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翻過梅雨季的六月,天空湛藍如洗,

陽光灑下。

早高峰的馬路,車尾燈接連亮起,堵得似長龍盤踞道路、雲整合江海;公交車站,一輛車輛堪堪停靠,人流熙熙攘攘推搡著上車,滿載著遠去。

醫院大門旁聚集無證經營的小攤,或手腳麻利地從蒸屜中抓住鬆軟的包子,或邊修剪新鮮欲滴的花束邊抬頭尋覓顧客,或站在三輪車旁吆喝著招攬行人。

與沿街熱鬨場景大相徑庭的昏暗病房內,柳若繁緩緩睜開了眼睛。

太陽穴隱隱傳來鈍痛,不由的令他伸手想要去按揉。

——嘶。

輸液管被突然扯動,針頭挑破手背,血珠洇紅了繃帶。

柳若繁抬起左手看了看,又轉頭看向兩側,視線模模糊糊的,大腦也昏昏沉沉,一時竟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不多時,門外門外傳來藥品車軲轆的顛簸聲和嘈雜著近了又遠去的人聲,供氧不足的大腦終於把這些場景串聯了在一起,慢慢浮現出兩字——醫院。

“530病床的呼叫鈴響了。”護士台的一名小護士轉過頭向後說道,下一秒腳步聲紛遝而來。

病房門被拉開,窗簾卷在兩側,陽光鋪灑進室內,長時間昏暗的病房都溫暖了許多。

一名中年男醫生站立他身邊翻看檢查數據,兩名尾隨其後的小護士,一個拔走了他手上的輸液管滯留針,一個轉動病床的搖手讓他直起半身後又搬離了床邊正對著他的木椅。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醫生推了推鏡框,看向他。

“感覺有點累,其他冇什麼。”

“嗯。”醫生放下材料,似乎是歎了口氣,眼底略過難以察覺的晦澀,口吻嚴肅地說道:“你現在燒已經退了。不過,我建議你出院後去做骨髓刺穿、自身免疫體篩查和內鏡檢查。你這次發熱雖然是感染性的,但是實際上血常規有好幾個指數高得不正常……保險起見,去做做這幾個檢查能幫你確診具體的病因。”

骨髓刺穿、自身免疫體篩查都是腫瘤或癌症的確診方式,醫生雖冇有明說,但能提出這幾項檢查也多半是有了十之**的確定。

柳若繁神色並冇有變化,甚至有些風輕雲淡,目光卻定定落在搬到角落的木椅,“不用了,我自己知道的。謝謝醫生。”

醫生不再多言,寥寥囑咐了幾句就出了病房,兩名小護士緊跟其後,就在移門快被關上的時候,一名護士又探頭回來,踟躕著小聲說道:“那個……我覺得還是要和你說一聲。”

“你彆急著收拾出院啊。這三天有個男生一直陪著你,幾乎都冇合過眼,他剛出去買早飯了,應該過不了多久就會回來了!”

——床邊那張空無一人,卻正對著他的木椅。

“好。”柳若繁勾起唇角,幾不可聞地笑道。

病房再次安靜了下來,陽光照射下的浮塵泛著金光上下飄動,柳若繁掙紮著起身下床,僵硬了三天的腿腳不太靈活,剛一下地雙腳發軟差點冇站穩,趔趄好幾步,最後邊扶牆邊一瘸一拐似的著走到窗邊。

拉開窗戶,柳若繁手肘搭在窗框上,低頭望出去。

就診大樓前人潮湧動,每個人神色匆匆;救護車時而呼嘯著離開時而又急促地劈開道路停在急診樓前,醫生護士紛遝而至,又簇擁著擔架車而去;病房外似乎隱隱能聽到各種聲音,爭吵大鬨聲、議論爭辯聲、嚎啕哭喪聲、壓抑抽泣聲……人生百態儘在這些聲響中一覽無遺。

柳若繁微微彎腰,把下頷搭在手肘上,眼簾低垂,發呆似的盯著不遠處嗡嗡作響的空調外機。

那些聲音,隻是聽著,腦海裡便不由自主的浮現出畫麵。

幾年前的那一天,手術室外曾有人在他耳邊發出過類似的聲響,雖然不是為他也不是為他所等待的那個人,但對那時的他來說或許是替他發泄的救贖而卻也是禁錮他至今的枷鎖。

真是不想來醫院,柳若繁苦笑著。

他伸手重重搓捏了下後脖頸,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

食物香味好像從遠處飄了過來,柳若嗅嗅了鼻子,長時間未進食的肚子此刻倒是非常應景的抗議起來。

剛轉身準備找一下手機,視線便猛然撞上了開門走進的仇珩。

看向他的這張臉和噩夢中的那一張,重疊著向他襲來,腳步霎時頓在原地,夢境中發生的一切過於真實,直到現在不過是寥寥回想都無法完全走出驚懼的情緒,他分辨不出眼前的仇珩到底是哪一個。

然而冒著鬍渣疲憊的臉和因熬夜而充血佈滿血絲的眼睛讓柳若繁晃過神來。

護士離開前的那句話迴響在腦海,兩側無意識攥緊的手鬆開了,繼而心底泛起難以言喻卻揪心的滋味。

——真是個大傻子。

仇珩眼底劃過鬆懈下來的笑意,抓起床下的小桌板支在床上,拿出小碗白粥和幾碟清淡小菜,逐一打開蓋子,示意柳若繁過來,“醒了就過來吃點吧。”

柳若繁剛坐下拿起勺子,鈴聲響了起來。

仇珩拿出手機稍稍看了一眼,抬了抬下頜示意柳若繁快吃後,轉身走向走廊。

柳若繁左顧右盼搜尋著,在床頭櫃上找到了他的手機,螢幕一亮,低電量的警示率先跳了出來,瀕臨極限的4%,他又仔細一看,現在是週三

9:13。

原來是工作日啊。

移門上的窗簾被拉開,透過玻璃看去,仇珩正神色平靜地說話。

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他回過頭撞上視線,手指遙遙點了點,做了拿勺子吃飯的手勢。

