決。

雖然她知道,未來依然充滿不確定性。

但至少今天...

今天,是好的。

這就夠了。

她剝開最後一顆栗子,放進嘴裏。

很甜。

像這個夜晚。

像重新開始的,

第一顆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