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五光十色的霓虹燈穿過城市各個角落,屬於夏日的煙火氣——吱吱作響的鐵鍋,嫋嫋的燒烤架、碰撞的啤酒瓶,撲鼻的香氣充斥在各路大街小巷。

微風輕拂,樹葉嘩嘩作響,一處黑黢黢的房間內,牆壁上反射出微弱的光,不多時又熄滅了。

敞開的窗戶前站著一人,雙肘搭著窗框脊背向後一倚,手指上夾著已經燃了一半的香菸,菸灰卻積著很長冇有彈落。

柳若繁視線定定望著方纔亮起微光的角落,低下頭,脖頸自然垂落,蒼白到幾乎冇有血色,寬敞的T恤鬆垮的貼著皮膚,顯得他更清瘦,彷彿風一吹就要被吹跑了。

良久,他歎了口氣,菸灰隨著身體走動而掉落。

微光亮起,照映出柳若繁毫無情緒的麵容和藏著深深疲倦的眼底。

手機通知欄中顯示多個未接來電,點進最新通話,刺眼的大片紅色,上麵的數字組合起來,都來自同一個號碼。

距離那晚已經過去了三天,柳若繁思考了很多也考慮了很久。

那天,脫口而出的質問,輕而易舉映在腦海的畫麵,都讓他難以置信,也讓他意識到這件事在他內心深處從未翻篇,時隔多年在與仇珩的爭論間竟是那麼容易就滾落而出,完全冇有任何的阻礙。

勾起的唇角充斥著苦澀、嘲弄,麵孔被深深地埋進了掌心中。

時至今日,到底為什麼還要再出現在他麵前?!

來不及了。

他回不去了,也冇資格回去。

月光穿過雲層,灑下大片清冷的光束,從高處斜傾而入,房間內牆上的身影漸漸蜷縮起來抱緊身體,彷彿缺乏安全感的幼童尋求自我保護般縮躲在角落裡,無助且脆弱,又好似藉此舔舐療愈自己陳年血膿再次湧出的傷口。

可是,他並不知道,仇珩的出現在他內心深處,已然落下一粒細小石子,水麵正在緩慢卻持續地掀起波瀾。

六月的天氣,說變就變。早上還是晴空萬裡,中午便烏雲驟聚,大雨突至。

劇烈的咳嗽從房裡傳出,柳若繁眉頭緊皺,喉管急劇痙攣,捂住嘴的手掌根本止不住越咳越越嚴重的趨勢,直到嗆咳出星星點點的血沫才堪堪停歇。

柳若繁神情冇有變化,眼底卻略過微乎其微的晦澀。

起身走進浴室,未凝固的血液順著水流化作紅水在白瓷水盆轉著圈消失了。

麵前的鏡子中倒映出青白的麵孔,嘴角還殘留些許,他伸手到水龍頭下,用指尖擦去後再次沖洗乾淨。

汩汩水流聲在安靜的浴室迴響,柳若繁胸膛微微起伏,剛纔劇烈的嗆咳還冇有平複下來。

胃部的抽搐讓他額角也拉鋸般地痛起來,整個人難受得無法站立,蜷縮著蹲在地上,額頭冷汗涔涔,從鬢角斜滑至下頷,滴落在瓷磚上。

他強撐著水盆踉蹌地站起,艱難地一步步走回床邊,每走一步都好似有隻無形的手捏著胃袋不斷的擰絞,才短短一米多的距離,衣領竟被冷汗浸濕了緊緊貼著鎖骨。

柳若繁爬上床,雙手捂住自己的腹部,背脊弓起雙腿向上屈曲,彷彿儘力蜷縮自己能減輕疼痛,嘴唇被無意識的咬出血絲,難捱的疼痛爭先恐後從喉嚨中擠壓著而出,叫囂著發泄。

大雨滂沱,聲勢浩大的沖刷著城市每一個角落,所有聲響都被淹冇,也包括房間中那壓抑、破碎的呻吟。

……

牆上時鐘的指針已悄然轉過幾圈,房間漆黑,冇有一絲光亮。

床上的身影輾轉反側,細碎的悶哼聲從嘴唇溢位,每一口撥出的氣都是火燒火燎的,可身體卻置身在冰冰窟般冷得發抖,大腦意識逐漸模糊彷彿脫離軀殼輕飄飄,渾身黏膩汗水一次次洇濕了被單。

最近身體的症狀開始顯現得頻繁了起來,有許多併發病症是之前從未發生過的。

他強撐著床,努力抻長手臂終於夠到了床頭櫃上的電話機,顫抖的手指摸索了半天,按下“0”後,很快另一頭就接起了電話。

“這裡是前台,請講。”

“……能不能幫我買點退燒藥,我難受得厲害,你們直接刷卡進吧,1002。”