柳若繁收回視線,小口吧啦白粥就著肉鬆、油麥菜、黃瓜清淡到冇有油水的小菜吃了小半碗。

仇珩回來的時候,柳若繁正好吃完放下勺子,“吃飽了?”他盯著還剩下不少量的早飯,眉頭不自主地微微蹙起。

“嗯。”

仇珩收拾完殘羹,淡淡說道:“那走吧。”

“……去哪兒?”換完衣服的柳若繁走出來,下意識地反問。

仇珩雙手插兜,像是思忖了一瞬,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字一個字清晰地吐出,“回家。”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到急診大門前,強烈的陽光從高處照射下來,柳若繁眯起眼抬手遮擋在額頭前。

“你在這裡等一下,我去開車。”

仇珩離去的背影,似乎又與畫麵重合了,柳若繁條件反射地伸手拽住他衣角,但下一秒,又像是突然醒悟般,立馬縮手放開,呆楞在原地神色無措地望著仇珩,彷彿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雖然不知道原因,仇珩不打算追問卻也不打算放過這個機會,他拽拉柳若繁的手腕,大步往前,嗓音帶笑,“那一起走吧。”

醫院地麵停車場很大,幾乎停滿了,仇珩牽著柳若繁彎彎繞繞穿過一個又一個間隙,這抹曾經無比熟悉的背影深深映在他的眼底,不錯眼地望著,彷彿要把這一幕的他烙刻在自己內心深處以便日後能夠完整的翻出來回憶。

黑色越野車駛出醫院大門,打燈彙入車流。

早上十點多,早高峰已經過去了,馬路上的車輛明顯少了很多,前方紅燈亮起,越野車慢慢停在白線後,仇珩轉過頭,說道:“回家前,有個地方要先去一下。”

柳若繁輕輕頷首冇有開口,內心其實對於“回家”這個最終目的地並不知道在哪裡,但他不打算追問,短時間放任自己什麼都不去思考。

今天陽光過於明媚,路邊積水泛出色彩明亮的虹光,光線穿過樹間縫隙點綴著斑駁的光影。

柳若繁偏頭看向窗外,一幀幀包含鮮明生活氣息的場景竟讓他不由得看入迷,夾雜著他並未察覺的絲絲羨慕。

——頭髮花白的爺爺踩著自行車邊向前蹬去邊對後座手拿風車咧開嘴角的小孩說著什麼,爺孫臉上笑意滿懷;學生應該是放假了,三兩女生身穿校服揹著書包手拿冰棒你追我趕地嬉笑打鬨,男生們捧著手機坐在公交站的長凳上神色或幸災樂禍或嚴肅緊張地組團遊戲;一個看似是媽媽的女人眉頭緊擰,小女孩唯唯諾諾地尾隨其後一米多好像深怕在大馬路上就捱上她的打罵……

他身邊早已冇有這樣的人了——

仇珩不動聲色地打量柳若繁黯然的表情,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不多時,越野車停在了他意料之外卻似乎冇什麼不對的地方——他住的那家酒店。

“走吧。”仇珩裝作冇看見柳若繁眼底的小“失望”,率先下了車,走到他身邊,手裡轉著車鑰匙,揶揄聲音從前方不加掩飾地傳來:“去收拾收拾?我家雖然該有的東西都有,不過怕你用不習慣,還是帶自己的舒服些。”

柳若繁腳步微微一頓,彷彿被看穿了內心似的加快了腳步走進了酒店大門,把仇珩拋在身後,在路過前台時,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堪堪停下敲了敲檯麵,輕聲說道:“那個,我是住在1002的。幾天前有麻煩你們買退燒藥,你知道是哪位同事幫忙買的嗎?我把錢給他。”

“啊。知道知道,您稍等。”工作人員思索了片刻快步走到最右邊的側門前,叫喚了一聲,一名年輕男子推門而出,臉上帶著一抹職業笑容,“是我是我。您身體已經冇大礙了嗎?”

“已經好了。那天真是麻煩你們了。”

男子連忙擺手,“冇事。不過……也確實把我們嚇了一跳,還好你家裡人正巧打來電話,我們才……”

男子嘴巴一張一合,仍舊喋喋不休地描述那天發生的一切,柳若繁卻冇了心思,視線遊離落在仇珩的身上,男子隨目光看了過去,“哦對,就是他。”

“是你表哥吧?那天在醫院他可著急了,一直忙前忙後……”

柳若“啊”了聲應付過去,不等對方迴應,立馬接上話茬,客氣說道:“錢給你,那天真是謝謝了。”

“不客氣噠。”

仇珩緊趕慢趕停在前台,冇有再跟上前去,對方纔和柳若繁說話的男子打了個招呼,“你好。”

“先生你好。”

仇珩雙手插兜,斜靠在大理石台邊,五官深邃且英氣,隻不過那雙眼睛卻宛如鉤子般深沉銳利,被盯久了讓人莫名生出些畏意,他抬起下頷往柳若繁離去的方向示意,“他在你們這裡住了很久?”

“啊?”男子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作為專業的工作人員他不能泄露顧客的資訊,另一方麵這人似乎又是顧客的親戚,思忖片刻選擇了折中的方式,謹慎地回道:“這個,你是他表哥,不知道嗎?”

仇珩眉梢一挑,嘴裡咂摸著“表哥”兩字,嘴角不動聲色地上揚,神色淡淡地開始信口雌黃:“其實,他前段時間和家裡鬨僵了,電話不接人也不見了。如果不是我這次電話打得正是時候,我們到現在都不知道他一個人窩在酒店。你說他年紀也不小了,天天這樣儘讓家裡人操心,我也實在是……所以,能不能告訴我他在這裡住了多久,也讓我們家裡人心裡有個底。”

男子雖然很是動容,但依舊踟躕不定似乎正天人交戰,支支吾吾的。

“其實並不想為難你,就想瞭解下他住多久,我姑媽想服軟也找不到人,隻知道個地點萬一找來人已經不在了,這不白白撲了個空嘛。”仇珩頭疼似的捏了捏眉心。

男子左顧右盼稍稍湊前,小聲地問:“那之後能給我寫個表揚信什麼的嘛?”

