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天不亮陳旭就醒了,渾身骨頭縫都疼,被野豬攆時刮破的地方火辣辣的。他咬咬牙爬起來,從陳娟那兒小心接過那棵用苔蘚裹著的人蔘,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那冰涼硌肉的觸感讓他清醒了不少。

冇敢驚動爹孃,他揣上剩下那點家當——不到十塊錢,再次摸黑出了村。這次,他感覺腳步比鉛還沉,不光是累,更是心裡冇底。這參,到底能值多少?夠不夠那要命的三十塊介紹信錢?

趕到縣城黑市,天剛矇矇亮。他冇去常去的巷子,而是拐到了更偏僻的、據說私下交易藥材的人常聚集的城隍廟後身。這裡人更少,個個眼神警惕,交易的東西也更雜,偶爾能看到有人拿出曬乾的草藥或者用布包著的根莖。

陳旭縮在牆角,觀察了半天。他看到有個穿著體麵些、像城裡乾部模樣的人,在一個老頭攤前拿起一株乾巴巴的何首烏,低聲討價還價,最後好像花了好幾塊錢買下。陳旭心裡稍微有了點譜,看來藥材確實值錢。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一個看起來麵相比較憨厚、正在整理一堆柴胡的老農麵前,低聲問:“大爺,收藥不?”

老農抬起頭,打量他一下:“啥藥?”

陳旭左右看看,才小心地從懷裡掏出那個苔蘚包,揭開一角,露出裡麵淡黃色、鬚根完整的人蔘。

老農眼睛頓時亮了,接過手,仔細看了看蘆頭、艼、須,又湊近聞了聞,臉上露出驚訝:“喲,還是個‘孩兒參’(指年份小的野山參),品相不錯,就是年頭淺了點。哪挖的?”

“就……後山碰運氣。”陳旭含糊道,“您看能給多少?”

老農沉吟了一下,伸出五個手指頭。

五塊?陳旭心裡一沉,這哪夠?

看他臉色不對,老農笑了笑:“後生,嫌少?這參是不錯,可年頭在這擺著呢,藥力有限。五塊錢,頂天了。”

“大爺,您再瞧瞧,”陳旭有點急,“這可是正經野山參,鬚子多完整!五塊太少了,十塊!少十塊不賣!”他壯著膽子開了個高價。

老農搖搖頭,把參遞還給他:“十塊?你當這是蘿蔔呢?這價我收不了,你問問彆人去吧。”

陳旭心裡涼了半截。他硬著頭皮,又問了旁邊兩個攤主,出的價都差不多,最高的一個也隻給到六塊。看來,這小參確實就這個行情。

六塊錢!離三十塊還差得遠!連介紹信的錢都不夠!更彆說路費了!

絕望再次湧上來。難道真的冇辦法了?

他不甘心,在人堆裡逡巡,希望能碰到個識貨又肯出價的。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戴著眼鏡、知識分子模樣五十多歲的男人走了過來,目光掃過各個攤位,似乎在尋找什麼。

陳旭心裡一動,這人氣質不像尋常買賣人,倒像……像醫院或者藥鋪的?

他鼓起最後一絲勇氣,湊了過去,壓低聲音:“先生,您要藥材嗎?新鮮的野山參。”

那眼鏡男停下腳步,推了推眼鏡,看向陳旭:“哦?看看。”

陳旭再次拿出那棵人蔘。眼鏡男接過去,看得比那幾個攤主仔細多了,他甚至從口袋裡掏出個放大鏡,對著蘆碗和皮紋看了半晌,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嗯,確實是野山參,雖然年份不足十年,但生長環境不錯,體態靈性,是棵好參。”眼鏡男點點頭,問,“你想賣多少?”

陳旭看著他專業的做派,心裡升起一絲希望,咬牙報了個價:“十五塊!”

眼鏡男笑了笑:“小夥子,心彆太黑。這參,市場價也就八到十塊。我看你像是急用錢,這樣,十二塊,我買了。怎麼樣?”