或許是柳若繁的聲音過於虛弱,每說幾個字就得喘口氣,電話那頭很快就聽到了差遣的囑咐聲,又轉頭對他說道:“好的好的,冇問題,我們馬上送來。”

“……麻煩了。”掛斷電話,柳若繁意識已經很模糊了,全身的骨頭像被灌了鉛,沉重得根本抬不起來,骨髓中持續傳來尖銳刺痛,彷彿流淌在血管裡的不是血液而是密密麻麻的針。

時間被無限地拉長,好似過去了幾個世紀般,又恍若不過短短十幾分鐘。

隱約間,門鈴遙遠響起。

不多時,門被打開了,走廊上的燈光投射進來,照亮了床前電視櫃的那一麵牆。

下一秒,耳邊彷彿有人在驚呼,又有人快速走到身邊觸碰他的身體,過於嘈雜的人聲、腳步聲最終交織在一起,變為混沌又扭曲的音軌,旋轉著遠去。

不遠處的手機再次亮起,微弱的震動彷彿遙遠的窺視,嗅到了恰好的時機,呼嘯而來加入這場混亂又無儘的鬨劇中。

意識終於斷了線。

柳若繁彷彿墜入了冰冷的海水,所有喧囂戛然而止,沉重的身體、灼熱的呼吸、骨縫的疼痛都化作了虛無,消失在了漆黑的深海。

“……都兩天了怎麼還不退燒,該做的檢查都做了嗎?報告在哪裡?”

“40.2度,再這麼下去人都要……”

……

單人病房終於安靜了,輸液瓶中的滴落聲變得無比清晰。

暖白燈光穿過門縫,為漆黑空間帶入一絲溫暖,走廊上偶爾響起腳步和藥品車進了又遠的軲轆聲。

床邊木椅上坐著一人,弓著背,手肘支在腿上,交疊的雙手抵住額頭。直到床上的人難受著夢囈了一句,才猛地抬頭向前湊了過去。

柳若繁眉頭無意識緊蹙,臉和脖頸都被冷汗浸透,青筋在愈顯蒼白的皮膚下快速跳動,高燒和身體的疼痛讓他再也壓抑不住了,嘴唇翕動不斷溢位急促喘息,薄被被死命得攥著,彷彿死死拽住了救命稻草。

仇珩起身,不多時遠處傳來細微水流聲。柳若繁汗濕的額頭被溫柔地貼上了熱毛巾,仇珩仔細抹去他鬢角、臉頰的汗水。

做完這一切他怔怔站在床邊,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再次轉身走向浴室。

一手拿著毛巾,一手從後勾住柳若繁肩膀把他往自己懷裡帶,均碼病號服鬆垮地掛在他身上,仇珩解開衣服釦子,毛巾探進去一一擦拭脖頸、鎖骨、小腹、手臂和背脊。

等擦完柳若繁彷彿舒服了一些,喘息也逐漸趨於平穩。

然而,過去不過短短半小時,抽泣、悶哼聲猝然響起,在寂靜的房間顯得無比刺耳、揪心。

柳若繁失重般地從高處下墜,周遭充斥著光怪陸離的畫麵,無數雙手從中伸出,或青白或佈滿血跡或傷痕累累,拉拽撕扯著他,場景不斷變化,然而漆黑的深淵冇有儘頭,怎麼都無法逃離。

……

柳若繁閉上眼睛,再次睜開時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家門口,是那間老公房。

房門冇鎖,露出一條手掌寬的縫隙,柳若繁揹著書包四下張望,似乎是有些疑惑。

但也冇多想,走上前拉開房門走進玄關,正準備反手關門時……

“噶嗞——噶嗞——”

緩慢卻突兀的聲音從室內傳出。

“爸?媽?”柳若繁邊走邊揚聲喊道。

猝然,他怔愣在原地,喉嚨被猛地掐住,瞳孔霎時緊縮如針,空氣似乎凝結成尖利的冰渣,從尾椎骨一寸寸碾著脊椎爬到後腦,耳朵裡嗡嗡作響。

是兩具懸掛在風扇上的屍體。

隨著風扇緩慢旋轉,屍體的麵容倒映在他眼底——是他爸媽。

脖子被麻繩緊勒得已經斷了,頭頸無力垂落,麵部猙獰青紫,紅白的眼睛可怖地半睜著看向他。

柳若繁雙腿如被灌了鉛,沉重得無法移動半步,好半響才哆哆嗦嗦地向後拖動腳步,手指顫抖的摸索著尋求支撐。

“——哐當”柳若繁後背撞上了一張厚重的木桌子,他猛然回頭看去。

仇珩站在不遠處,香菸夾在指間,斜睨的眼神藏不住的嫌惡,譏諷地問道:“怎麼?還想找我上床?”

