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建議·顧言深的智慧

顧言深的律師事務所坐落在海城CBD一棟摩天樓的二十八層,整麵牆都是落地窗。從那裏望出去,整座城市像一幅精心構建的沙盤——高樓林立,車流如織,遠處港口停泊的貨輪像孩童的玩具模型。

陸雪怡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手裏捧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普洱。她盯著窗外的某個點,眼神沒有焦距。

“所以,”顧言深從辦公桌後起身,走到她對麵的單人沙發坐下,“昨天晚餐之後,你失眠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

陸雪怡收回視線,苦笑:“很明顯嗎?”

“黑眼圈很明顯。”顧言深看著她,“而且你今天提前了半小時到,這不是你的風格。”

確實。

陸雪怡是那種時間觀念極強的人,約會永遠準時,從不遲到,也從不早到。提前半小時出現,隻意味著一件事:她心亂了。

“他昨天送我回家。”陸雪怡開口,聲音有些啞,“雪下得很大,打到車很困難。他說可以叫司機,但我堅持打車。最後等了四十分鍾,纔等到一輛空車。”

她停頓了一下。

“等車的時候,我們站在便利店門口避雪。他脫下大衣要給我披上,我拒絕了。然後我們就這樣站著,看雪,誰也不說話。”

顧言深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上車後,他先送我回家。到樓下時,司機問:‘先生,您去哪兒?’他說:‘等等,我先送她上樓。’”

陸雪怡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我說不用,我自己可以。他說雪天路滑,怕我摔倒。我們爭執了幾句,最後...我讓他送上樓了。”

她抬起頭,看向顧言深:“送到門口,我說謝謝,他說晚安,然後轉身要走。但我叫住了他。”

“你說了什麽?”顧言深問。

“我說...”陸雪怡閉上眼睛,“‘下週還要複查嗎?’”

顧言深笑了。

不是嘲諷的笑,而是那種“果然如此”的、帶著理解和包容的笑。

“他怎麽說?”

“他說‘要’,然後問我‘你要來嗎?’我說‘看情況’。”陸雪怡睜開眼,眼神裏滿是迷茫,“顧律師,我到底在做什麽?一邊說要保持距離,一邊又忍不住關心他的複查。一邊說害怕重蹈覆轍,一邊又讓他送我上樓。我...我很矛盾。”

“矛盾很正常。”顧言深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雪怡,你經曆過極致的愛和極致的恨。現在這兩種極致的情感都在你心裏,它們還沒有融合,還在打架。所以你會前進一步,後退兩步,再前進半步...這很正常。”

陸雪怡放下茶杯,走到他身邊,也看向窗外。

城市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冷冽而清晰,像一塊巨大的冰,表麵堅硬,內裏卻暗流湧動。

“林醫生說,可以試著重新認識。”她說,“像兩個陌生人那樣。”

“很好的建議。”顧言深點頭,“但你想過嗎?‘重新認識’是什麽意思?”

陸雪怡沉默。

“意思是,”顧言深替她回答,“你要暫時放下‘陸雪怡’和‘司徒辰軒’這兩個名字背後所有的曆史。你不是那個被他送進監獄的女人,他不是那個傷害過你的男人。你們就是兩個在餐廳偶遇、覺得對方還不錯、想多瞭解一些的...普通人。”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給她時間消化。

“但怎麽可能?”陸雪怡苦笑,“曆史就在那裏,怎麽放下?”

“不是忘記,是暫時擱置。”顧言深轉身,看著她,“就像你處理法律檔案,有些複雜的案子,你需要先把它們放進‘待處理’資料夾,等有了足夠的資訊和心情,再開啟。而不是每天抱著那些檔案睡覺。”

這個比喻讓陸雪怡愣了一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顧言深走回沙發區,重新坐下,“你可以嚐試約會。”

“約會?”陸雪怡重複這個詞,像是第一次聽到。

“對,約會。”顧言深微笑,“像所有普通男女那樣。看電影,逛博物館,喝下午茶,散步。不談過去,不談未來,隻談現在。感受當下的相處是否愉快,感受這個人現在給你的感覺是什麽。”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不是以‘複合’為目的的約會,是以‘瞭解’為目的的約會。就像...麵試一份工作。你去麵試,不代表你一定要接受這份工作,你隻是去看看這家公司怎麽樣,這個職位適不適合你。”

