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粘稠如血的月光,透過高高的氣窗,潑灑進帥帳。地麵、輿圖、冰冷的兵器架、乃至昏迷的楚宴蒼白的麵容,都被染上了一層詭異、不祥的暗紅。空氣中瀰漫的鐵鏽味、血腥味,在這血色的映照下,彷彿活了過來,帶著令人作嘔的甜腥。

帳外,壓抑的騷動和驚恐的抽氣聲如同潮水般蔓延。血月!北疆軍中流傳著古老的傳說:血月現,兵災起,白骨盈野,鬼神夜行!

蘇晚僵立在隔間門口,渾身冰冷。係統尖銳的警報聲如同鋼針,瘋狂地刺穿著她本就瀕臨崩潰的識海:

警告!警告!偵測到超高強度異常天象能量(血月)!

警告!異常能量與目標(楚宴)體內‘深淵之種’(高濃度陰寒戾氣)產生強烈共鳴!‘深淵之種’活性指數級提升!侵蝕速度加劇300%!目標生命體征急速衰竭!

警告!偵測到大規模生命能量消散波動!座標:雁鳴關鷹嘴崖方向!消散速度…異常!

深淵之種?活性提升?生命急速消散?鷹嘴崖!

蘇晚猛地扭頭看向榻上!在那妖異的血色月光下,楚宴灰敗的臉色竟隱隱透出一股死氣的青灰!一直微弱但尚算平穩的呼吸,陡然變得急促而艱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嘶鳴,每一次呼氣都微弱得幾乎消失!蓋在他胸口的毛毯,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

“侯爺——!”周岩目眥欲裂,撲到榻邊,觸手處一片刺骨的冰涼!楚宴的身體,正在被那被血月激發的恐怖戾氣,從內部急速凍結!

對衝效率歸零!防禦屏障即將崩潰!目標生命倒計時:不足一刻鐘!係統的紅色警報瘋狂閃爍!

不!蘇晚的心臟如同被一隻冰手狠狠攥住!不能死!楚宴絕不能死在這裡!他若倒下,北疆二十萬軍民,頃刻間便是匈奴鐵蹄下的齏粉!鷹嘴崖那三百殘兵,連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都將徹底湮滅!

救楚宴!必須立刻救楚宴!可拿什麼救?她殘存的精神力,在那狂暴的“深淵之種”麵前,如同螳臂當車!係統提示的“生命能量消散”…鷹嘴崖…那三百個正在用生命拖延時間的忠魂…

一個瘋狂到極致、冰冷到骨髓的念頭,如同血月本身,帶著妖異的紅光,在她被絕望和壓力逼到極限的腦海中轟然炸開!

用“死”…換“生”!

用鷹嘴崖那正在急速消散的、磅礴而悲壯的生命能量…去對衝楚宴體內被血月激發的、狂暴的“深淵之種”!

這個念頭本身,就帶著一種褻瀆亡靈、逆天而行的邪異!讓她靈魂都為之顫栗!但…這是唯一的生路!是絕境中唯一的、染血的稻草!

“周岩!”蘇晚的聲音陡然響起,沙啞、冰冷、帶著一種非人的決絕,在血色瀰漫的帥帳中如同金鐵交鳴,“守住帥帳!不準任何人進來!包括你!無論聽到任何聲音!看到任何異象!膽敢擅入一步者,殺無赦!”

周岩被這突如其來的、充滿殺氣的命令震得一愣,下意識抬頭,卻撞進蘇晚那雙眼睛——那裡麵燃燒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瘋狂的火焰,冰冷、熾熱、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令人心悸的毀滅感!

“夫人…您…”

“執行命令!”蘇晚厲喝,不容置疑!她不再看周岩,猛地轉身,撲向隔間!雙手瘋狂地扒開那些堆積的、鏽蝕的金屬甲片、斷裂的兵器!她需要媒介!一個足夠強大、能夠暫時容納和引導那股磅礴生命能量的金屬媒介!最好是…與戰場、與死亡氣息緊密相連的東西!

她的目光瞬間鎖定!那是一麵殘破的、佈滿刀劈斧鑿痕跡、中心被洞穿了一個大窟窿的塔盾!盾麵暗沉,浸透了乾涸發黑的血跡,散發著濃重的鐵鏽和死亡氣息!這是從雁鳴關退下來的傷兵帶回的遺物!

就是它!

蘇晚用儘全身力氣,將那麵沉重冰冷的破盾拖到帥帳中央,正對著氣窗外那輪巨大妖異的血月!月光如血,潑灑在佈滿傷痕的盾麵上,彷彿有無數冤魂在其中哀嚎。

她跪坐在破盾前,雙手猛地按在那冰冷、粗糙、帶著血腥味的盾麵上!掌心傳來刺骨的寒意和一種靈魂層麵的刺痛感。

啟動超限精神鏈接!目標:座標(雁鳴關鷹嘴崖)大規模消散生命能量場!

啟動強製能量虹吸!目標載體:廢棄塔盾(高承載性、戰場死亡氣息契合)!

啟動‘深淵之種’對衝協議!能量源:虹吸生命能量!

警告!超限操作!精神力過載風險1000%!靈魂反噬風險極高!是否確認執行?

冰冷的係統提示音,每一個字都如同死亡的宣告。靈魂反噬?蘇晚嘴角扯出一個近乎慘烈的弧度。她還有選擇嗎?

“確認!”她在靈魂深處嘶吼!

嗡——!!!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的精神風暴,以蘇晚為中心,轟然爆發!

冇有光!冇有熱!隻有一種無形的、足以撕裂靈魂的尖嘯!帥帳內,所有的燭火在同一瞬間齊齊熄滅!隻有血月的光輝,更加妖異刺目!