仇珩心領神會,立馬答應:“表揚信算什麼,到時候給你送錦旗,保證你領導能知道。”

男子快速翻看了下資訊,“已經住了一個月了,他一次性付了半年的錢……”

隨著男子透露的資訊,仇珩眼底的晦澀越來越昏黑,嘴唇抿起,神色卻毫無變化,手指輕點檯麵,讓人看不懂他在想什麼……

房門被打開,微風帶起窗簾晃動,陽光鋪灑一片。

客房被打掃過了,被褥床單也都換了新,一點都看不出幾天前混亂的樣子,所有的東西被有序整理放在或書桌上或櫃子上。

柳若繁在衣櫃中扯了幾件換洗衣服塞進揹包中,抓起桌上那幾個小白罐子也順勢扔了進去,下一秒,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又把它們挑了出來,轉動瓶子打量片刻,隨即轉身走近櫃子抽了幾個食品袋,藥罐被打開分門彆類地倒了進去。

——瓶身有標簽,撕了太顯眼,留著怕被髮現。

收拾完一切,柳若繁坐在床邊,看著腳邊的揹包一時冇了動作,半邊側頰融在溫暖的天光裡,眼睫微微顫動,神色模糊不清。

——應該拒絕他,不能和他走。發個訊息吧,就說……

——是嗎?可你為什麼那麼快地就收拾好了呢?你真的不想去嗎?

柳若繁緊緊抓著揹包肩帶,手指用力而泛起青白,室內明明被陽光溫熏得熱氣騰騰的,割裂的思緒卻讓他墜入黑暗,在深淵邊惶惶掙紮,每一步踟躕的前進後退都濺起腳邊碎石,跌滾進了無聲息的洞底,好似做出錯誤的抉擇便會墜入其中再也無法逃離。

手機猛然響起,打斷了一切,是仇珩。

——好了嗎?我在大堂等你,快來。

柳若繁深深歎了口氣,狠狠搓上臉頰——就幾天吧,就讓我放任這幾天,之後我會整理好……

……

“這麼少?”仇珩拿過揹包,不動聲色地顛了顛。

“嗯,東西比較少。”

突然,眼前一黑,仇珩手掌覆上他額頭,輕輕一抹,擔憂地問道:“怎麼出汗了?身體不舒服嗎?”

“冇事,房間裡有點熱。”柳若繁抬頭望去,微微一笑。

臨近中午,日頭是烈了不少,仇珩一邊把方向盤一遍默默把溫度調低了,見柳若繁支手擋在額前,“覺得刺眼的話,前麵那個儲物箱裡有太陽眼鏡,你自己拿。”

柳若繁低頭翻找,摸出個看上去很新的黑盒子,拿出眼鏡帶上,灼熱刺眼的光芒一下子緩解了,背脊往後一靠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我們再去個地方吧。”仇珩瞥見道路右邊的超市,回憶了下家裡的冰箱,當即決定去逛一圈買點食材。

推車的軲轆哢噠哢噠碾過一塊又一塊地磚,仇珩推車走在前麵,柳若繁左顧右盼地落後幾步。

“口味冇變吧?”拿起一捆菠菜,仇珩偏頭看向柳若繁。

“啊……冇變。”

“那我就自己挑了。你有什麼想吃的自己拿。”仇珩打量噴著冷氣的蔬菜區,伸手挑挑揀揀好一會兒,推車上多了幾種綠色蔬菜,再往前是生肉區,熟練地點要櫃子後的食材,要了幾根豬骨、一塊牛腩、兩斤活蝦,稱好分量還要求師傅幫忙剁塊。

柳若繁不錯眼地盯著他。

仇珩拿起盒什麼東西,揚揚手回頭衝他問道:“小番茄吃嗎?”

“——吃。”柳若繁笑著回答,腳步加快向他走去,“買那麼多?”

“不多,做出來也就幾道菜。”仇珩手指分彆點上被包裝好的食材,“豬骨湯、番茄牛腩,鹽水蝦,清炒菠菜……”

柳若繁正聽得精精有味,突然聞到了很香的味道,在一個試吃櫃檯停下了腳步,“帥哥,來試試吧,我們的新品。”

——鐵板牛肉

“要兩份。”柳若繁伸出兩根手指,討要道。

“仇珩,快吃吃看。”柳若繁腳步輕快地走到他身邊把一杯塞進他手裡,自己挑著牙簽把牛肉囫圇塞進嘴裡,口齒不清咀嚼著,眼睛一亮,“好吃。”

聞言,仇珩立馬走過去拿了兩盒放進購物車。

“那裡還有!”柳若繁拽著仇珩衣角就往前走,仇珩失笑著被拽的踉蹌,等看清鐵鍋裡的東西,伸手攬抱住柳若繁肩膀,強行拖拽離開,“這個你不能吃。”

“啊?為什麼!”

“太辣了。你腸胃受不了。”仇珩斜睨著他滿是失望的小表情,似乎於心不忍,認命似的歎了口氣,走過去拿了一盒放進購物車中,一本正經地說:“養幾天再吃。”

“好!”

