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給我胡扯！”陸思安不解氣，猶要上來教訓，被苗雙婧與大丫鬟給強拉住，也惱火至極，氣得眼底沁了一眶淚，恨鐵不鋼，“我七哥自小聰慧無雙，又在朝廷爬打滾多年，他那雙眼比火眼金睛不差，你若不是了端倪，他何至於罵你是丫鬟？”

“我再點醒你一句，這些在宦海浮沉的政客，每一句話皆有深意，他為何說你是丫鬟，一是嫌惡你自甘下賤，絕你的念頭，二是給二房遮，維護那點可憐的臉麵。你這點道行在他跟前…如笑話一般。”

發酸的眼眶被頭頂廊廡的燈芒刺痛，深吸一口氣，站直了，麵堅決，“來人，將送去太太房裡，就說我的話，讓太太的嬤嬤親自將押送回任家，再也不許進這陸府來…”說完不無悲切，“與其等旁人來逐你，不如我來逐，好歹給你留些麵…”

任聞言卻忽然發了狂似的，往前恨指陸思安，“我姑母沒發話，你憑什麼送我走！”

陸思安徹底被激怒，眼風睨過去，“你倒是好生瞧瞧，看我在二房做不做得了主，來人，拖出去，別讓臟了我的地！”

陸思安年紀雖不大，氣卻格外強，素日裡在二房說一不二，別說一般的婆子丫鬟，便是太太和二老爺的錯，也說得，是以二房的奴僕格外懼，得了這一聲令，兩個婆子上前來，狠揪住任，唯恐哭鬧驚旁人，其中一人將兜裡的帕子一團塞裡，利索地便拽去了二太太的院裡。

苗雙婧立在門檻，含淚目送遠去，忽生一種兔死狐悲的淒涼，扭頭問陸思安，“二表妹，我是不是也不能在這府裡住了…”

母親是二太太的庶妹，因時討二太太歡喜，姐妹倆親如一家，二太太憐惜母親艱苦，將接府中照料，有意為擇親，苗家可遠不如陸府，住在這府裡，每月還能得二兩月銀，額外還有裳裁製，其餘用度二表妹一點都不虧們，那每月的月銀，能省下大半接濟家裡。

不想被趕出去。

陸思安扶住廊柱，麵朝庭院，聽了這話，抬袖將一臉的淚拭去，扭頭看，姑娘一改方纔的兇悍，出笑容，“胡說，的事與你無關，我怎會遷怒於你？表姐，你記住我的話，人隻要坦坦，行得正，坐得端，無論何時何地都不怕。”

“你可千萬不能步後塵。”

“嗯，我明白！”

苗雙婧點頭如搗蒜，淚如雨下，哭了片刻，出些許不自在來，“我明明比你大一歲，反倒連累你來教導我，實在慚愧。”

“好了！”陸思安收斂緒，正道，“快回屋歇著吧，至於今夜之事，明日我自會親自去與七嫂賠罪。”

而那廂二太太院子也因此事鬧得個飛狗跳，一來為侄不爭氣而傷心絕，二來又恐得罪了華春夫婦，急如熱鍋螞蟻，一時沒了主張，踟躕到最後到底聽了陸思安的主意，著人將侄連夜送走，隻臨行前，問起經過，得知那趙瑩瑩也裹挾其中，瞇起眼眶，“壞胚子，我必不放過。”

夜越深。

秋蛩悄悄拱在樹梢下，好似也察覺了主人的怒氣，隻敢發出微弱的啾鳴，給這沉悶的夜添一聲。

陸承序拉著華春，一路越過垂花門，書房而去。

華春手腕被他攥得，有些生疼，脧著跟前渾散發戾氣的男人，斥道，“七爺，您可別失態，這不像您。”

語氣極為認真，不知是真心勸誡抑或是嘲諷。

陸承序心口又是一慪，非不如的意，越發加快步伐，大步進書房。

迎麵撞上的僕從紛紛驚得撲跪在地，退至墻角，大氣不敢出。

華春任由他拉著，腳步不急不緩，被拉得一踉一蹌，這個人骨子裡是極其大氣的，旁人越怒，越平靜，就要看看陸承序能把怎麼著。

陸承序沉著臉將帶進書房，鬆手將往前一放，砰的一聲，將正房門扉給關上，也不知按了哪機關，隻聽見嗖嗖幾聲，門扉被封，不一隙。

華春往前踉蹌幾步，扶住桌案，被這一靜聽得心驚，扭頭瞪向那個高大的男人，“陸承序你做什麼！”