十二塊!比之前那些攤主給的高了一倍!陳旭心臟狂跳,但馬上冷靜下來,十二塊,還是不夠!

他臉上露出掙紮的神色:“先生,不瞞您說,我家裡等錢救命……十二塊,實在……實在不夠啊!您行行好,再加點,十五塊,成不?我娘病得快不行了……”他編了個理由,帶著哭腔。

眼鏡男看著他年輕臉上焦急的神情和身上的破衣服,歎了口氣:“唉,都不容易。這樣吧,十三塊五,最高了。我也是幫單位采購,價格太高了冇法報銷。”

十三塊五!陳旭知道,這恐怕是最高價了。他再磨下去,可能這單生意也黃了。

“成!十三塊五就十三塊五!謝謝先生!”陳旭趕緊答應,生怕他反悔。

眼鏡男點點頭,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仔細數出十三塊五毛錢,遞給陳旭。陳旭接過錢,手指都在微微顫抖。他把人蔘小心交給對方。

交易完成,眼鏡男拿著參走了。陳旭攥著那遝 mostly 是一元、兩元的票子,手心全是汗。

十三塊五!加上他原本的九塊多,現在一共有二十二塊多了!

還是不夠三十塊!還差七塊多!

怎麼辦?再去山裡碰運氣?時間來不及了!沈月清等不起!

他猛地想起,懷裡還揣著那兩張票——自行車券和工業券!原本打算留作以後翻身的老本,現在顧不上了!

他再次找到那個麵善的老農,拿出工業券:“大爺,這個您收嗎?”

老農接過工業券看了看,撇撇嘴:“這玩意兒,現在不太好出了,兩塊五。”

“兩塊五?太低了!這可是能換暖水瓶、臉盆的!”陳旭爭辯。

“愛賣不賣,就這價。”老農不鬆口。

陳旭一咬牙:“行!兩塊五就兩塊五!”他又拿出那張更紮眼的自行車券,“這個呢?”

老農一看到自行車券,臉色微變,壓低聲音:“你小子……這東西哪來的?燙手!”

“您彆管哪來的,保真!您開個價!”陳旭豁出去了。

老農猶豫了半天,伸出五根手指:“五塊。最多五塊。這玩意兒現在冇人敢大量收。”

五塊!兩張票加起來才七塊五!加上之前的二十二塊多,一共三十塊掛零!剛好夠買那張假介紹信!

雖然心疼,但解了燃眉之急!陳旭不再猶豫:“成!賣了!”

拿到七塊五,陳旭揣著剛剛湊齊的三十塊錢,感覺像揣著一團火。他不敢耽擱,立刻趕往河沿老柳樹。

那乾瘦老頭果然已經在等著了,抄著手,靠在樹乾上。

“錢帶來了?”老頭眯著眼問。

陳旭把緊緊攥著的三十塊錢遞過去, mostly 是零票,厚厚一遝。

老頭接過錢,蘸著唾沫,一張張數得仔細。數完,揣進懷裡,然後才從破棉襖內兜摸索出一個摺疊起來的信封,遞給陳旭。

“喏,拿好。名字地址都是空的,你自己找機會填。記住,用了就毀掉,彆留後患。”

陳旭接過信封,手指有些顫抖。他打開看了一眼,裡麵是一張蓋著紅色公章的介紹信,紙張泛黃,公章模糊,但乍一看,確實像那麼回事。

“謝謝老爺子。”陳旭道了聲謝,轉身就想走。

“後生,”老頭在他身後幽幽開口,“路給你指了,能不能走通,看你自己的造化。那姑娘……是條人命,彆虧心了。”

陳旭腳步一頓,冇回頭,重重點了點頭,快步離開。

他現在有介紹信了,可是……路費呢?二百塊的天文數字,像一座大山,紋絲不動地橫在麵前。

僅有的一點錢都花了,接下來該怎麼辦?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沈月清拿著這張薄薄的紙,去闖那九死一生的路?

陳旭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隻覺得前路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樣,沉重得看不到一絲光亮。

這狗日的命運,真是一環扣一環,往死裡逼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