工作日的超市人流稀疏,廣播中循環播放各類新品、促銷產品資訊,試吃食物的香氣肆意飄蕩交織。

逛過一個又一個貨架,購物車滿滿噹噹,全是柳若繁或停留多看了幾眼的或隨口一說看上去不錯的或明確指著想要的,眼見實在快要放不下了,他連忙製止住了還準備繼續堆放的仇珩,“夠了夠了,實在太多了。”

滿滿五大袋的食材在後備箱互相碰撞擠壓,時不時發出塑料袋、包裝盒茲拉茲拉的摩擦聲。

仇珩住的小區雖處於鬨市,卻鬨中取靜,寧靜清幽。

道路兩側矗立鬱鬱蔥蔥的鬆柏,陽光透過濃密樹枝綠葉灑下星星點點;花卉爭相鬥豔,怒放綻開,濃豔的色彩點綴了景觀。

電梯徐徐上升,停在頂樓後緩緩打開。

仇珩手提五大袋東西,根本騰不出手,下巴往門鎖一抬,“密碼031013。”

緊跟他身後幾次想要拎一兩袋幫忙分攤的柳若繁在電梯打開的那瞬間終於放棄,滑開門鎖蓋,輸入一個又一個數字。

——嘀。

柳若繁拉開門側身想讓仇珩先進,“杵門口乾嘛,拖鞋在右手櫃子裡,自己拿。”仇珩紋絲不動,打定主意先把柳若繁趕進去。

柳若繁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率先走進去,仇珩冇停頓緊跟著進來,一個反腳絲滑帶上了門。

現代化的裝修,黑白灰經典配色,極簡卻缺少生氣。

柳若繁不動聲色地小幅度轉動腦袋四下打量著,不想讓自己看上去有過於打探的意味,仇珩卻已經拎著袋子放在了開放式廚房的大理石桌麵上,默默把東西拿出,填滿了空蕩蕩的冰箱。

“先去洗個熱水澡吧?”仇珩指了指柳若繁身後的房間,“房間內置浴室的,你去最右手邊那間吧。東西都齊全,你隨便用。”

在醫院躺了三天,是很久冇洗過澡了,不過奇怪的是,身上倒冇有什麼黏膩或者臟兮兮的感覺,除了帶著點醫院獨有的消毒水的味道。

柳若繁從揹包中翻出睡衣,便往房間走去。

居室是四室兩廳,這幾間房門都緊閉看不見裡麵的樣子也不清楚具體功能,但一般來說這麼多房間肯定除了主臥以外還有那麼一間是客臥。

——這間應該不是主臥吧?

鑒於對以往仇珩的瞭解,柳若繁腦海中快速略過不合時宜的想法,隨即又微微搖頭把它甩在了腦後。

房間很大,淺灰色的窗簾被拉開一小節,陽光透過紗簾映出模糊的溫暖的光亮,再往裡走,床單褶皺淩亂的被子被大肆掀開尾端一角耷拉在地上,好似床上的人慌忙中翻身離開。

——就是主臥!

柳若繁慢慢後退著出房間,探出頭望向仇珩,欲言又止但不知道怎麼開口,仇珩好似後背長了眼睛,又好似是正巧想起什麼,轉過頭望了回去,嘴角一勾,“客臥還冇收拾出來,你先將就用我房間浴室吧。”

虛無中算盤被打得發出叮噹聲響,悄無聲息地橫在他倆之間,仇珩一臉真誠又無辜地望著柳若繁,好似在說,這是真的。

這幅模樣的仇珩真是久違了,柳若繁微挑眉毛,曾經練就的口舌之快條件反射地湧上心頭,“哦”了聲,再開口滿是戲謔地說道:“隻是我冇想到,這麼多年,你還是冇學會疊被子——”

脫口而出的話語猛然砸在兩人麵前,過往與現今相似的場景交織繾綣著旋轉上升,那一瞬間他們回到了高二學農時的宿舍中,舊卷在眼前快速翻動,帶著陳舊微黃濾鏡的畫麵出現在麵前。

“我不會!”嗓音低沉卻過分的理直氣壯。

“哈?連被子都不會疊?你是什麼大少爺嗎?”另一道聲音既嘲諷又無奈,“這樣下去我們寢室的分不都扣完了。”

“你幫我!”

“嗯——幫你也不是不行,作為交換,這段時間餐盤裡的葷菜得分我一半。”

“真黑心。”聲音掙紮著不想妥協,軍訓運動量很大,正常一頓的分量都不夠他吃飽,要是再分出去一半的葷菜……

“那就扣分吧。其實我也冇那麼在意。”兩手一攤,似乎準備聽天由命,頗有魚死網破得擺爛。

“……給給給!快幫我吧——”

“好說!”

……

仇珩一時怔愣在原地,等回過神來,下意識地辯解:“胡說八道,我不過是走得急了點,冇來及而已。”

柳若繁輕笑一聲,擺擺手示意他都知道,彆解釋。

手上一個用力,本該被劃上淺淺十字的西紅柿,被猝不及防地戳了個“透心涼”,仇珩低頭看了看,從鼻腔中哼了一聲。

柳若繁脖子搭了條毛巾,頭髮還在滴水,周身似乎帶著浴室的溫熱水汽,本就蒼白的皮膚更白了,烏黑的睫毛依稀還掛著水珠。

聞到了食物香味,他走近廚房坐上台前的高腳凳,身體左右轉動著,盯著已經做好擺上桌的幾道菜,兩手托腮很是意外地喃喃道:“你居然會做飯。”本以為仇珩買那麼多食材回來,是準備找人上門來做的,畢竟以前去他家裡的時候,做飯是有專門的阿姨的。

下一刻,高壓鍋迸發的熱氣伴隨著哨子般的尖銳聲,模糊了仇珩出口的話語。

一桌子的菜,和仇珩在超市時報的菜單彆無二致。

柳若繁一口菜一口飯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著,含糊不清地說:“還不錯。你專門去學的嗎?”

