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頁
眼皮有一搭沒一搭掀著,顯然睡意正濃,卻兀自強撐。
陸承序知道在避嫌,心裡沒由來地發堵,卻又無可奈何。
“累了就睡,待沛兒睡,我便離開。”他提醒華春不必等他。
也不必那般防備他。
他當然曉得華春不願他留宿在此,他也做不到沒臉沒皮去強迫一個人。
華春確信他會離開,這才扶著床榻往下躺了躺,姿慵懶鉆進被褥,“走時記得吹燈。”
“不用留燈起夜嗎?”
陸承序帶了沛兒一段時日,知道孩子有半夜尿床的習慣。
華春捂了捂,睡眼惺忪,“墻角有一盞琉璃燈…”
陸承序頷首,不再打攪。
華春上穿著一件緙厚褙子,依然沒有褪下的打算,陸承序幾度提醒,這般睡不舒服,話到了邊終究嚥了下去。
燈火浮浮,恍若催眠的迷煙,華春漸漸睡,螓首有一搭沒一搭往下垂,半個子在外頭,好似做了個很突兀的夢,夢裡有一道聲音拚命催:“春兒快跑,跑得越遠越好……”
忽然一隻胳膊過來,將厚厚的被褥扯上蓋過肩頭,好似浮浪過心坎,猛地睜開眼。
視線裡現出一道模糊的麵孔,他五生得極好,眉眼仿若被春染就,溫潤而清雋。
“華春,做噩夢了?”
陸承序輕輕替將被褥掖好,見眉間蹙,頗為擔憂。
華春定了定睛,“你怎還未離開?”
“我這就走。”陸承序裡這麼說,卻又直勾勾看著,再問,“可要喝水?”
華春著實有些乾,思緒深陷噩夢,尚未回神,下意識頷首,“好。”
陸承序慢慢將沛兒小手指給掰落,起掀簾去為斟茶,待他離開,華春才恍覺不合適。
不一會,陸承序斟了一杯溫水進床,遞給華春,華春沒看他,隻接過茶盞慢慢喝,“多謝。”
這一聲“多謝”聽得陸承序心裡不是滋味。
最親的關係,最疏離的舉止。
陸承序這回立在床簾旁,並未進來,神極是深邃,好似凍住一般凝著,待喝完朝手,“杯盞給我。”
“哦,不用。”華春不習慣被他伺候,握住那隻白底桃花小茶盞,輕輕掀起眼簾,看向他。
兩道視線靜靜相。
陸承序後知後覺的用意,尷尬地收回手,“…那我先回去。”
“好…”華春笑笑,客氣又隨和。
陸承序最後看一眼,沒說什麼,退出簾帳,將那盞宮燈擒出去,離開了留春堂。
慧嬤嬤目送他影消失在夜裡,連嘆了幾聲。
這一夜於華春而言,是個波瀾不驚的尋常夜。
於有些房,卻是驚天地。
陶氏照管的戒律院今日革除了老太太和大太太的管事,可謂膽大妄為,令二太太惶恐不安,晚膳都顧不上用,帶著兩名婆子匆匆往陶氏院子趕來。
陶氏聞訊由丫鬟攙扶自從床榻起,來到明間相候,遠遠見婆母麵不霽快步往這邊來,遙遙屈了屈膝。
二太太任氏沒好氣進門廊,將丫鬟婆子均使開,對著陶氏喝了一句,
“你糊塗嘛?縱容那華春在戒律院胡作非為!”
陶氏卻覺著華春今日所行所為十分解氣,不過麵上卻不能顯半分,佯裝惶恐,“婆母,兒媳今日傷重未起,並不知戒律院出了大事,再說,華春也是府上媳婦,要照管戒律院,我也攔不住,此外,戒律院的八大執事是何人,想必婆母比我清楚,事鬧到這個地步,兒媳也是始料未及。”
二太太見這話說得有理,消了些氣,便往主位落座,陶氏親自斟茶奉給喝,二太太接過,卻擱下不,隻道,“我就怕老太太埋怨咱們,你也知道你父親他不過是個庶子,老太太高興,不搭理他,一旦不高興,便尋他的晦氣,我這是擔心咱們二房池魚之災呀。”
陸府嫡枝共有五房,大老爺、三老爺和四老爺均是老太太嫡出,其中大老爺任祿寺卿,與老太太最為親厚,三老爺管著府上庶務,每年有大半景在外巡查莊田鋪麵,老太太憐惜兒子辛苦,素日最寵他,四老爺那是整個陸家唯一敢跟老太太唱反調的人,老太太不敢惹,至於五爺,至今未娶,守著自己姨娘單獨住一院落,平日不怎麼在人前麵。
庶子出的二老爺可不就在老太太跟前現眼麼。
因著這一出,二太太在老太太跟前也是如履薄冰。
陶氏當然明白婆母的顧慮,笑著寬,“母親,公公素日做什麼都錯,不做什麼也錯,總歸老太太咱們是攀爬不上,不如另謀個出路。”
二太太見這話大有深意,坐直問,“這話怎麼說?”