陸雪怡慢慢走回沙發坐下。

她思考著這個建議。

約會。

和司徒辰軒約會。

不是作為夫妻,不是作為仇人,而是作為...兩個可能對彼此有好感的陌生人。

“聽起來...”她斟酌著措辭,“很大膽。”

“但可能有效。”顧言深說,“因為你們之間最大的問題,是過去的陰影太重。你們需要創造新的、好的記憶,來覆蓋那些壞的。需要看到對方現在是什麽樣子,而不是永遠用三年前的濾鏡看他。”

陸雪怡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

“可是如果約會之後,我發現我...我還是對他有感覺呢?”她問,聲音很輕,“如果我發現自己,還是會心動呢?”

“那就心動。”顧言深說得平靜,“心動不可怕,可怕的是因為害怕心動而逃避。雪怡,你已經不是三年前那個把愛情當成全部的小女孩了。現在的你,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底線。即使再次心動,你也有能力保護好自己。”

他傾身向前,眼神誠懇。

“而且,心動不代表一定要在一起。你可以心動,也可以選擇‘到此為止’。主動權在你手裏,不在他手裏,也不在過去手裏。”

這番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陸雪怡心裏某扇一直鎖著的門。

是啊。

主動權在她手裏。

她可以決定什麽時候開始,什麽時候喊停,什麽時候前進,什麽時候後退。

她不再是那個被動等待審判的囚犯。

她是陸雪怡,是沈厭,是兩個身份融合而成的、更強大的自己。

“但是...”她還是有些猶豫,“如果他知道我在‘試驗’,會不會覺得我在耍他?”

顧言深笑了:“你可以坦白告訴他。就說:我想和你約會,但不是以複合為目的,而是想重新瞭解你。你願意嗎?”

“他...會願意嗎?”

“你可以問他。”顧言深說,“如果他願意,說明他真的在改變,願意尊重你的節奏。如果他不願意...那你也早點看清了,不是嗎?”

陸雪怡深吸一口氣。

窗外,陽光正好。

一隻鴿子停在窗台上,歪著頭看了一會兒,又振翅飛走。

“我想試試。”最終,她說。

“很好。”顧言深點頭,“從最簡單的開始。比如,週末去看場電影?”

陸雪怡想了想:“他現在的體力,可能撐不了一場完整的電影。”

“那就喝下午茶。”顧言深說,“去那家你最喜歡的、能看到江景的茶館。坐一個小時,聊聊天,看看江。如果感覺好,可以約下一次。如果感覺不好,就說‘謝謝,今天就到這裏’。”

他說得如此簡單,如此自然,彷彿這真的是世界上最平常不過的事。

而不是...一個被傷害過的女人,和她曾經的加害者,嚐試重新開始的、艱難的第一步。

“顧律師,”陸雪怡忽然問,“你為什麽這麽幫我?從三年前到現在,你為我做了這麽多...為什麽?”

這個問題,她問過很多次。

但顧言深總是回答得很含糊:因為我是你的律師,因為這是應該的,因為...

但今天,他給出了不一樣的答案。

“因為我妹妹。”他說,聲音很輕。

陸雪怡愣住了。

她從未聽顧言深提過他有妹妹。

“她叫顧言月,比我小八歲。”顧言深看著窗外,眼神遙遠,“十七歲那年,她被學校的體育老師騷擾。我們報警了,但那老師家裏有關係,最後不了了之。言月得了抑鬱症,休學一年。那一年,我看著她從活潑開朗的女孩,變成整天縮在房間裏、不肯說話的影子。”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

“第二年,她轉學了,情況好了一些。但高考前一個月,那個老師又出現了——他調到了她的新學校。言月從學校天台跳了下去。”

陸雪怡倒吸一口冷氣。

“她...”