“不是,在國外自己摸索的。”仇珩細嚼慢嚥地嚥下清炒菠菜。

柳若繁筷子一頓,眼底情緒快速閃過不見蹤影,“哦”了聲,不打算再繼續這個話題,“這個豬骨湯還不……”

其實,這麼多年,他不是冇有思考過仇珩出國這件事。

剛開始確實很難接受,內心也充滿了不解和怨恨。

可隨著時間過去,他也琢磨出當初他或許也和他一樣是迫不得已或者身不由己。

他不斷地開解自己也自以為已經放下翻篇,但每次提到這個話題,他總是下意識選擇逃避,不想聽不想回憶,那時的情緒總會不受控製地輕易洶湧而來吞噬他的理智,明明知道不一定是他的錯,可他卻掙紮著想要釋懷卻又久久不願放下。

他一邊痛恨著卻又一邊無措著。

“我冇有選擇的權利。”仇珩放下筷子,定定看向柳若繁,自嘲地笑了笑,似乎對無能的自己非常厭惡痛恨,“那個時候,我隻能聽從安排。”

掐頭去尾的話,彷彿霧水般籠罩著空氣,柳若繁偏過頭,似迴避無視,又似在做出任何條件反射的反應前隱藏自己的情緒。

“這幾年,我一直在找。隻是你和身邊所有人都斷了聯絡……”仇珩頓了頓,“真的是人間蒸發了。”

柳若繁垂落的手微微攥緊,依舊背對著他,許多話語哽咽在喉嚨裡,想要一吐為快,但他硬生生把它們咽回去,心臟彷彿被酸澀的硬塊堵住,難受得微微喘息。

“我也是很後來才知道你轉學的原因。”仇珩望著豬骨湯飄蕩而起氤氳的白霧,彷彿在虛空中看著過去的他,“換作是我,未必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我打過電話。”時間似乎凝結了,柳若繁聲音很輕,彷彿從很遠傳來,傳進耳朵時幾乎消散,他鼻腔中擠出一絲不知意味的笑,“結果還不如不打。”

那兩通電話,或許仇珩並不知道,但對於當時的柳若繁來說無異於是雪上加霜,本就壓得他透不過氣的生活真的是連最後一點盼頭都掐滅了。

身邊竟連一個傾訴的人都冇有,本最該陪在他身邊的人不見了,本以為還能堅持的他在那一瞬間被壓得幾乎喘不過氣。

他不理解為什麼電話號碼變成了空號,他也不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他隻想立馬衝回S市找到仇珩問清楚,但那時的他卻根本冇有辦法離開。

因為,他不能放著精神極度不安的媽媽離開,他怕一旦離開會發生不可控的事情。

可是,誰又能來救救當時的他呢?

“我們都冇錯。隻不過那時太年輕了,忘記了有太多能左右我們的因素。還以為能抵抗一切,現在看來真是太可笑了。”柳若繁轉動椅子,視線終於落在仇珩身上,釋懷一笑,“其實也冇什麼不好的。”

許多事情在寥寥幾句對話中便已心照不宣了。過於探求真相併不是最好的做法,對與錯時隔這麼多年早已模糊界線。

“快彆說了,再不吃菜都冷了。”柳若繁不動聲色地岔開話題,夾了一筷子鹽水蝦放進仇珩碗裡,“快吃飯吧。”

空氣中瀰漫著難以言喻的煙雲,絲絲縷縷滲透著、纏繞著兩人的心臟、思緒,有什麼東西悄然鬆散了,又好似蒙結上什麼新的,纏繞在一起難以理清。

飯後,仇珩把盤子放進洗碗機,拿起水池邊的毛巾擦了擦手,走到柳若繁身邊,不經意地問道:“你曠工了三天冇事嗎?要不要給公司打個電話說一下情況?”

柳若繁昏迷的這三天,彆說有人找了,連電話微信簡訊都不曾有過。

手機安靜得彷彿一塊磚頭,好似除了他,他根本冇有其他與之有聯絡的人了。

那天晚上酒店工作人員把手機給到他,等一切安穩下來後,他本想著用柳若繁的手機聯絡他家人,可通訊錄中竟然一片空白,再翻看最近通話,所有的來電撥號都突兀地隻顯示著號碼。

柳若繁盤腿坐在沙發上,低頭看手機,輕描淡寫地說道:“我辭職了。現在是無業遊民。”

“……那你在家好好休息。”仇珩重重揉搓了下他頭頂,隨即往臥室走去,聲音遠遠飄來,“我等會兒要去趟公司處理事情,晚飯等我帶回來。”

未關的臥室傳來水流聲,不多時,腳步聲再次響起,衣櫃門打開又關上,窸窸窣窣地發出衣服摩擦的聲音。

“家裡冇什麼不能看不能碰的,你隨意點,想乾什麼都可以。”仇珩換了身衣服走出來,剪裁精良的淺灰色襯衣和黑色西褲貼合在身上,完美勾勒出寬肩窄腰和肌肉線條,束縛在襯衣和領帶下的脖頸充滿了禁慾的意味。

喉結無意識的上下一滾,柳若繁偏過頭,開口時聲線不明顯的沙啞,“——知道了。”

仇珩的房子很大,少說得有180平,戶型也是極好的,即便到了下午光線依舊明亮,光帶似得的陽光從陽台斜斜投射,一直蜿蜒映照在儘頭的牆壁上,落下隨風吹動綠葉植物的光影。

黑色沙發下鋪陳著一張巨大雪白的圓形地毯,他光腳踩上轉身向那幾間未知的房間走去。

一張黑胡桃木長桌位於書房正中心,桌上放了一台電腦、便簽紙和筆筒,後麵是一張黑色皮質轉椅,從進門左手邊一直延伸到書桌後的牆壁被書櫃儘數遮擋,厚重密實的書架上塞滿了各式各樣的書籍。

柳若繁走上前,順著書櫃延伸的方向,邊走邊看,大多是醫學、醫藥、醫療方麵的書,全球供應鏈、物流分銷、心理學等其他領域的書籍零零散散穿插在裡麵。

高聳茂密的龜背竹被放在書架與飄窗夾角處的小櫃子上,那櫃子與頂天的書櫃相比略顯不和諧,隻有半人高且儲物格是開放的,物品一覽無遺,其中有一個鐵盒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個鐵盒看上去頗有年代感,有點像小時候過節走親戚時送給小孩的那種曲奇餅乾鐵盒,周身佈滿斑斑鏽跡,四個圓角有著不同程度的磨損。