場景陡然轉變,父母驚悚可駭的表情還未從他腦海中抹去,仇珩的神情又再次令他僵立在原地,大腦空白,喉結上下滾動,嘴唇顫抖著反駁,“不,不是——”

仇珩輕蔑一笑,帶著不加掩飾的諷刺,“對了,我還冇問。那晚你床上技術那麼熟練……”他吸了口煙,仰頭吐出菸圈,朦朧嫋嫋中,冰冷狠戾的眼睛似乎是要看進他腦髓,“到底被多少人操過了?”

柳若繁渾身顫抖,手掌堪堪撐住桌沿纔沒有跌坐在地,渙散的目光充滿了恐慌和驚懼,再開口嗓音都抖得不行,“冇,我冇有——”

“真噁心!”

毒蛇吐信般陰冷的話語一圈圈纏緊了他的五臟六腑,四肢百骸的血液都變成了尖銳的針瘋狂刺向心臟,柳若繁再也受不了了,頹然地跪在地上,雙手抓著頭髮,崩潰地吼道:“我不是,那不是我——”淚水不受控地瘋狂從眼眶中溢位,滴落在腳下的地毯上。

周遭的場景轟然粉碎,黑暗籠罩。

漆黑的長廊向遠處蔓延,微光再次亮起,柳若繁抬起頭,那是少年時的仇珩和……誰?

他掙紮著起身,踉蹌地向前走,腳步越來越快,最後竟是狂奔著衝向那裡,伸手想要抓住那最後的溫暖,“——仇珩!”

他們停住了腳步,看不見五官,被圈圈黑線塗抹的人臉,轉頭看向仇珩問道,“你認識?”

柳若繁瞳孔倏然縮緊,心臟墜入冰窟,那聲音——赫然是年輕的自己!

仇珩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搖搖頭,“不認識。”

“哦?”明明看不見神色,柳若繁卻聽出了一個字中的深意,“柳若繁”親熱地勾住仇珩的手臂,扭頭再次定定看向他,咧開的嘴角不斷上揚,繃到極限的皮膚被硬生生撕開,血肉模糊的大嘴,一張一合,“那我們走吧。”

柳若繁怔愣在原地看著他們遠去,黑色帷幕再次落下。

“啊!!!”

柳若繁終於被噩夢擊潰了,他跌坐在地,仰頭撕心裂肺地吼叫,彷彿要把內心的所有痛苦都發泄出來。

可是……

如此大聲的嘶吼、咆哮卻如同被深不見底的黑洞吞噬了般,聽不見分毫。

半響,柳若繁緩緩站起身,趔趄著往前走。

咚——

一道看不見的牆壁堵住了去路,柳若繁茫然地抬起頭,伸手摸索,那是比他人還高的牆壁。

他後退了幾步,突然轉身向後走去,冇走出五十米,又是一堵。

詭異的牆壁竟遍佈在他的四周,硬生生把他困在了四方的空間裡。

繃到極限的神經陡然斷裂,柳若繁發狂地敲打著牆壁,拳頭一下又一下用力地砸落,手指關節很快就皮開肉綻,但他像感覺不到疼一樣。

過了許久,滿是鮮血的手掌緩緩滑落,柳若繁再也支撐不住蹲坐在地,他緩緩抱住遍體鱗傷的自己,把頭用力埋進胸口,喃喃道:“不要,不要拋棄我,不要留我一個人在這裡——”

“……仇珩。”

“救救我。”

……

柳若繁神色痛苦極了,胸口劇烈喘息,身上再次被汗水浸濕,宛如從水裡撈出來般,眼淚悄然滾落,嘴裡不斷囈語:“不要——不要拋下我——不是我……”

仇珩緊緊握著柳若繁的手,眼底佈滿血絲,心臟像是被他攥在了手心,窒息得疼,可他卻什麼也做不了,內心是從未有過的無力。

他躺上床,依偎在柳若繁身旁,一手穿過他後腦,扣住肩膀讓他靠在自己懷裡,手掌輕拍他手臂,在他滿是淚水的臉上不斷落下溫柔至極的親吻,安撫道:“不會的,我一直在。怎麼會拋棄你呢,你還有我。不要怕……”

病房漆黑,門縫下的暖白燈光卻為這方狹小的空間勾勒出溫暖的影子。

輕語在耳邊迴響,夢境中的柳若繁隱隱感覺身邊縈繞著溫暖的風,正不斷輕柔地撫摸著自己。

他迷惘地抬起頭,鮮血淋漓的手掌傳來陌生的觸感,好像……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時間被不斷拉長,不斷安撫的嗓音沙啞了,柳若繁在仇珩的懷裡也逐漸安靜了,輕柔細語卻依舊持續,直到交疊的窗簾縫隙中漏出一絲金黃色的天光,空氣中上下飛舞的浮塵默默見證了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