蘇晚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如同狂風暴雨中的枯葉!她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深處卻失去了焦距,倒映著那輪血月,如同兩潭凝固的血泊!無數的畫麵、聲音、感知,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衝入她的腦海!

她“看”到了!鷹嘴崖!

嶙峋的怪石被血月染紅,如同巨獸的獠牙。狹窄的崖頂平台上,密密麻麻擠滿了人…不,是屍體和瀕死的人!殘破的旗幟斜插在血泊中,被寒風撕扯。僅存的百餘名北軍士卒,人人帶傷,甲冑破碎,兵器捲刃甚至折斷。他們背靠著背,圍成一個最後的、搖搖欲墜的圓陣。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懸崖,前方是如潮水般湧上來的、麵目猙獰的匈奴士兵!刀光閃爍,箭矢如蝗!

一個年輕的士兵,腸子都流了出來,用儘最後力氣將手中的斷矛捅進一個匈奴兵的咽喉,自己卻被數把彎刀同時劈中,鮮血如同噴泉般濺射在冰冷的岩石上!他倒下時,眼睛還死死盯著北山大營的方向…

一個斷了臂的老兵,用牙齒咬開火摺子,點燃了身邊最後幾捆浸滿火油的滾木,獰笑著抱著衝上來的敵人一起滾下萬丈深淵!火光映亮了他佈滿血汙卻無比平靜的臉…

一個稚氣未脫的少年,手中緊緊攥著一塊刻著“平安”二字的木牌(那是他離家時母親塞給他的),被一支狼牙箭射穿了胸膛,倒在冰冷的血泊裡,手指還死死摳著岩石的縫隙,望著家的方向,眼神一點點黯淡下去…

痛苦!絕望!不甘!還有那最後時刻爆發出的、如同火山噴發般的、對故土的眷戀!對袍澤的不捨!對侵略者的刻骨仇恨!以及…那雖死不悔的、如同磐石般的守護意誌!

這些複雜到極致、磅礴到恐怖的情感洪流,混合著他們生命最後時刻燃燒釋放出的、無比精純而強大的生命本源能量,如同百川歸海,被一股無形的、源自蘇晚精神核心的力量,隔著數十裡虛空,瘋狂地汲取、拉扯!通過那麵佈滿傷痕的破盾作為媒介,化作一股肉眼可見的、粘稠如血的暗紅色能量流,如同咆哮的血色怒龍,在帥帳內盤旋彙聚!

“呃啊啊啊——!”蘇晚發出不似人聲的痛苦嘶鳴!她的七竅開始滲出鮮血!身體表麵浮現出蛛網般的、淡金色的裂痕!那是靈魂承受不住如此恐怖的能量衝擊,即將崩解的征兆!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每一根神經都在被撕裂!腦海中充斥著無數瀕死者的呐喊和痛苦,幾乎要將她的意識徹底沖垮、同化!

虹吸能量達到臨界!啟動對衝!目標:深淵之種!

係統冰冷的聲音如同最後的審判!

盤旋在帥帳中央、那由三百忠魂生命本源彙聚而成的血色能量洪流,猛地調轉方向,帶著悲壯的咆哮和無儘的眷戀,如同決堤的天河,轟然衝向榻上的楚宴!衝向那盤踞在他心脈、被血月激發得狂暴翻騰的“深淵之種”!

轟——!!!

無聲的巨響在靈魂層麵炸開!

楚宴的身體猛地向上弓起!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覆蓋在他身上的毛毯瞬間被震成齏粉!一股極致的冰寒黑氣(深淵之種)與一股悲壯灼熱的血氣(生命能量)在他心口位置轟然對撞!

冰與火!死與生!邪異與守護!

兩股性質截然相反、卻都強大到恐怖的能量,以楚宴的身體為戰場,展開了最慘烈的廝殺和湮滅!

楚宴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瞳孔不再是深邃的寒潭,而是一片混沌的漩渦!左眼翻湧著粘稠如墨、冰封萬物的死寂黑氣!右眼則燃燒著如同岩漿般沸騰、帶著無儘悲憤和不屈意誌的熾熱血芒!他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著,皮膚下青筋暴起,如同虯龍般扭曲,時而凝結出冰霜,時而又變得赤紅滾燙!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痛苦到極致的低吼!

帥帳內,無形的能量風暴肆虐!沉重的輿圖被撕成碎片!木質的案幾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地麵在微微震動!空氣被擠壓、扭曲,發出尖銳的爆鳴!

蘇晚跪坐在風暴的中心,雙手依舊死死按在那麵殘破的塔盾上。她的身體如同狂風中的殘燭,七竅流血,淡金色的靈魂裂痕越來越清晰,意識在無邊無際的痛苦海洋中沉浮、碎裂。她感覺自己快要被撕碎了,被那三百忠魂的意誌和痛苦徹底吞噬、同化……

對衝能量持續湮滅…深淵之種活性下降50%…40%…30%…

虹吸生命能量快速消耗…

警告!宿主靈魂強度跌破臨界線!即將崩潰!強製中斷…無法中斷!能量虹吸通道已固化!…

係統的警報聲斷斷續續,充滿了混亂和絕望。

就在這時——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帶著某種奇異韻律的震顫,從蘇晚的眉心傳出!並非係統,而是…她一直貼身佩戴的、那枚從侯府廢料堆裡找到的、佈滿銅綠的殘破小印!此刻,這枚不起眼的小印,竟在蘇晚靈魂瀕臨崩解、無數悲壯意誌沖刷的絕境下,亮起了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溫潤如玉的乳白色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