陶氏道,“婆母覺著華春如何?”
二太太道,“倒是個能乾的,今日這一手乾得漂亮,也很有魄力!”
陶氏 溫婉一笑,“恰巧媳婦也是這般想的,媳婦的意思是,還請婆母往後也多疼些華春,就當多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老太太在世一日,二房時刻在老太太挾製之下,出不了頭,若是老太太不在了,各房也該分家,二房更指不上誰,陶氏這般說,無非是不願婆母將怒火遷到與華春頭上。
二太太果然會意,原先的怒火頃刻化為無形,反倒生出幾分豁然開朗。
比起長房,四房的陸承序顯見更有前途,保不齊陸家要再出一位閣老,與華春親近一些,總是沒錯的。
於是握住陶氏,“你果然是個聰慧的,看來往日我錯看了你。”
陶氏忙謙遜幾句,問用了晚膳不曾。
二太太卻沒接這話,反是目不經意掃過平坦的小腹,愁上眉頭,“你這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如何遲遲懷不上?你父親都問過好幾回,囑咐我為你延請醫士,你看,我要不要再去太醫院請個聖手為你把脈?”
陶氏聞言臉倏忽變白,慢慢將手自二太太腕中出,垂下眸道,“母親不必費心,我與三爺這輩子怕是不了!”
“怎麼能說這種話!”二太太氣得起,四下看了一眼,確認再無外人,語重心長再問,“孩子,你與我說實話,到底是你的緣故,還是承海的緣故?”
論理這些年來,陶氏藥也吃了不,總該有些起,然事與願違,二太太雖不見得疼兒媳,卻也不是一味袒護兒子怨怪兒媳之人,並不糊塗,擔心源出在陸承海上。
可惜,無論如何問,陶氏隻垂首靜默,一言不發。
二太太最終無奈搖頭,失離去。
待人走遠,陶氏臉上緒收得乾凈,一個人立在空空的屋子,如泥俑一般,無聲無息。
許久,廊外傳來悉的腳步聲,方慢慢緩過神來,折進了室。
來人正是丈夫三爺陸承海,大約是聞得二太太來教訓妻子,迅速自前院歸來,連掀兩道簾帳,進了室,見陶氏枯坐在拔步床,隻當了委屈,拔上前,握住,目關切,
“如秀,母親是否責怪了你?”
陶氏看了他一眼,下心頭的蕭索,神恢復如常,“沒有,問幾句話便走了。”
“那你膝蓋如何了,快給我瞧瞧,我再給你上些藥……”
不等陶氏拒絕,那陸承海已打橫將輕盈的子抱起,送去拔步床,陶氏先是一愣,倒也沒太大的反應,任憑他將自己抱上床。
隻見陸承海移來一盞華燈,又取來藥水,小心翼翼掀開擺,出傷,見仍有一塊紅痕,心疼不已,裡又將那蔣玉蓉給罵上幾句,細心替妻子上藥。
陶氏默不作聲看著他,視線漸漸模糊,隨著他指腹輕膝頭,腦海竟是浮現一些不合時宜的畫麵來,委屈地紅了眼。
但凡陸承海待差一些,但凡他不是百依百順,早就走了,何必深陷這泥潭。
陶氏忽然捂住,哭出聲來。
陸承海見狀,頓時發急,“怎麼了,我弄疼你了?”
陶氏連連搖頭,麵向裡側,拚命止住淚水。
倒是不得他能弄疼,也好過婚多年,猶是子之。
今日欣喜之最,莫過於大崔氏。
既有機會安人手至府各要害差務,又不用出麵得罪老太太和大太太。
“我倒是沒看出華春這般乾練,今日也算我承了的人。”
崔氏一麵侍奉晚歸的丈夫更,一麵想起沛兒傷一事,轉自屏風後出半個臉,問簾外候著的丫鬟,“給沛兒送了膏藥沒?”
“回話,早就送過去了,留春堂的嬤嬤說哥兒傷得不重,放心。”
崔氏嗔了一眼,“這話你也信?人家那是客氣,你卻不能不當回事,明個一早再遣人去瞧瞧,有事報與我知。”
大爺陸承碩倒覺得妻子過於小題大做,“孩子磕磕在所難免,七弟與七弟妹都不是小氣之人,不會怨怪在咱們頭上,你如此慎重,倒顯得生分,往後七弟妹哪敢將沛兒送來瑾哥兒書房玩?”
哦豁,小夥伴們如果覺得不錯,記得收藏網址 https://.52shuku.net/ 或推薦給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