“當場死亡。”顧言深閉上眼睛,“二十歲,最好的年紀。而我,當時剛剛通過司法考試,以為法律能保護所有人。結果連自己的妹妹都保護不了。”

陸雪怡的眼淚湧了上來。

“所以當你找到我,說你的案子有問題時,”顧言深睜開眼睛,眼神已經恢複平靜,“我接下了。不僅因為你是周姐托付的人,也因為...你讓我看到了言月可能的樣子。如果當年有人幫她,如果當年司法係統是公正的,她現在可能還活著。”

他頓了頓。

“幫你,也是在幫我自己。幫我完成當年沒能完成的事:讓有罪的人付出代價,讓無辜的人重獲清白。”

陸雪怡說不出話。

她隻知道,眼淚止不住地流。

原來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座需要翻越的山。

原來每個人的善意背後,都有不為人知的傷痕。

“對不起,”她哽咽著說,“提起你的傷心事。”

“不用對不起。”顧言深遞給她紙巾,“這些事,我該告訴你的。因為我想讓你知道,你從來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你有阿月,有我,有周姐(雖然她不在了),有所有相信你的人。”

他看著她擦掉眼淚。

“所以,勇敢一點,雪怡。你已經翻過了最艱難的山,剩下的路,可以走得慢一點,可以邊走邊看風景。你有這個權利。”

陸雪怡用力點頭。

窗外的陽光更暖了。

像某種承諾。

像某種希望。

“我會試試。”她說,“週末,約他喝茶。”

“很好。”顧言深微笑,“需要我幫你訂位置嗎?”

“不用。”陸雪怡也笑了,“我自己來。”

她拿出手機,開啟通訊錄,找到那個名字。

手指在螢幕上停留了幾秒。

然後她打字:

“週末下午有空嗎?聽說江邊的‘雲上茶館’不錯,想請你喝茶。”

傳送。

她的心跳得很快。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因為...期待。

像站在起跑線上的運動員,知道槍聲即將響起,知道前路漫長,但依然期待奔跑的過程。

手機很快震動。

“有。幾點?”

然後是第二條:

“需要我訂位置嗎?”

陸雪怡回複:

“三點。位置我已經訂好了,二樓靠窗。”

“好。期待。”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陸雪怡的嘴角上揚。

期待。

她也期待。

期待這次約會,會是什麽樣子。

期待他們,會聊些什麽。

期待...未來,會走向哪裏。

“他答應了。”她對顧言深說。

“意料之中。”顧言深起身,“好了,接下來是你自己的事了。記住:享受過程,別想結果。就像調香,你不去想這瓶香水最後會不會成功,你隻是享受每一個原料融合的過程。”

這個比喻很妙。

陸雪怡是調香師,她懂。

每一瓶香水,都是從混亂開始,慢慢找到平衡。有時候加多了,有時候加少了,有時候需要推倒重來。但最終,總會調出一瓶獨一無二的香氣。

她和司徒辰軒的關係,也是這樣。

從混亂開始。

現在,正在尋找平衡。

至於最終會調出什麽樣的“香氣”...

她不知道。

但她願意,試試看。

“謝謝你,顧律師。”她站起來,認真地說,“真的,謝謝你。”

“不用謝。”顧言深送她到門口,“下週來告訴我,約會怎麽樣。”

“好。”

陸雪怡走出律師事務所,走進電梯。

電梯下行時,她看著鏡麵裏自己的臉。

眼睛還紅腫著,但眼神很亮。

像冬天裏的一簇火苗,雖然小,但頑強地燃燒著。

她拿出手機,又看了一眼那兩條訊息。

“三點。位置我已經訂好了,二樓靠窗。”

“好。期待。”

期待。

她也是。

期待這次約會。

期待新的開始。

期待...那個也許不會完美,但至少真實的未來。

電梯到達一樓。

門開啟。

陸雪怡走出去,走進冬日的陽光裏。

天很藍。

風很冷。

但她的心裏,很暖。

因為她終於決定,不再逃避。

不再用恨意築牆。

而是開啟門,讓光進來。

哪怕隻是一條縫。

光進來了,黑暗就會退去。

一點一點。

一步一步。

總會等到,春暖花開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