陸承序背對門扉而立，整道影沒暗裡，膛劇烈起伏，他卻拚命住，眉目沉沉凝視華春，抿不言。

他也不知自己要做什麼，憑著本能將人帶來此。

老太爺這間書房藏有萬卷詩書，陸承序不進屋，從不許人點燈燃火，此刻屋黑漆無。

華春瞧不見他影，約聽出些許急促又強捺的吐息，辨出他之所在。

反倒冷靜下來。

這是第一回 來陸承序的書房，對這裡一切擺設不甚悉，到後是一張四方桌，懶懶靠住，若無其事整理自己的擺，四張。

外間有月裹挾燈火自窗欞進，書房的一切漸漸顯現廓。

門扉進來的兩側是博古架，當中隔開一個明間，裡悉數打通，東西抄手進去該是他的書房，他在何當公，華春不知，卻辨得出來所靠為明間北麵的桌案，不出所料的話，後該供奉的是老太爺的畫像抑或旁。

華春骨子裡並不信鬼神佛屬，是以渾然不當回事，扭到桌案擺著些許點心茶水，了壺，尚有溫度，乾脆自顧自斟了一盞茶喝。

神悠閑，並不覺自己困境。

陸承序便立在晦暗，將一舉一盡收眼底。

束恰灑在擺，海棠紅褙下是一條極其鮮艷的挑線，雙手扶住茶盞，袖口往下落，出一截雪白手腕，套著兩個鑲嵌寶石的手鐲，環佩叮當。

視線往上，一對紅寶石的耳釘綴在那雙晶瑩圓潤的耳珠，飽滿俏麗的瓣，翹的鼻梁，靨白皙泛，眉似新月，不畫而翠，天然一段張揚全堆在眼尾，鋒芒畢又不失清。

婀娜招搖地在人群穿梭，明目張膽地將寡婦二字掛在邊。

陸承序從未對著一個人這般無計可施。

也著實被氣得不輕。

頭疼惱怒辱甚至還有一沒由來的委屈，通通攪在口，不一而足。

一陣詭異的沉默後，他嗓音沉沉開口，

“你知道自己方纔做了什麼？”

“知道啊。”

那個人不知何時已蹦上桌案，穩穩當當地坐著。

纖長的雙一晃，擺隨之漾出瀲灩的澤。

“我不就退了幾步麼，哪兒錯了？”

“你還敢說！”

陸承序被不以為然的語氣給激怒，抬步往前近，影如山一般籠罩在跟前，剋製著緒，“哪個人會將自己的丈夫推給別人？顧華春，你真做得出來！”他咬著牙關，下顎繃出鋒銳的線條，在這暗沉的夜裡顯得猶為可怖。

華春嗤了一聲，掀簾迎上他的視線，

“陸承序，我一要走的人，難道斷你的姻緣？再說，我又沒將人塞你床上，你得哪門子怒！”

陸承序道：“我發過誓，絕不續娶！”

華春當然不會把這話當回事，“沒準人家沒想著做你的正妻，願意給你做貴妾呢！”

給三品大員，未來的閣老做貴妾，是不尋常門第姑孃的晉之道。

陸承序盯著平靜的雙目，“那我也告訴你，我不納妾！”

這話華春就更不信了。誠然，若陸承序願意守著沛兒過一輩子，於和沛兒是百利而無一害，但這絕不可能。

“別說這些不切實際的話，陸承序，我沒不讓你納妾…”

“若我做得到呢，你又當如何？”

他眉目欺下來，近麵孔，雙臂緩緩撐在兩側，幾乎將纖弱的子籠在懷前。

清冽的呼吸夾雜些許酒氣在鼻尖直竄，華春靜靜凝視他，約從他這番允諾中聽出幾分弦外之音，沉默片刻，道：

“與我何乾？”

他納不納妾不關的事。

四個字跟針一般刺他心口。

陸承序濃睫一，好似有銳利的芒從瞳仁裡抖落，他倏忽鬆開手，高大的影直杵在那兒，盯著好一會兒沒吭聲。

華春雖瞧不清他的眉眼，卻能到他周沉沉的低。

想起尚在琉璃廳的沛兒，下語氣，“你讓一讓，我要出去，沛兒該回了後院，若沒瞧見娘，會不高興的。”

“我不讓。”

他突然開口，語氣冷冽又乾脆，甚至帶著幾分無理取鬧。

華春脾氣上來，狠推了他一把，怒道，“陸承序，你不就是因為我不在乎你，你纔不高興麼，說得好像你很在乎我似的，那些年你哪回離開，回眸看過我一眼？怎麼，是個人就得團團圍著你轉，非你不可，是嗎？”

陸承序被說得一陣赧然，“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可以不在乎我，你卻不能將我推給別人。”

“我哪裡把你推給別人了？這不是人家找上門來了？我還沒那個功夫推！說到底，你就是怨我不在乎你，袖手旁觀，才這般惱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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