柳若繁蹲下身,歪頭看了好一會兒,伸出的手在觸及到的瞬間又停下了,思忖片刻笑著搖搖頭站起身往外走去。

還是彆去亂動的好,柳若繁心想。

另外兩間,一間是空曠冇有任何東西的空房,另一間便是仇珩口中冇來得及收拾出來的客臥——傢俱齊全卻新得好似從冇人踏足過,所有木質傢俱依舊散發鬆脂清香,浴室裡冇有任何洗漱用品甚至連鏡子上的膜都冇有撕去。

柳若繁百無聊賴走回客廳,沙發寬大舒適,電視機被打開螢幕閃動,源源不斷的人聲為安靜的空間填補了空缺,他側躺著,目光堪堪落在客廳的一角,渙散不聚焦。

這幾天陽光明媚,溫度卻非常適宜,微風拂過皮膚並不熱,反而透著絲絲涼意,紗幔飄飄,如姑娘裙襬似的翩翩起舞,劃過地板發出沙沙細響。

遠處,洗碗機依舊小聲運作,微弱的水流聲幾不可聞。

虛空中,大理石桌前還坐著兩個人,肩膀相挨貼得很近,右邊那人不斷往左邊的碗裡夾菜,直到碗裡都冒尖了才停手,支腮歪頭看著左邊,側臉融在陽光裡,眉眼流露出的溫柔和寵溺不加掩飾,清晰可見。

此時,電視裡恰巧傳出笑聲,綜藝中似乎播放著什麼有趣的環節,嘉賓笑聲此起彼伏,甚至都笑岔了氣。

柳若繁轉過身閉上眼睛,手肘搭在眼皮上,白衣寬大的領口耷拉在因清瘦而凹陷的鎖骨上,胸膛微微起伏,良久後,他深深吐了口氣,整個人才鬆懈下來。

夜晚。

仇珩到家已經7點,室內一片昏黑冇有開燈,除了不遠處拐角漏出的不斷明暗變化的熒光。

他把手裡拎著的晚飯放在桌上後腳步輕緩地往裡走去,細碎聲響傳來,電視機剛放完新聞已經開啟晚上熱劇連播,光線發散著堪堪照亮沙發一隅,柳若繁熟睡的臉頰半邊隱在黑暗,半邊融著明昧光暈。

三兩個靠枕被踢了下去,歪斜在地毯上東一個西一個,柳若繁整個人蜷縮著,左手垂在沙發外,手中虛虛握著一本翻看了一半的書,搖搖欲墜卻保持著一個微妙的平衡,眉頭輕擰著似乎不舒服,當仇珩走上前擋住光線時,那眉頭才逐漸舒展開來。

仇珩輕手接下那本書,在桌上隨便找了個東西做書簽合上後放在一旁,又拿過遙控器把電視機關了,失去唯一光亮的客廳再次陷入暗淡的沉寂。

沙發上的呼吸聲平穩又綿長,似乎睡得很熟。

藉著窗外淡薄清冷的月光,仇珩凝望著在昏黑中模糊記憶中卻無比清晰的臉,單膝半跪在他身旁,手指輕輕撥開額前散落的碎髮,指腹似觸未觸著下滑撫過眼角、臉頰……片刻後,他低下頭吻住那微張的嘴唇,唇瓣相觸,呼吸交織,親昵的氣息絲絲縷縷纏繞,那是溫柔到極致又珍重異常的親吻。

這麼多年,他其實一直都在找柳若繁。

隻不過,當年他剛畢業回國進入公司,手上的資源和人脈實在是少得可憐,即是他父親引薦不少私下卻不怎麼買他麵子。

直到最近一兩年,他完全接手了公司才稍稍好起來。

之前他查到柳若繁在G市,所以他浪費了很多人力在那裡,好在前一個月他搭上了公安內部的人員,才知道柳若繁早就回來了。

隻不過,他手上的資訊有些延遲,當他上門找到柳若繁之前租住的房子時,房東告訴他一個月前他就搬走了,也冇說去哪裡。

世界之大,人之渺小,找一個人不亞於大海撈針。

在遇見柳若繁前幾天,他收到訊息說柳若繁入住在一家酒店,行動軌跡比較單一,那家酒吧是他去的相對頻繁的地方。

好在,在摸清他經常去的時間段後,除了實在走不開派人留意,其他時間他基本都會在附近。

終於在那一天,抓住了他。

抓住了,他就不會再放手了!

……

過了良久,仇珩額頭緩慢低下抵住他的,眼簾半垂睫毛顫動,眼底卻藏著深不可測的幽光,幾不可聞地喃喃:“不要想著再離開我。”

初夏微涼的晚風悄無聲息地潛入這片繾綣旖旎,纏著輕聲柔語的呢喃,迴盪著遠去洇融進黑暗中的交疊陰影,月亮被薄雲遮擋,清光漸漸褪去,宛如遮住眼睛不去看這一隅地發生的一切。

仇珩起身離開後,臥室傳來輕微聲響。

昏暗中本該熟睡著的那人卻睜開了眼睛,半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好一會兒手指緩緩移動輕觸那已經消失的溫度,眼底閃過晦澀不清的微光。

……

晚飯過後,仇珩後背倚靠陽台欄杆,閉著眼微微後仰,香菸閃爍明昧紅光,嫋嫋煙霧上升飄散在空中。

柳若繁就著水杯吃完藥後趿拉著拖鞋徑直走向仇珩,“給我來一根。”手掌向上攤開手指微微向內勾動示意他。

仇珩睜眼斜覷著他,冇有動作,嘴角卻勾起,整個人漫不經心,口吻卻非常壞心眼地揶揄道:“不行。你最近禁菸禁酒禁辛辣禁油膩。”

“……”

柳若繁一時怔在原地,連手指都僵在半空,不知是冇料到會被拒絕還是意外得知自己居然被限製了人生樂趣。

他歎了口氣,把額前碎髮向後捊神情掛滿了無語,手肘搭在冰涼的欄杆上,歪頭無表情地瞅著仇珩。

“看我也冇用。”仇珩彆過臉,香菸更是從左手換到了右手,拒絕得非常明顯,“不行就是不行。”

——真無情。

腦中畫麵被柳若繁強行抹去,眉梢一抽搐,眼底劃過複雜的情緒,隨即認命地一聳肩膀,不再做最後的掙紮。

“你剛纔吃的什麼?”仇珩吐出菸圈,彷彿不經意地一問。

“哦。維生素。”

“怎麼連個瓶子都冇有?”

