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爺爺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開著。

風從外麵進來。

他看了看院子裡那兩口窯。

“北邊那口,“他說,“明天可以燒了。“

我在椅子上坐著,冇動。

“爺爺,“我說,“我想燒一批新的。“

他回過頭來看我。

“用什麼配方。“

“我自己的,“我說,“不用流霞彩。“

他走回來,在對麵坐下,重新端起茶杯。

“你有想好燒什麼嗎。“

“有,“我說,“我想了很久了,就是一直冇燒。“

他喝了口茶,放下。

“那就燒,“他說,“明天開始。“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院子。

爺爺把北邊那口窯檢查了一遍,爐壁完好,通風正常。

我把泥搬出來,開始揉泥。

泥要揉透,不能有氣泡,否則進窯會炸。

我揉了很久,手掌發熱。

爺爺在旁邊坐著,看了一會兒,冇說話,進去了。

我坐到拉坯機前,踩下踏板,轉盤轉起來。

第一個坯,垮了。

我把泥收回來,重新揉,重新上機。

第二個,成了,但是口沿不正,壁厚不均。

我用手指慢慢調,調了很久,還是不滿意,壓塌了。

第三個。

我把注意力全放在手上,感受泥在指間的走向,感受轉盤的速度,感受泥壁的厚薄。

這一次,成了。

我把它放到架子上,看了一會兒。

形狀是對的。

接下來的幾天,我每天早上開始拉坯,拉到下午。

爺爺偶爾過來看,有時候說一句,有時候什麼都不說。

有一次他站在我旁邊,看了很久。

“這個口沿,“他說,“再收一點。“

我把口沿往裡收了收。

“好了,“他說,走開了。

十天後,我有了二十個坯,晾在架子上,形狀各異,但每一個都是我想要的。

我開始調釉。

流霞彩的配方我不用,我用的是我自己這些年摸索出來的東西。

冇有名字,冇有秘方,就是一次一次試出來的比例。

我把礦石研磨,加水,調成漿,塗在坯上,厚薄不一。

釉色在燒之前看不出來,要進窯才知道。

這是最難的地方,也是我最喜歡的地方。

燒窯那天,爺爺幫我把坯一件件放進去。

他的手很穩,比我想象的穩。

窯門封上,點火。

我在窯邊坐下來。

火從爐口的縫隙裡透出來,橙紅色的。

爺爺在旁邊的凳子上坐著,手裡拿著一杯茶。

“守窯的時候,“他說,“你爸爸小時候總要跑來坐著。“

我看著火。

“他說,“爺爺說,“窯火好看。“

“好看,“我說。

“你跟他一樣,“他說,“眼睛裡有這個東西。“

我冇接話。

火燒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窯溫降下來,我把窯門打開。

爺爺站在旁邊。

我把第一件取出來。

釉色是青灰的,帶一點點藍,在光線下會變,像水麵被風吹過的顏色。

我把它放在院子裡的石台上,退後幾步,看了一會兒。

爺爺走過來,站在我旁邊,也看。

“這個,“他說,停了一下,“比流霞彩好。“

我冇說話。

把剩下的件一件件取出來,放在石台上,排成一排。

有幾件炸了,有幾件釉色不對,但有七件是我想要的。

七件。

我在石台邊站著,看著這七件。

陽光從院牆上方照下來,落在釉麵上。

那個顏色,我燒了很多年,燒了很多次,今天終於燒出來了。

不是流霞彩,不是任何人的秘方。

就是我的。

爺爺在旁邊坐下來,喝他的茶。

院子裡安靜,隻有風吹過兩口窯的聲音。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把那七件作品看了很久。

“爺爺,“我說,“我想參展。“

他放下茶杯。

“哪個展。“

“京都那個,“我說,“國際的。“

他冇說話,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報名截止是下個月,“我說,“我來得及再燒一批。“

他把茶杯放在膝蓋上,看著那七件作品。

“行,“他說,“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