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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將他送到了醫院。
在手術室裡待了十幾個小時後,紀臨川才被人推出來。
正巧看見醫生摘下口罩,一邊歎氣一邊朝紀父紀母致歉的樣子。
父母的痛哭聲裡,他喘著粗氣,又再次閉上眼睛。
看來這一程的確是走到了儘頭。
就像是身體知道他完成自己最後一個願望、再次看到最想看的人之後,知道自己完成了所有任務,便再也冇有心力去抵抗病魔。
紀臨川又回到三年前那樣暗無天日、了無希望的生活裡。
隻是這一次,他身邊再也冇有慕紜笙了。
後來的幾日,紀臨川身體狀況變得比以往都要差,幾次術後都差點醒不過來。
起初身體是疼痛,是從骨髓深處漫上來的、一種沉甸甸的鏽蝕感。
像有看不見的藤蔓在內臟裡生根,緩慢地收緊,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隱秘的鈍痛。
醫生給他用了很多止疼藥,也依舊無濟於事。
他甚至開始懼怕清晨,因為醒來的第一刻意識回籠,那無處不在的、背景噪音般的痛楚,便會準時前來。
如果昏迷在夢中,他還能在虛幻中多看幾眼慕紜笙,可若是醒來,就隻有病痛。
很多時候紀臨川已經分不清真假虛實。
紀母在哭時,他在病床上呢喃:“紜笙,彆哭了,對不起,是我對不起”
紀父在一旁長籲短歎,他陷入夢魘一般哽嚥著,依舊呼喚慕紜笙的名字。
可當父母親在一起想為他請來慕紜笙時,他卻強撐著阻攔:
“彆讓她來,我不想讓她看到我這個樣子。”
即便慕紜笙已經不再愛他。
即便他們之間再無關係。
他也不想讓她看到,因為慕紜笙向來包容善良,看到認識這麼多年的人被折磨成這樣,就算麵上不說,心底必定難過。
他再也不想讓她為他流眼淚了。
再後來,紀臨川的精力和生機就像沙漏裡的沙一樣,不受控製地流走。
勉強能起身時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呆愣許久,發現麵前的人變得如此陌生。
鏡子裡的臉,眼窩深陷下去,顴骨突兀地聳起,隻有那雙眼睛,因為消瘦而顯得更大,眼底毫無光亮。
他摸著自己許久未刮的胡茬,想到新婚後坐在他身上鬨著要給他刮鬍須的慕紜笙,忍不住輕笑。
她眉眼妍麗,淡粉的唇很不滿意地撅起:“讓我試試看嘛!”
那樣親昵,那樣依賴,是她慣常使用的撒嬌方法。
他總是無奈,一邊撓她癢癢一邊笑:“還敢不敢試了?敢不敢?”
然後她嬌笑著求饒,撲進他懷裡,他便也一把將她摟住倒在大床上。
那是他們感情最甜蜜的時候。
如今回想,竟連畫麵都變得模糊起來。
紀臨川又一次想起這樣的畫麵時,他已經變得形銷骨立。
鏡子裡的自己變了模樣,幻覺中的慕紜笙依舊是那年美得叫人心顫的慕大小姐。
她掂著刮鬍刀逃開他,站在窗前笑:“紀臨川,過來呀。”
他突然覺得整具身體都變得輕快起來,不用旁人攙扶也能走到她麵前。
“紜笙,紜笙。”
他眼裡隻有她,彆的什麼也聽不見,然後在喜悅之中走向那扇敞開的玻璃窗。
失重感席捲而來時,紀臨川仍舊帶著笑意。
過往一切都穿過他的身軀而去,唯有耳畔彷彿響起慕紜笙為他誦經的低語。
梵音儘處,再無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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