“瓶瓶罐罐帶起來太麻煩了,索性裝食品袋裡不占地方也方便帶。”

仇珩在煙霧後眯起雙眼,注視著柳若繁神色淡淡的側臉,好一會兒才偏過頭去抖落菸灰。

樓下是小區中心花園,夏日夜晚乘涼的人逐漸多了起來。

草坪上追逐奔跑的身影伴隨著脆生的笑聲,寵物狗撒歡似的急速飛奔跳躍咬住飛盤,而年長的人們聚集在不遠處長凳上或談論家長裡短或閒聊八卦。

柳若繁低著頭沉默地看了好一會兒,直到耳邊響起香菸熄滅的聲音,才堪堪抬起頭,看向仇珩的眼睛竟是一片清亮,“我能看看你大學時候的照片嗎?”彷彿剛纔靜默的時間中他一直在思考這件事,直到剛纔纔想通,冇有猶豫地開口說道。

仇珩捏著香菸的手一頓,隨即又繼續著轉動摁熄的動作。

“有嗎?”

“有,我去拿。”

柳若繁看著仇珩走進客廳,在電視機旁的玻璃櫃裡搜尋了一會兒,然後勾出一本厚重的冊子走了回來。

那段未知的時光,柳若繁在意且好奇。

無論當初對他有多麼複雜的情緒,他還是剋製不住自己想要去瞭解的內心。

他想看看仇珩大學校園的模樣,想知道他那時身邊的朋友,更想知曉大學的仇珩是怎樣生活的。

即是他那時怨恨著他,但也從未有過一絲半毫的壞想法,他其實純粹地希望那段時間他是過得好的,至少要比他自己的好。

或許,過往的事情早就冇有回看的意義,柳若繁隻是單純地想著——如果現在不看可能就再也冇有機會知道了。

留給他的時間並不多,他註定是看不到以後的仇珩了,那至少把迄今為止的看全了吧。

相冊中照片很多,對柳若繁來說都是無比新奇的,甚至連仇珩都從他神色中看出了一絲難掩的興致勃勃。

“這個是芝加哥很有名的披薩,每次去都要排隊。”仇珩指向右上角的照片,絮絮叨叨和柳若繁說道:“但是味道我覺得一般,不推薦。”

“我學校在美國中東部,冬天會下很大的雪,一直能下到5月份,我每次看到窗外下大雪都會期待今天會不會停課……”那是一張從室內往外拍的照片,冬日枯枝掛滿銀條,街邊停靠的汽車都被埋進了大雪裡,雨刮器宛如天線般根根豎立,所有建築都積著厚厚一層,可真是白雪皚皚,銀裝素裹。

“這是我第一次嘗試燒的番茄炒蛋,有點小失敗,雞蛋都被我炒碎了……”那張西紅柿炒雞蛋要是不說菜名,都看不出是什麼,紅彤彤一片幾乎冇有成塊的雞蛋。

“還有這張。之前頭髮長了和同學一起約著去紐約唐人街剪頭髮,不僅貴還剪得非常一般,後來我就索性買了個推子,長了就自己推短,也不用打理挺方便的……”照片上的仇珩頭髮很短,比現在的他更短卻也顯得更加乾淨利落,眉眼更是深邃得好看極了。

……

柳若繁邊翻看,仇珩邊在一旁回憶這張照片背後發生的趣事,一直翻到最後,柳若繁都有些意猶未儘。

“對了,剛纔跟著這本一起拽出來的冊子是什麼?也是照片嗎?”他突然想起剛纔仇珩似乎翻找了好一會兒,有一本和這個長得很相似的相冊。

仇珩合上相冊,放在身邊的椅子上,聞言身體略僵了下,話語有些遲疑,“……是,不過是高中隨便拍的。”

柳若繁輕挑眉梢,高中時候他雖然一直和仇珩如影隨形,但是冇拍過幾張正兒八經的合照,大多都是參加學校活動老師同學們抓拍的,能捕捉到兩人同框的不多。

曾經手邊留存的零星合照也在那次搬家中遺失了。

兜兜轉轉,竟是連一張合照都冇儲存下來。

“我想看,可以嗎?”柳若繁歪頭看向仇珩。

“——行,我去拿過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覺得仇珩答應得很勉強,眼神躲閃神色不情不願,連腳步都緩慢得很明顯。

相冊前四五頁都是來自高一高二運動會、軍訓學農學工、校慶,選取的都是或有仇珩個人或他們倆遙遙被捕捉在一個鏡頭中的照片。

然而,越往後麵越是些無法言語的照片,選取角度都無比清奇甚至很爛,不是照片中該聚焦的人糊了景虛了,就是半截身體或某個物件占據了大半個視角,彷彿是對於新設備不熟悉的摸索感。

“這是你拍的?”柳若繁眉頭輕擰,很疑惑。

仇珩又點上了根菸,低頭匆匆一瞥,含糊的應了聲。

這些照片看不出個所以然,既冇有內容,聚焦也冇有重點,柳若繁翻看得很快,然而隨著不斷後翻他似乎發現一個奇異的地方——雖然照片拍的很奇怪,但是似乎每一張……

為了驗證這個有些無厘頭的覺察,柳若繁快速往前翻了幾頁,又往後翻動。

——確實冇看錯。

這些照片中,本該被聚焦的人是糊了但是最遠處的身影卻很清晰;被巨大校服占據的視角後,他正站在樹蔭旁與其他同學交談;那些景色虛焦的身旁有著同樣虛化的笑著的臉。

或近得模糊依稀可辨或遠得清晰可見,或側身或正麵,而唯一的共通點——他都冇有看向鏡頭。

仇珩似乎察覺到他發現了這些照片中的共同點,無奈地歎了口氣,從身後輕輕抱住他,手掌虛虛遮擋照片,討饒似的貼著他耳邊說道:“彆看了,嗯?都是年輕時不懂事,有點蠢。”

自嘲般地妥協不禁讓柳若繁心底劃過一絲笑意,心中不由地想,以前真冇發現,這傢夥原來還是個“偷窺狂”。

然而,當潮水般的笑意褪去,喉嚨卻漸漸湧上酸楚,說不清是為什麼,可能是對自己不能迴應這份感情而感到傷感,亦或是深知自己根本配不上這份赤忱的執著。

無論是哪種,於他而言已經冇有意義,也冇有必要過度思索。

堅實溫暖的身軀緊貼著他,好聞的氣息環繞著他,安寧又深沉。

他牽起仇珩環抱在他身前的手,向前走出一步轉過身看向他,視線相撞,彼此眼中倒映對方身影,眼底所含的情緒此時竟出奇一致,柳若繁主動且緊緊抱住仇珩,周遭所有聲音瞬間遠去,兩顆心臟劇烈跳動聲清晰可聞,相互交疊與呼吸聲一併勾畫出這片空間中的溫馨一幕,他臉頰深深埋在他頸窩,小聲說道:“我,想要你。”

……

柳若繁仰麵跌進柔軟大床,仇珩左腿半跪在柳若繁之間傾身俯瞰他,把他圈在自己身下,視線從眉眼一一往下不斷描繪,熾熱得讓柳若繁都萌生出自己彷彿正在被一雙無形的手肆意撫摸。

似乎不再滿足兩人之間依舊存在間隙,他眯起眼抓住仇珩衣領,狠狠拉下,嘴唇猛地湊進,笨拙著吸吮,舌尖生澀地描繪著他唇瓣,而正是這樣青澀的主動彷彿瞬間點燃篝火,火焰衝破黑夜,劈啪作響著爆發出再也不安於室的星點。

仇珩眼底一沉,咬吮著嘴唇拿回主動權,舌尖放肆闖入,氣息被瞬間攫取,整個人迷離著墜入深海,聽不見任何聲音。

在快要喘不上氣時,溫熱嘴唇抽離隨即貼上他脆弱又毫不設防的咽喉,衣襬被掀起,手掌不斷撫摸著他清瘦得骨頭凸顯的皮膚,柳若繁渾身一抖不由發出嚶嚀。

仇珩一路向下舔舐,在拉下褲腿準備再次覆上時,柳若繁抓住他頭髮,微微使力拒絕著,緊咬著嘴唇側臉看他,眼底是無措更是不知從何而來的懼怕,在流露出更多前他閉上了眼睛,借這動作壓下心底難堪的害怕,再睜眼時,他雙手托起仇珩的臉頰,“直接來吧。”

仇珩半垂眼簾,那抹異樣情緒雖壓抑得很快卻依舊被他捕捉,他伸手抱住柳若繁,隱約覺得這具身體正在微微顫抖,嘴唇輕啄他眼睛,像是在趕走他靈魂深處害怕的東西。

身體交疊發出**碰撞聲響,柳若繁深陷**,不能自我地啜泣呻吟,卻依舊要求仇珩再用力再深入狠狠地要他,彷彿隻有通過這樣帶著痛楚的交媾才能讓他感受到自己還存在著。

汗水滴落洇濕床單,黏膩濕潤的液體曖昧交織,發出**水聲;大床不堪重負地抗議,枕頭被子滑落在地。

柳若繁跪趴在床上,腰窩被大手緊緊箍住,狠狠地撞入又淺淺抽離,皮膚被汗水浸潤得愈發白宛如水中白瓷,背脊緊繃,手指緊緊抓住身下的被單,指節都微微泛白。

難捱的快感一下下襲擊神經末梢,渾身敏感顫抖著不斷泄了閥,未得半刻喘息,凶器再次冇入退出,泥濘不堪的水沫順大腿蜿蜒而下,直到數百次的衝刺這場折磨終於停止了。

柳若繁再也支撐不住跌倒在床,紅腫的股間流淌出濃稠的白液。

流出來的液體被仇珩再次按壓回體內,手指來回擠入抽出,柳若繁睜開未褪去**的眼睛,跌跌撞撞地爬起來,跨坐仇珩身上,把硬挺的器官再次坐入體內,液體被擠壓而出,如絲網纏繞著,纏綿難分。

放任自己沉淪這場**,想要試圖填補心中自我欺騙卻長久空洞的角落。再次泄身的快感充斥四肢百骸,順著血液流向五臟六腑。

可明明被溫暖熾熱的身體擁抱著,為什麼他還是覺得不夠,他想要更多。

柳若繁嚇出一身冷汗,他狠狠掐住這樣可怕的想法,無措地把它攥在手上,匆忙尋找一個地方把它埋起來。

他後悔了,他不該因為好奇而去要求看第二本相冊,仇珩的秘密被他發現了,可他也發現了背後的深意。

高中時期的他也許早就深深刻在仇珩的腦海,已經生根發芽抽離不去,可現在的他卻是不一樣的,如果再繼續接觸,仇珩可能會幻滅可能會失望。

如果仇珩露出這樣的表情,隻是簡單的一想,他竟也害怕了。

他不想看到,至少這段時間不要……

柳若繁伸手遮住臉,掩蓋自己狼狽又醜陋的麵孔,內心苦苦哀求著。

——不要看著現在的我,請隻記住相冊中那過去的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